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結

從上文八個例子中可以看出，語言線索與已知事實資訊是作者最常運用的諷 刺言辭線索。而在無明顯理解錯誤的前提下，各譯本的問題大多在於表達不足，

未能提供足夠訊息，無法幫助讀者辨識字面訊息與說話者原意間的反差。另所用 四個譯本中，遠景版之錯誤與表達不足次數顯然較多，而以原文理解程度而言，

孫版與雷版顯然優於其它兩版。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第四章 敘事者 敘事者 敘事者 敘事者發言之 發言之 發言之 發言之反諷語氣 反諷語氣 反諷語氣 反諷語氣

分析《傲慢與偏見》的文本後可以發現，作者主要採取兩種敘事角度，一種 是由角色的觀點出發，展現書中人物在所處世界的言語與行動；另一種則是由敘 事者的角度出發，由超出書中世界之上的角度提供訊息，發表評論。換句話說，

若說第一種角度是由書中人物直接表演，那麼第二種角度就是由敘事者發表旁 白。比較兩種角度的反諷言辭，可以發現兩者風格有明顯的差異。以角色觀點出 發時，人物說話時的預設聽眾是眼前的對象（如伊莉莎白與珍對話，貝納先生與 妻子對話等），情境為非公開的私下對話，角色說話時較不須顧忌禮貌問題，諷 刺訊息相當明確，接近真實世界的互動情境。但從敘事者的角度出發時，說話的 預設聽眾是外在的讀者，敘事本身為有教養的女性作者³⁴，行文時自然會配合溝 通雙方的身份調整語氣。

從敘事者角度發言時，奧斯汀的反諷語氣約可歸納為兩種，第一是透過精鍊 的遣詞用句傳達敘事者的意見，以鍊字的方式表達針砭之意。在第三章的對話範 例中可以看出，反諷語氣多用於表示否定或嘲弄，因此人物口吻往往辛辣直接。

伊莉莎白在背後直呼柯林斯先生一類人為 stupid men，貝納先生毫不容情地形容 韋克漢「simpers, and smirks, and makes love to us all」。但角度一旦切換至敘事者 的觀點，也許為了顧及形象，又也許為了提供讀者自由發揮聯想的空間，作者往 往只在關鍵字上作文章，透過特意安排的字句表達針砭之意。此類語言線索雖然 顯現出作者的機智幽默，但譯者若未體會到作者的巧思，解讀時便往往出現落差。

第二種反諷語氣則是以大段論述歸納事態，補充情節資訊。但這類文字出現 時，往往訊息密集，筆調委婉曲折，上下文連繫緊密，譯者必須辨明作者的意圖，

理清文意脈絡，最後針對反諷語氣做適當表達，堪稱翻譯上一大挑戰。

34 當時風氣，出身良好的女性作者出書時往往不署真名。奧斯汀首度出版《理性與感性》時，

署名僅為「某女士」（A lady），後來的作品亦僅署名「理性與感性作者」、「傲慢與偏見作者」等。

但既然署名為某女士，那麼行文時的語氣顯然便必須合乎社會對上流社會女性的期待。

以下將分別舉例說明修辭暗示與整段敘述兩種反諷筆法，並討論不同譯本的 表達效果。

4.1 以修辭進行 以修辭進行 以修辭進行 以修辭進行暗示的 暗示的 暗示的反諷語氣 暗示的 反諷語氣 反諷語氣 反諷語氣

(18) 伊莉莎白初次到達西倨傲的姨母凱瑟琳夫人家拜訪：

After sitting a few minutes, they were all sent to one of the windows to admire the view, Mr. Collins attending them to point out its beauties, and Lady Catherine kindly informing them that it was much better worth looking at in the summer. (Vol 2, Chapter 6: 298)

遠景版 坐了一會，他們便一起移近窗畔欣賞外面的景緻， 反諷語氣不明顯 高霖先生慇懃地向各人介紹窗外的風光，狄堡夫人也

說夏天的景物更加宜人。

反諷語氣不明顯

志文版 坐了幾分鐘以後，客人都被打發到窗口去欣賞外面的 風景。

反諷語氣明顯

柯林斯先生陪著他們，一處處地指給他們看。凱莎琳 夫人和藹地告訴他們說，到了夏天還要更好看。

反諷語氣不明顯

孫版 坐了幾分鐘後，客人全被叫到窗口欣賞風景， 反諷語氣明顯 柯林斯先生陪著眾人，一處處地指給他們看，凱瑟琳

夫人和善地告訴大家，到了夏天還要好看得多。

反諷語氣不明顯

雷版 小坐片刻後，客人受邀到一扇大窗戶前欣賞園中風

景。柯林斯先生陪著他們，將優美勝景一處處指給他 們看。

反諷語氣不明顯

凱薩琳夫人客氣地告訴他們，她的花園在夏天更美，

更值得一看。

反諷語氣不明顯

此處作者透過措辭，在尋常的拜客過程中幽默地表達出書中人物的可笑之 處。如第一句以 be sent to 表達出凱瑟琳夫人對客人頤指氣使，呼來喝去的神 態；而客人到了窗邊，未見主人如何招呼，殷勤介紹的反而是同樣受邀而來的柯 林斯先生，最後一句才突然以 kindly 形容夫人的補充說明，暗暗嘲諷凱薩琳夫人 儼然將簡單說明視為施恩，而柯林斯等小人物又對夫人奉若天神，夫人稍作表示 便感不勝榮寵之神態。

