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懸盪於實與虛之間
第一節 鄉土與現代的交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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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懸盪於實與虛之間
張大春的出道作品〈懸盪〉發表時,正是鄉土文學寫實主義的時代,他無法 自外於時代潮流,其後發表的第一本小說集《雞翎圖》更充滿鄉土文學寫實主義 色彩26,但他已察覺鄉土文學寫實主義的問題,在本書序文〈書不盡意而已〉中 表達了他對「寫實」的質疑。此外,細讀《雞翎圖》也會發現,其中許多篇章具 有現代主義小說之特色,張大春也曾自陳〈懸盪〉一文全仿朱西甯27,後來更經 常提及朱西甯對他創作風格的深刻影響。因而證明此時期的張大春尚未確定自已 的創作定位,仍在寫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之間擺盪。在確定方向之前,張大春大膽 嘗試挑戰「科幻小說」,以虛構的主題,創新的敘述語言,跳脫形式的束縛,勇 敢地批判、隱喻解嚴前的政治社會氛圍。
本章討論張大春早期寫作風格,必須將時間點往前推,先處理張大春出道前 的文學環境、時代背景,了解張大春接受何種文化滋養、社會刺激,並以其創作 文本為對照線索,盼能為其早期風格做更精準之分析。
第一節 鄉土與現代的交互作用
一九七○年代,是個政治、社會、經濟劇烈變動的時代,在這個時代的任何 人,都不可能不受到時代局勢的變化所影響。此一時期的張大春,正準備要進入 文壇,他的作品必然受到當時的風潮影響而具有寫實主義精神。值得注意的是,
即使以寫實主義為出發點,不受框架拘束的張大春在一開始就和其他前輩作家走 岔了路,除了他本身的創作觀本質與鄉土寫實主義有所扞格,現代主義文學的元 素在他身上發生的作用,也是令他搖擺不定的主要因素。於是儘管早期的張大春
26 彭瑞金,〈《雞翎圖》簡介:寫實文學的新原野〉,收於葉石濤、彭瑞金編:《一九七八年台灣 小說選》,台北:文華出版社,1978 年,頁 275
27 張大春,〈偶然之必要〉,《印刻文學生活誌》,台北:印刻文學出版社,第 87 期,2010 年 10 月,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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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評論家以寫實濾鏡檢視,他在第一本書序便昭告自己並非寫實主義的信徒,
坦白自己在創作上的困境與掙扎,暗示掙脫框架的決心。
本節將先分析鄉土文學寫實主義如何主宰當時文壇,被攻擊的現代主義文學 又如何默默發揮其影響力,再以張大春此一時期作品為線索,探究初入文壇的張 大春如何當時的文學思潮交互作用,如何從創作的實踐中,逐步探索小說之道,
建立起自己的創作主體。
一、鄉土寫實之於張大春
(一)鄉土文學寫實小說之特質
鄉土文學論戰中,即使各立場路線不同,但支持鄉土文學者,對於文學創
作風格的堅持,卻有相同共識。他們服膺於寫實主義(或稱為現實主義),認為創 作者應在文學作品中描寫真實情景,準確地呈現世界的原貌,反映現實生活,讓 讀者經由文字的媒介得以身歷其境。鄉土文學寫實主義者,更堅信文學作品應該 藉由描摹鄉村社會及人物,強調「根植於現實生活,和民眾站在同一地位,去關 心擁抱社會的痛苦與快樂」,讓讀者透過作品,了解並關心台灣社會和台灣人。28 從他們的作品中,可以看到鄉土作家對這塊土地和人民的熱愛,並且因著這股熱 愛,將文學和社會發展、社會運動結合,甚至希望藉由文學作品達到社會改革的 功能。加上當時台灣正處於農業社會到工商業社會的轉型期,農村人口大量外移 到都市,原本單純寧靜的農村社會文化因資本主義的衝擊而改變,所以「這種文 學生態的誕生(鄉土文學),一方面是對於逐漸消逝的純樸民風懷有強烈的鄉愁,
一方面則是對未來即將誕生的工業文化抱持焦慮與懷疑。」29 因而反對資本主 義及崇洋媚外的風氣,描寫社會底層(到都市謀生的或留在農村的)小人物的苦痛 掙扎,批判社會的不公不義,發揚艱苦環境中的人性光明,便是當時眾多鄉土作 品的主要特質。
28 王拓,〈是「現實主義」文學,不是「鄉土文學」──有關「鄉土文學」的史的分析〉,收錄 於尉天驄編《鄉土文學討論集》,台北:遠流出版社,1978 年,頁 114
29 陳芳明,《台灣新文學史》,頁 5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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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從宋澤萊的小說看張大春
以鄉土文學代表作家宋澤萊為例,宋澤萊創作初期發表的作品頗具現代主義 風格,但他在一九七○年代中期到一九八○年代初期,發表鄉土作品《打牛湳村》
