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問
近年來,臺灣的經濟政策出現財團化的趨勢。1990 年,立法院制定促進產業 升級條例,提供企業租稅優惠、協助土地取得與給予融資貸款等優惠政策,藉此促 進產業升級,造就國內蓬勃發展的科技產業。結果,財團在減稅和優惠政策中逐漸 壯大,甚至在政策方向上也展現了不容忽視的影響力;2008 年的金融風暴後,在 工商團體和財團的施壓之下,政府不斷順應資本家的要求,調降諸多稅率,並替財 團徵收土地,以協助財團建立廠區(林宗弘等 2011:Ch. 2)。
與經濟政策財團化趨勢相應的是臺灣企業規模的迅速膨脹。研究發現,臺灣的 製造業企業,近年迅速擴張其經營規模,且大型企業的拓展速度更是驚人,從1995 年到 2012 年之間,大型企業的平均營收淨額竟然成長了 436%(林宗弘、胡伯維 2017: 254)。更甚者,企業大型化的趨勢,排擠中小企業的生存空間。首先,中小 企業的外銷產值逐年下滑,大型企業取代中小企業而成為臺灣的外銷主力;其次,
隨著整體產業鏈的外移,創業率下降、歇業率增加,創業所需的資本門檻越來越難 跨越,存活企業的資本額也隨之提高;最後,中小企業的存活年數提高,年輕的企 業越來越少,再次突顯創業不易的現象(林宗弘、胡伯維 2017)。
此外,婚姻聯繫或家族控制,仍然是維繫權力菁英和企業集團的重要機制。一 方面,許多國內的達官顯要,包含政治世家、富有商人和文化菁英等,透過婚姻關 係彼此結成「一家人」,甚至構成一個幾乎吸納所有政商界重要人物的巨大關係網 絡;其中,幾乎歷任總統、各個行政或司法機關的最高首長、前二十大企業集團中 的半數成員,以及諸多文化界的名人等,都可以在其中加以定位(陳柔縉 2011)。 另一方面,從企業的控制型態來看,家族控制是臺灣企業的一個顯著特徵;無論大
型上市公司或中小企業,皆是如此。2007 年,臺灣的前百大企業集團中,有超過 半數是明顯屬於家族性的集團,其總營收高達 11 兆 5,370 億元,佔年度 GNP 的 89.1%(李宗榮 2017: 316)。換言之,經歷了數十年的經濟發展後,臺灣仍然是一 個以家族企業為主體的市場結構。在這種講究「關係」的政經環境中,企業與政府 部門之間,正式或非正式的政商關係,也讓企業更容易取得其他產業的相關資訊,
掌握政策動向,甚至促成對自己有利的產業規則,替企業集團帶來多角化的效益
(鍾喜梅、葉家豪 2010;但見 Chung 2006)。
從地緣政治來看,隨著中國和臺灣之間逐漸加深的不對稱經濟依賴關係,中國 因素」(China factor)也悄悄滲入臺灣的政商關係,建立跨海峽的政商網絡。兩岸之 間經濟往來的特殊性,在於中國政府試圖吸納合併臺灣,宣稱其主權,而依賴中國 市場的臺商,在中國的政治意圖下,遂帶來逆向的政治效應(跨國企業回頭影響母 國),成為臺灣境內的在地協力者,配合中國「以商圍政」的策略;無論是制度化 的「國共論壇」、「兩岸企業家峰會」以及中國各地的臺商協會,或是非制度化的人 際網絡,例如「連戰訪中團」等,都是臺商與中國之間相當受到關注的互動平臺(吳 介民 2017: 692-693)。
當臺灣面臨著新世紀的經驗課題,諸如政策財團化、企業大型化、家族控制與 中國因素,國內的經濟社會學研究,似乎也有了與之呼應的典範轉移:從奇蹟典範 到衰退典範。首先,1980 年代至 2000 年之間,關於臺灣經濟發展的研究,可說是 一種「奇蹟典範」。此時的核心問題意識是:位居邊陲處境的臺灣,何以能創下長 期的高經濟成長率?在奇蹟典範下,冷戰下的獨特政經條件、儒家式的文化倫理、
高度自主的發展型國家,以及中小企業間社會網絡所發揮的彈性專業化之效等,都 是用來解釋臺灣經濟奇蹟的重要概念。然而,1990 年代後,隨著新的經驗議題浮 現,學界也有轉向「衰退典範」的趨勢,改為關注臺灣面臨的長期經濟及社會衰退,
譬如薪資停滯、產業外移、國家角色失能等(李宗榮、林宗弘 2017)。
無論是奇蹟典範或衰退典範,政商關係都是理解臺灣經濟發展(或衰退)經驗 的關鍵因素。近年來,相較於日益壯大的企業行動者,國家或公部門在經濟發展中 所扮演的角色,已不若戰後初期所佔據的主導地位;政商關係中的權力,逐漸朝向 資本的方向傾斜(王振寰等 2017)。
國家角色或政府部門在經濟事務中的衰退,展現在許多面向。在國家角色上,
原先的發展型國家,有新自由主義化的趨勢;2000 年後,臺灣經歷更為全面且激 進的新自由主義式政策改革(夏傳位 2015)。在經濟資源上,經過經濟自由化的洗 禮,國民黨政府為了增加財政收入,加以公營事業本身的政治功能喪失,促成國民 黨政府將公營事業民營化的政策動機,導致由政府部門直接掌控的資源變少(張晉 芬 2001)。在產業政策上,國家角色不再是經濟行動的引導者,而更像促成合作環 境的平臺搭建者(王振寰 2010);產業政策的成敗,取決於市場內部的協調(鄭力 軒、王御風 2011)。在金融市場上,經歷金融自由化,公營行庫的市場佔有率迅速 下滑,臺灣的金融體系快速私有化,取而代之的是私人銀行,以及由大型家族財團 所掌控的金控公司(陶儀芬、張珈健 2008)。在市場網絡上,早期公營金融機構佔 據結構洞位置,在數個封閉的家族集團企業之間牽線,促成企業間網絡的形成;這 種制度鑲嵌的效果,在愈趨開放的市場環境中逐漸失效,民營企業之間的董監事跨 坐網絡,數量快速增長(李宗榮 2007,2009)。在企業經營上,早年的政治人脈,
