第二章 懸盪於實與虛之間
第三節 轉向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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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更精準地表達了張大春的對「小說純粹性」(小說以自身為目的78)的執著。
關於「小說純粹性」,張大春後來在《小說稗類》兩卷中有大篇幅的論述,
此處提出「小說純粹性」,乃是因為張大春認為最能呈現小說本體純粹的形式,
或者最能表現作者敘述技藝的,是「中國傳統小說79」。張大春在《雞翎圖》
的序文中及許多地方不斷提及,四歲起父親口授《三國演義》、《水滸傳》、《西 遊記》和《岳傳記》等,對他的創作有相當重要的影響,無論日後的張大春如 何大玩前衛、顛覆的敘事手法,他始終不曾忘情中國書場。
《雞翎圖》中最後三篇以歷史為題材的小說就是他「中國傳統小說」的初 步實踐,雖然多少還是看得到寫實主義的味道,但每一篇都可以發現張大春想 要自創新路的意圖。〈劍使〉的創新在於主題,以憐憫人民的敘事視角,顛覆 傳統教忠教孝及宣揚偉大英雄之主題,凸顯歷史的漏洞與不全。〈干戈變〉以 主角苻堅的內心獨白及肥水戰敗之後的情勢發展,雙線交錯敘述,並且以現代 主義手法呈現苻堅的內心意識。〈蕩寇津〉的舞台是黃巢之亂,讓王師、黃巢、
平民等三組人馬同時登台,三線並進,以三種角度寫出不同視角的歷史觀點。
其實這三篇最大的特點還是在於敘事手法的革新,談到敘事,很容易令人 聯想到張大春對朱西甯「敘述凌駕一切」的推崇,加以對照〈書不盡意而已〉
中的提問:「小說的詮釋植基於描述,那麼小說的描述是什麼?描述的程度與 限制又是什麼?」80,反而不覺得那是年輕作家的質疑掙扎,而是預告他寫作 主體建立後,創作風格即將轉向的關鍵字──「描述」、「新語法」、「語言」及
「腔調」。
第三節 轉向的嘗試
若《雞翎圖》是張大春最接近寫實主義風格的代表作,而《公寓導遊》是他
78 張大春,〈一個詞在時間中的奇遇──一則小說的本體論〉,《小說稗類‧卷一》頁 28-34
79 張大春認為:「所謂『中國現代小說』、『當代台灣小說作品』,絕大多數只是用漢字湊成的西 方小說。真正的中國小說,乃在於筆記小說、古典說書人的話本和由話本演變而來的章回小說之 中」,〈隨手出神品〉,《小說稗類‧卷一》,頁 145
80 〈書不盡意而已〉,《雞翎圖》,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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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定」寫實的宣言,那麼《時間軸》、〈大都會的西米〉、〈血色任務〉、〈傷逝者〉
則是在此過渡時期中,張大春的全新嘗試。此時期的張大春經歷過副刊編輯、外 勤編輯工作的書寫磨練,使他變得「不再能以純稚爛漫的態度易動感情」,開始 對形式感到厭倦而想要「換一種東西寫寫」81,於是有了這四篇藉由「科幻」包 裝後的虛構作品,把科學相關背景和當時社會現象結合,加以想像虛構,在這幾 篇小說中,無論張大春是帶領讀者穿越古今,還是進入科學理性至上的大都會,
其中代表「真實」、「客觀」的科學都只是張大春玩弄語言的障眼法,從這四篇小 說,可以看到張大春對歷史及未來的的詮釋看法。
一、斷裂的歷史《時間軸》
《時間軸》寫的是四位主角:學究型的老太太(田媽媽)、有竊盜前科的小 販(阿陳)、愛幻想而不見得美麗的老小姐(徐香香)、喜歡惹是生非的記者(王端),
因緣際會碰到四個不同顏色(白、紫、紅、綠)神秘的小光球,誤打誤撞地穿越 時空,回到清光緒年間的中法兩國越南河內戰場,歷經了一趟奇幻的冒險旅 程。
(一)太複雜的少年小說
整個故事最具虛構科幻色彩之處,就在「穿梭時空」及「神秘光球」這幾 個背景之下,其他的人物、情節仍具有相當濃厚的寫實風格82,尤其當他們穿 越到清朝之後,許多打鬥的場景幾乎要讓人誤會是武俠小說了。或許因為這是 寫給青少年讀者的故事加上是寫一期刊一期的連載故事,相較於張大春後來其 他的長篇作品,這個故事的結構、用語以及對人性、心理等議題的討論較為淺 白鬆散,正如張大春的自序所說,這是一本「純粹為滿足自己的少年幻想而寫 的小品」,也是「寫給孩子讀者的試驗」83,也就是說,張大春寫此書,並非為
81 張大春,〈坦白從寬〉,收入楊澤主編,《從四○年代到九○年代──兩岸三邊華文小說研討會 論文集》,台北:時報文化,1994 年 11 月,頁 362
82 李明駿,〈歷史的糾結纏繞──評《時間軸》〉,《當代》第十一期,台北:當代雜誌社,1987 年 3 月,頁 147
83 張大春,〈自序〉,《時間軸》,台北:時報出版,1986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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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合一般讀者而寫,他明知《幼獅少年》的主要讀者群是哪個年齡層,他仍然 要寫自己想寫的,屬於張大春定義的「少年小說」。
即使他套上了「穿越時空」、「回到過去」這個常見而有趣的模子,但許多 細節實與一般少年英雄冒險小說相距甚大。首先,角色的設定並非常見的青少 年,而是四個來自不同背景的成人,隔了這一層,就很難引發青少年讀者的共 鳴,難以引動青少年持續閱讀的情感動力。第二,主角們歷經冒險,克服種種 難關,所依據的不是他們的勇氣、耐心與智慧,幾乎全靠四個小光球的超能力 解決每一個難題,對於尚須要從閱讀得到生活指導的讀者們,又缺乏自我投射 於故事中的吸引力。84第三,這個故事兼具歷史、政治、科學、幻想、戰爭和 武俠於一體,雖然張大春在自序謙說「無教育使命」85,但在他那顆太過複雜 的心思筆下,還是寫出超出一般少年讀者能夠理解的深刻議題,其透過書中人 物反覆辯證呈現的歷史觀,對「接受課本式歷史教育的少年」86而言,想必是 一大挑戰。
(二)探問史實之虛實
《時間軸》缺乏可崇拜之少年英雄,無法引動讀者的自我投射,又要顛覆 過往課本中所傳達的史觀,那麼這樣一篇非典型的青少年冒險小說之意義何在?