系列,引起廣泛的迴響與注目,奠定了鄉土作家的地位。宋澤萊以真實農村「打 牛湳」為場景,描寫貧困的農民如何在艱苦的環境下掙扎。其中被認為寫得最好 的一篇〈笙仔和貴仔的傳奇〉,寫資本主義社會下的農村,包田商以極為苛刻的 條件強迫農民將田裡的作物包給他們,從中謀取暴利。為了不受他們剝削,笙仔 和妻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連夜將瓜果運到瓜果市場,卻還是受到商販的串通坑 害。瓜農面對多變的市場遊戲規則又毫無所知,無法擺脫包田商、瓜販設下的陷 阱,躲過了第一二道陷阱,還有第三四道陷阱在等著,農民手無寸鐵,代表政府 的「農會」也毫無作為,可憐的農民只得任人宰割。〈笙仔和貴仔的傳奇〉是他 認為自己開始進入農村現實的作品,因而萌發更大的野心,將他所知道的農村毫 不保留地呈露出來,於是有了更接近苦悶現實的〈糶穀日記〉30。在取材於真實 事件的〈糶穀日記〉中,更可見當時農村的經濟困境,詐騙商人林白乙見水稻發 芽,穀價低廉,農會收購無濟於事,口頭對全村農民承諾將以高於市價收購稻穀,
並先預付三成訂金,完全收購後再付清餘款,這口頭契約在稻穀全數給予後便跳 票,一年血汗僅以百分之三十的代價就被掠奪,投訴無門的農民,只能憤怒地控 訴:「伊娘!搶一塊錢判死刑,搶一百萬一千萬的人卻一點罪也沒有,這款的法 規!」31。受害者無力反抗,法律也保護加害者,公理正義距離這群弱勢者竟是 如此遙遠。
《打牛湳村》系列的主旨在於「揭露戰後台灣社會在全面資本主義化/現代 化的發展下,廣大農村所面臨的困境與掙扎過程32」,為使小說的內容更接近客
30 宋澤萊,〈從《打牛湳村》到《蓬萊誌異》〉,《大地驚雷──宋澤萊小說集 I:打牛湳村》,台 北:前衛出版社,2013 年 12 月,頁 13
31 宋澤萊,〈糶穀日記〉,同上,頁 254
32 陳建忠,〈農村不該成為傳奇:在滅農年代重讀宋澤萊的《打牛湳村》〉,《大地驚雷──宋澤 萊小說集 I:打牛湳村》,台北:前衛出版社,2013 年 1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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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於當時的風潮,因而被當時論者歸類於鄉土寫實主義作家陣列。
但是當我們檢視其作品內涵,便發現張大春筆下的這些平凡人物,並不如其 他鄉土文學作品般處在令人憐憫的受壓迫之中,也並非都有無比崇高的人格節操;
再者鄉土文學寫實主義預設的主題先行(社會意識、批判意識、民族意識等),在
《雞翎圖》裡並沒有明顯呈現,而且這種要求,其實已窄化了寫實主義的美學意 義;第三,鄉土寫實小說要求「以文學反映社會」,甚而將發揮改造社會的「工 具性」,讓張大春非常疑惑:文學是否能全然再現社會真實?這個問題不只在本 書序言中反覆論述他困惑與掙扎,在〈再見阿郎再見〉、〈新聞鎖〉中,可以看見 他以寫實的形式,嘲諷的筆調,呈現了他對鄉土寫實小說形式的疑懼,這種疑問 再日後發展成更進一步的命題:「當小說被賦予工具性之後,小說還是小說嗎?」
38張大春很早就發現鄉土文學寫實小說的缺陷,雖然此時期的他尚未形成嚴謹的 論述,但我們在他後來的作品及各種訪談中,了解張大春對寫實技術的看法以及 小說純粹性的強調39,這部分將於下一節深入討論。
二、現代主義文學的養分
前文將宋澤萊與張大春的作品對照,更清楚他早期的作品雖然具有寫實色彩,
但卻是不純粹的寫實,若對那些「不那麼寫實的」篇章主題和敘事手法加以深入 探討,會發現影響張大春創作的另一條血緣,原來是現代主義。於是我們必須先 回溯鄉土寫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之間的糾結,方能更釐清年輕小說家張大春不但對 寫實主義下過苦功,又如何吸收了現代主義文學的養分,繼而逐漸發展出他多變 的敘事主題及語言呈現。
(一) 語言的改造及人心的探索
在一九七○年代的文學浪潮中,雖然以鄉土文學聲勢最大,但現代主義文學 並未就此消亡,現代主義作家們反而在這段時期發表出最成熟的作品,現代主義 文學雖然少了許多發言機會,但依舊對文壇有著一定的影響力,當時如王禎和、
38 此疑問牽涉小說的本體論,張大春於《小說稗類》中有詳細論述,將於下一節討論。
39 黃錦樹,〈技術革命、偽知識與中國書場─環繞《小說稗類》的對話〉,同註 37,頁 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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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明、陳映真、王拓等許多被標誌為鄉土文學派的代表作家,也都曾經在《現 代文學》雜誌發表文章,即使他們的作品主題在七○年代以後,轉向更多對現實 鄉土的關懷,但在他們的作品裡,現代主義小說的創作技巧,早已紮根40。其實 鄉土文學與現代主義文學小說本來就不是兩個對立的陣營,那場論戰的開端以及 日後各派路線的分歧,都與當時的時空背景密切相關。
現代主義文學對台灣文壇的影響,除了介紹現代主義的創作技巧,並加以實 驗之外,給予台灣文學最大的刺激,便是對語言的高度提煉41。白先勇的意識流 手法,多樣化的象徵手段及熟練地運用色彩藝術;王文興「刻意利用文字的歧義、
轉音與變形,照映小說主角的心理衝突與精神折磨」42,刻意製造閱讀的困難,
要求讀者必須緩慢地閱讀並感受小說中的氣氛;七等生藉由顛倒、錯置的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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