能替企業集團帶來成功開拓新產業的關鍵助益,但在市場開放後,企業集團自身的 資源和市場經驗才是其多角化的基礎(Chung 2006)。
相較於國家角色在經濟事務上的衰退,企業行動者在政治場域中的參與反而 愈形重要。一方面,在前述的企業大型化趨勢下,企業在政商關係中的議價能力,
逐漸水漲船高。另一方面,在2000 年後,政黨輪替成為常態,因此,要能夠在選 戰中脫穎而出,各個政黨勢必得積極發展政商關係,拉攏企業和工商團體的支持,
藉此募集選舉及政黨運作的所需資源(黃宗昊 2013)。顯然,影響力日益壯大的企
業行動者,如何參與在政治活動中,早已是理解臺灣政商關係的關鍵議題。
當迅速壯大的企業,逐漸滲透進公共領域之中,影響政策、介入選戰,一般民 眾和學術界,也開始對於政商關係的議題,有更多的關注和擔憂。一方面,社會大 眾對於政商議題的焦慮,可以從國內的調查資料庫中窺見一斑。根據臺灣社會變遷 調查的結果,1993 年,有大約六成的民眾,同意臺灣的公共政策「受到大財團左 右」,而在1998 年,同意的民眾所佔比例卻已超過八成;此外,民眾認為政府偏袒 資方而非勞工的比例,也在上升當中,在1991 年,認為「政府比較支持財團而不 是支持勞工」的民眾,只有大約三成,但是在2005 年,支持此看法的民眾,竟已 超過七成(李宗榮 2016: 102)。
另一方面,學術界也展現了對於政商議題的憂慮。2007 年,因應中華銀行掏 空的重大經濟犯罪事件,《臺灣民主季刊》邀請三位學者,針對政商關係的時事議 題提出針砭。首先,政治學者王輝煌(2007)批判,臺灣政商菁英在晉用人才方面相 當排他,而且有將公共資源私有化的傾向,具明顯的封建色彩,造就了嚴重的社會 後果。其次,財政學者周德宇(2007)也認為,從臺灣的發展來看,由於整體社會倫 理低落,加上公民監督和制度規範並不完備,使得政商關係容易腐敗,特別是高度 監管的金融產業和通訊產業。最後,社會學者瞿海源(2007)嚴厲質疑,政治高層,
尤其是欠缺監督機制的立法委員,常爭取財團的支持,來協助其贏得選戰,抑或是 拉攏財團來鞏固政權,從而製造出惡質的政商關係;更甚者,某些立委本身就是「政 商兩棲者」,挾其財力和勢力,在立法院中杯葛行政部門的政策訂定過程。
過去臺灣政治社會學的政商關係研究,主要是以宏觀的政治轉型,來解釋政商 關係的消長與變化(王振寰 1993;黃宗昊 2004,2013;張鐵志 2008),或者是從 個案中探討,中央政府為了爭取資本集團的支持,出讓了什麼樣的經濟利益(陳東 升 1995)。然而,究竟是哪些企業在參與政商關係,仍然是較少處理的主題。這種
學術上的空白,很可能是面臨經驗資料取得不易的問題。慶幸的是,隨著政治獻金 資訊的揭露,對於打開「企業的政治行動」(corporate political action)這個黑盒子,
也露出一絲曙光。臺灣於2004 年由立法院三讀通過〈政治獻金法〉,使得該年度參 與選舉的立委候選人,以及日後所有參選公職的擬參選人、政黨或政治團體,若要 合法收受政治獻金,都必須在監察院設立專戶,並開放一般民眾至監察院查詢其收 支明細。
政治獻金在經驗上的意涵為何?政治觀察家指出,金錢對政治來說,就像是母 奶對嬰兒一樣重要,而政治獻金更是讓關於政治權力的研究,有了可追蹤的元素 (Alexander 1976)。就學術分析的角度而言,雖然金錢在政治領域內的轉移,並不總 是透明可見的,但其他政治行動往往也須面臨衡量不易的問題,而且金錢畢竟具有 相對客觀、容易測量的特質,所以政治獻金仍是理解權力流動與影響的重要主題 (Burris 2010)。從實質影響來看,C. Wright Mills (1956: 166)在關於美國權力菁英的 經典研究中,也將富有資產階級家庭的政治獻金捐贈,視為菁英支配的重要機制之
政治獻金在經驗上的意涵為何?政治觀察家指出,金錢對政治來說,就像是母 奶對嬰兒一樣重要,而政治獻金更是讓關於政治權力的研究,有了可追蹤的元素 (Alexander 1976)。就學術分析的角度而言,雖然金錢在政治領域內的轉移,並不總 是透明可見的,但其他政治行動往往也須面臨衡量不易的問題,而且金錢畢竟具有 相對客觀、容易測量的特質,所以政治獻金仍是理解權力流動與影響的重要主題 (Burris 2010)。從實質影響來看,C. Wright Mills (1956: 166)在關於美國權力菁英的 經典研究中,也將富有資產階級家庭的政治獻金捐贈,視為菁英支配的重要機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