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懸盪於實與虛之間
第四節 游移到轉向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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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己，更不可能有快樂。在極度壓抑的世界中，人類唯一的慰藉恐怕就只剩 下——在此世相互關懷以求慰藉。如同八○年代解嚴前的台灣社會氛圍，小說 隱喻了在國家機器高壓統治之下，人性將會被扭曲、壓抑到何種程度，人們對 自身歷史的認識與重建亦是需要被檢查的，甚至是不被允許的，只能接受國家 設定好的論述，不可能有屬於自己的歷史認同。張大春將嚴肅的政治議題包裝 於看似通俗娛樂的科幻小說之中，以虛構手法曖昧地掩飾深沉的歷史／記憶，
國家／個人等意識形態問題，這樣的寫作手法和主題，是張大春日後在各種型 態的文本舞台上的拿手好戲。
第四節 游移到轉向的軌跡
被標誌為「大說謊家」的張大春，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以說謊為業的，他 說：「我並不是從始至終，從小到老都在討論真實與謊言的問題」93當我們梳 理張大春早期作品，從《雞翎圖》、《時間軸》到〈大都會的西米〉、〈血色任務〉、
〈傷逝者〉，可以看到年輕作家張大春寫作面向的轉變，一開始從生活中的平 凡小人物寫起，後來開始嘗試科幻寫作，恣意發揮想像，初入文壇的他尚未找 到自己的定位，仍在現實(寫實)與虛構之間猶豫不決，此一時期的作品風格，
與後來被貼上「頑童」、「大說謊家」標籤的作品內涵，可說大異其趣。
《雞翎圖》時期的張大春，剛開始探索小說之道，書中多處呈現新作家的 特質，寫作題材較為平實，多為他生活中人事物之投射，故事敘述方式較為真 誠直接，故事人物的悲傷與無奈也較為真實，相較於後期的作品，此時的張大 春較願意於在小說中揭露自己真實的情感，他以作家敏銳的觀察力和對社會底 層的同情心，真實地呈現小人物的「青春與愛情，追尋與失落，悲涼與喜悅」
94，站在小人物的立場書寫對社會不公的批判，在在符合鄉土文學寫實主義的 特質。
93 張大春語，〈台灣小說現代性的興起與解離〉，《印刻文學生活誌》，第四卷第 12 期，2008 年 8 月，頁 101
94 張大春，《雞翎圖》封面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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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此時期的張大春，在〈書不盡意而已〉中的懷疑和痛苦，呈現了他對 寫實主義的猶豫，他的痛苦之一在於未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腔調」，儘管有幾 篇模仿或演練現代主義風格的作品，大多數篇章的修辭及結構安排還是較為中 規中矩，為了表現現實的精心模擬，或意在言外的象徵手法，成為他在「實」
與「虛」之間擺盪不定的痕跡，魔幻現實及後設技巧到來之前，他的敘事還沒 有辦法超脫現實的框架，只能從題材上去開拓。於是他從未曾嘗試過的科幻題 材下筆，《時間軸》到〈大都會的西米〉、〈血色任務〉、〈傷逝者〉，天馬行空地 套用科幻舞台，展演他的虛構才華，呈現「虛構的真實」，掩護在戒嚴時代不 被允許寫，或是不想那麼容易被讀出來的意識形態。此一時期的他，或許尚未
「有意識」地說謊，但他在現實的歷史敘事中揉合虛構，虛構故事中又暗示著 現實，「擬虛為實」、虛實互文的敘事技巧已經相當成熟。
〈書不盡意而已〉中尚未解決的提問，必須從張大春後來的創作實踐中尋 找解答，對身為寫作者角色的質疑，「詮釋者的倫理責任」、「詮釋者如何可能」、
「如何面對詮釋的界限」95等問題，在這個時期的張大春或許還沒有明確答案，
確定的是，在張大春看來，鄉土寫實小說已經走到了瓶頸，「當一個問題已經 問不出答案，或者答案是陳腔濫調，我們就要換一個問題96」必須有替代性力 量出現，才能為文學注入活水。
寫實主義的侷限與不足，讓張大春開始嘗試轉向，加上此時期的媒體工作 磨練令他對敘述形式更為敏銳，他轉向開始挑戰小說形式的極限，研究語言與 人的關係，他所追尋的「小說之道」，不再是情感的描寫與抒發，「寫實」對他 而言只是最基本的寫作技術之一。七○年代看似沉寂的現代主義，因其內涵具 有受西方文學思潮影響的創新思維與手法，仍在八○年代的小說中發揮其影響 力。其中的形式實驗、文字錘鍊、以及其對人心不確定感的高度警覺，對張大
95 黃錦樹，〈謊言的技術與真理的技藝──書寫張大春之書寫〉，《謊言或真理的技藝：當代中文 小說論集》，台北：麥田出版社，2003 年，頁 211
96 楊錦郁紀錄，〈創新的類型，提供新的刺激──李瑞騰專訪張大春〉，《文訊》，1994 年 1 月，
革新第 60 期，總第 99 期，頁 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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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具吸引力，所以從那幾篇科幻小說開始，張大春就已經在試著藉由「貌似 真實的虛構」呈現我們經常視而不見的「虛構的真實」。
於是自八○年代中期，讓張大春從「某一年輕小說家」真正成為「小說家 張大春」97的《公寓導遊》出版，張大春終於斷開所有猶疑不定的束縛，建立 了自己的創作主體。從「寫實界值得期待的新秀」，轉身成為「謊言的信徒」， 偌大的落差絕不是一日而就，除了作家個人的在創作上的體悟之外，值得探究 的是：什麼樣的時空背景，激發了張大春獨特的謊言書寫？又是什麼樣的文學 環境，刺激張大春的寫作技術不斷地自我挑戰也挑戰讀者？在「寫實」之後，
「謊言」之前，張大春在研究什麼？醞釀什麼？張大春的「前謊言時期」又是 怎樣的景象？將是下一章要討論的問題。
97 詹宏志，〈張大春面面觀〉，收入楊澤主編，《從四○年代到九○年代──兩岸三邊華文小說研 討會論文集》，台北：時報文化有限公司，1994 年 11 月，頁 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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