其實《時間軸》從一開始四個小光球便因熟知人類歷史,才能沿著時間軸穿越 時空,了解回去那個時代的歷史現狀,而穿越時空的人們不能夠改變任何歷史,
否則影響可能連自已的存在都有問題。這樣的設定和其他常見的穿越故事相當 不同,許多「回到過去」的故事,都是要主角回到過去,阻止災難的「因」出 現,改變歷史,藉以避免未來的災難發生,而這個故事裡不斷地提醒主角們只 能旁觀,任何一個無心動作所造成的蝴蝶效應可能造成歷史上巨大的改變。要避免 改變歷史,必得先了解歷史,然而我們接著要問的,是他們所熟知的「歷史」從
84 林銘亮,〈諷刺與諧擬─論張大春小說中的諷喻主體〉,國立清華大學中文所碩論,2010 年,
頁 85
85 同註 83,頁 2
86 李明駿(楊照),〈歷史的糾結纏繞──評《時間軸》〉,《當代》第十一期,台北:當代雜誌社,
1987 年 3 月,,頁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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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而來?史書所記載的內容符合歷史全貌嗎?書上的歷史如何塑成?後人對 於書上的歷史敘述應該全盤接受?還是保留懷疑?於是,「『史實』之虛實」便 是本書主要辯證的議題。87
小紅球:「……你們進入歷史之中,就擁有了兩種角色,第一是二十世紀『現代 人』的身分,第二就是十九世紀現實歷史的觀察者。除非你們先能要求自己,
放棄一切對歷史記載所懷抱的成見,也就是說,放棄當一個『現代人』的身分,
不可以用任何方式干擾、阻礙這個活生生的歷史過程的進行,否則,我們都會 碰到非常大的危險。」(頁 39)
這是小紅球對田媽媽的告誡,同時也預告著:當他們回到歷史現場,必會看到 與他們所知之歷史記載不同之處,必須放下既定成見,重新以不干涉、不介入 的方式觀察。即便後來有人需要救援,小光球也斷然拒絕,「因為它不願意破 壞時間軸的引力,不願意把歷史導入自相矛盾的困局裡。」(頁 120)不干涉、不 介入,才能看清楚歷史的全貌,當這四個人回到歷史現場,不得不將所見所聞 與他們所知的的歷史知識相對照,才發現歷史紀錄者對於歷史事實的詳略紀錄 選擇以及有意無意加入的價值判斷,經常被閱讀者不加思考地接收,卻未能意 識到所接收的可能是經紀錄者「再創造」的事實。最凸顯出明顯的例子,便是 在「大敘述」的史學傳統中,對於英雄人物事蹟的記載,經常是被篩選過而不 完整的:
王端只記得那個「劉永福」,從前上高中的時候念歷史,好像讀過,劉永福不 是個「好人」嗎?「劉永福嘛!」小紫球眨了眨,說:「他很會打仗,也喜歡 打仗,最討厭法國人。現在他替越南王作戰,聽說清朝政府有意思要招撫他。」
87 對歷史記憶及歷史記載、歷史本質的種種探問也成為張大春日後寫作的主軸之一,如〈將軍 碑〉、《大說謊家》、《撒謊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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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端沉吟了一下,像是突然清醒了過來:「管他的,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現 在我只想趕快滾蛋。」小紫球「嗯」了聲,表示同意……,像是在嘆息:「你 們人類的歷史到處都是這種死結。」(頁 34)
田媽媽苦笑著說:「不來走一趟,怎麼會知道牽涉在這場中法戰爭裡的人有這 麼多不同的想法和做法,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中國人也好、法國人也好、越 南人也好,都想快樂、驕傲地活下去。」(頁 97)
歷史的死結,在於一個歷史人物可以被記載成完全不同類型的結果,無論真實 的劉永福如何,他在歷史中的記載,就是個「好人」,好或壞的判準在歷史的 死結裡並不重要,歷史的詮釋總是被掌權者掌握,有助於掌權者樹立權威者,
在他們的歷史記載裡就是好人,張大春筆下的人物走入歷史,藉對話戳破歷史 窗紙,帶著讀者去思考歷史的真相。歷史英雄之外的販夫走卒,只要他們的立 場和當局相反,不是被醜化,就是被忽略,屬於他們個人的、細微的、不政治 正確的,一概不屬於歷史,不被記載,好像就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就對歷史 沒有任何影響:
「其實你也知道:歷史上有很多漏洞的,反正只要後來沒有紀錄,就不會有什
「其實你也知道:歷史上有很多漏洞的,反正只要後來沒有紀錄,就不會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