此處 be sent to 一詞在遠景版中只譯為「一起移近窗畔」，所含之驕橫意味 完全消失，而志文版與孫版則譯為「被打發到窗口」、「被叫到窗口」，有效表達 了原文口吻。雷版譯為「受邀到一扇大窗戶前」，亦喪失了原文語氣。各版本均 未特地譯出 kindly 明褒實貶的反諷語氣。遠景版未作任何處理，志文版譯為「和 藹」，孫版譯為「和善」，雷版譯為「仁慈」，均與書中營造的蠻橫婦人形象不甚 相符，似乎尚待改進。

參考譯文中亦以「打發」表達 be sent to 的反諷語氣。另 kindly 酌用「好心」

來表達。蓋和藹、和善等字眼用來正面親切形象過度鮮明，不合原文略帶貶意的 口吻，而好心一詞正面意味較弱，亦可做反語解釋，似乎較符合當下情境。

參考譯文：

坐了幾分鐘之後，大家全被打發到窗前欣賞外面的景致。柯林斯先生在旁殷 勤介紹，將值得一看的景物一一指出，夫人還特地好心地告訴他們，夏天的 景色更是好看。

(19) 伊莉莎白結束六個星期的訪友之旅，臨行前向貴人凱瑟琳夫人母女道別：

When they parted, Lady Catherine, with great condescension, wished them a good journey, and invited them to come to Hunsford again next year; and Miss de Bourgh exerted herself so far as to curtsey and hold out her hand to both. (Vol 2, Chapter 14:

394)

遠景版 臨行的時候狄堡夫人竟然十分謙虛地祝她們旅途平 安，並且，還邀她們明年再來。

反諷語氣不明顯

狄堡小姐也破例和她們兩人握手道別。 反諷語氣明顯

志文版 她們告別的時候，凱莎琳夫人紆尊降貴地祝她們一路 平安，又邀她們明年再到漢斯福特來。

反諷語氣明顯

德．包爾小姐甚至還向她們行了屈膝禮，伸出手來跟 她們兩個人一一握別。

反諷語氣明顯

孫版 兩人告辭的時候，凱瑟琳夫人紆尊降貴地祝她們一路

平安，並且邀請她們明年再到亨斯福德來。

反諷語氣明顯

德布爾小姐居然還向她們行了個屈膝禮，伸出手來跟 兩人握別。

反諷語氣明顯

雷版 她們告辭時，凱薩琳夫人紆尊降貴地祝兩人旅途平

安，並邀請她們明年再到漢斯福德來。

反諷語氣明顯

德．包爾小姐甚至向她們行了個屈膝禮，伸手與兩人 一一握別。

反諷語氣明顯

本段翻譯重點在於表達凱瑟琳夫人母女道別時高傲的態度。作者雖然特地強調母 女兩人如何盡到禮貌，但字裡行間顯然認為兩人的態度仍舊有可議之處。

Condescension 一字出現時一般均帶強烈負面意味。另狄堡小姐（Miss De Bourgh）

在書中除了驕傲外，幾乎被形容成無行為能力之人。既不學習才藝，也從不費心 與客人交談，在小說中從頭到尾沒說過半句話。有了以上認知之後，才能讀出作 者 exert 一字其實極為辛辣，一方面此字與社會認知衝突，亦即小小一個屈膝禮，

外加伸手道別，應不致讓行禮者如何辛苦，何以對狄堡小姐而言竟是需要費勁之

事。而只有結合小說敘述才能知道，在這位小姐身上看見屈膝禮如何值得納罕。

各個譯本中，只有遠景版未翻出作者對凱瑟琳夫人的諷刺之意，夫人的 Condescension被譯成十分謙虛，負面嘲諷一變而成正面讚許，與原文敘事有明 顯衝突。至於在形容狄堡小姐時，各譯本均譯出了作者的諷刺之意，只是 exert

「費勁、辛苦」的諷刺之意未多作強調，或可另作發揮。

本段參考譯文希望能對作者的措詞用意多作著墨，但因原文 with great condescension、exerted herself so far as to…等字眼以一對一方式直譯效果不佳，

因此試圖以「雖仍…總是」、「甚至一改常態」、「希罕」等字樣，強調作者字裡行 間的不然之意。

參考譯文：

她們道別時，凱瑟琳夫人雖仍高高在上，總算還是祝她們一路順風，邀她們 明年再到亨福郡來。狄堡小姐甚至一改常態，行了個希罕的曲膝禮，還伸手 與兩人握別。

(20) 珍在耐德菲莊園（Netherfield Park）臥病，作者描述賓利兄妹對此不同反應：

Bingley was quite uncomfortable; his sisters declared that they were miserable: They solaced their wretchedness, however, by duets after supper, while he could find no better relief to his feelings than by giving his housekeeper directions that every attention might be paid to the sick lady and her sister. (Vol 1, Chapter 8: 72) 遠景版 賓利心裡很不安，他的姐妹也表示為她擔憂，不過吃

完晚餐，姐妹倆來一個鋼琴合奏，就又心安理得地把 這事拋在腦後了。賓利呢？除了吩咐管家婦特別小心 服侍病人及其妹妹之外，一時也別無自我安慰的更好 辦法。

反諷語氣明顯

志文版 平克萊先生心裏非常不安，他的姐妹也說十分擔憂。 反諷語氣不明顯

吃過晚餐以後，她們倆合唱了幾首歌來消除一些煩 悶，而平克萊先生因為想不出好辦法來解除焦慮，便 只有關照他的女管家盡可能地照料病人和病人的妹 妹。

孫版 賓利心裡非常不安，他的姐妹也聲稱十分擔憂。不

過，吃過晚飯之後，這姐妹倆演奏了幾支二重奏，終 於消除了煩悶，而賓利卻找不到有效的辦法來解除焦 慮，只有關照女管家盡力照料病人和她的妹妹。

反諷語氣不明顯

雷版 賓利心中覺得很不安，他們姐妹也說她們心中很難

雷版 賓利心中覺得很不安，他們姐妹也說她們心中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