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尤斯以舞蹈劇場(Tanztheater)連結音樂與舞蹈的意涵
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闡釋亞里斯多德(Aristotle)的力與動作所關涉到說話 與技術的意涵與亞里斯多申努斯(Aristoxenus)聽見音樂裡的力動,開展出音樂作為 作品是力動的實現出(to actualize)的深刻詮釋。尤斯(Kurt Jooss)的舞蹈劇場
(Tanztheater)作為拉邦(Rudolf Laban)的理論的實現,則不僅展現出強烈的戲劇性,
更展現出以律動裡的身體性作為基礎的力動。尤斯作為拉邦的學生,並不受到柏 拉圖與畢格拉斯學派的宇宙論的影響,而藉著拉邦所探問身體動作的法則性建立 起音樂與舞蹈在形式上的連結而成為舞蹈劇場。尤斯像是亞里斯多德與亞里斯多 申努斯,直接探問力動,從傳統劇場喚起身體性,使芭蕾與歌劇從伽利略的望遠 鏡所投射出作為假像的戲劇場景解放。科登(A. V. Coton)提到,拉邦認為「柏拉圖 所提及所有生命形式的比例關係應得以作為探問身體動作的基礎」,他所建立的理 論卻被尤斯連結到其強烈的戲劇感受裡而得到實現。1 席理希爾(Suzanne Schlicher) 則提及,「拉邦其『節慶的文化』、『人們的靈魂』、『在舞蹈裡看見宇宙』……並未 出現在尤斯的作品與概念裡。」2 事實上,尤斯曾經在明斯特劇院(Theater der Stadt Münster)為歌劇編舞並重編許多俄國芭蕾舞團(Ballets Russes)的作品;俄國芭蕾舞 團的作品所展現出的強烈張力即是建立在音樂與舞蹈的緊密關聯上,作為整體的 律動。在尤斯於1928 年與柏莫(Fritz Böhme)、席雷(Alfred Schlee)一起籌辦的舞蹈 會議上關於戲劇舞蹈的爭論則不僅是關於舞蹈所要建立起的自立性,更關涉到音 樂與舞蹈關聯的問題。
1 A. V. Coton, The New Ballet: Kurt Jooss and His Work (London: D. Dobson, 1946), 30-31, 78.
2 Suzanne Schlicher, “The West German Dance Theater,” Choreography and Dance 3, no.2(1993): 30.
第一節 表現舞蹈與音樂的關聯問題
3.1.1 戲劇舞蹈的爭論
尤斯於1928 年和舞蹈評論者柏莫(Fritz Böhme)與席雷一起在埃森(Essen)籌辦 舞蹈會議並試圖調解拉邦與魏格曼(Mary Wigman)因為於 1927 年的會議所產生的 誤解係。他在寫給的柏莫的一封信裡提到這次的會議必定要邀請到拉邦、魏格曼 與克洛勒(Heinrich Kröller)。3 其中,魏格曼作為拉邦的學生已是表現舞蹈的重要 編舞者與舞者,她以沒有音樂的獨舞建立起自立性;克洛勒則是慕尼黑國家歌劇 院芭蕾舞團(München Staatoper Ballet)4的芭蕾監督,他是少數在傳統的芭蕾訓練下 卻接受表現舞蹈的舞者與編舞者。5 拉邦、魏格曼與克洛勒的參與指出 1928 年的
3 尤斯籌辦此次會議的其中一個主要工作即是要調解拉邦因為 1927 年的舞蹈會議與魏格曼產生的
分裂。拉邦於1927 年與格哈德(Hanns Niedecken-Gebhard)、席勒莫(Oscar Schlemmer)在馬德堡 (Magdeburg)籌辦舞蹈會議。會議的其中一個目的在建立一個結合所有舞者的機構,然而,這次會 議卻造成拉邦與魏格曼的誤解而分裂。魏格曼因為她的作品被拒於演出、展覽外而感到被忽視、貶 低,最後她與她的許多學生、同事皆沒有參與此次會議,這使得這次會議被稱作是拉邦與其追隨者 的會議。拉邦卻仍在魏格曼缺席的情況下將已有的德意志合唱與芭蕾協會(Deutschen Chorsänger- und Ballettverband)改為德意志合唱與舞蹈協會(Deutsche Chorsänger- und Tänzerbund)作為他這次會
議所計畫要建立的機構。魏格曼與拉邦原本緊張的關係因而破裂,魏格曼於1927 年馬德堡的會議
後成立德意志舞蹈協會(Deutsche Tanzgemeinshaft)以與拉邦的協會相抗衡。經過尤斯的調解,拉邦 與魏格曼以及克洛勒皆參與了1928 年的舞蹈會議。
4 即現在的 Bayerisches Staatsballett。
5 克洛勒曾經於 1921 年為史特勞斯(Richard Strauss)的《約瑟夫的傳說》(Die Josephslegende)編舞;
此次的演出使史特勞斯邀請他到維也納國家歌劇院(Wien Staatoper)擔任芭蕾監督而放棄他在柏林 國家歌劇院(Berlin Staatsoper)的職務。克洛勒與史特勞斯曾經在維也納合作許多作品,像是 1923 年的《柯普蘭組曲》(Couperin Suite)、1924 年的《席拉格柏》(Schlagobers)等。對許多芭蕾的支持 者而言,作為表現舞蹈(Ausdruckstanz)的現代舞蹈其不斷反對芭蕾對於身體表現嚴格的規制是瘋狂 而不理性的主張。然而,克洛勒卻認為表現舞蹈(Ausdruckstanz)與芭蕾只有在彼此的關連下才得以 一起發展;此外,他主張芭蕾的舞蹈不應依附在少數的獨舞者下,芭蕾應作為藝術的形式,展現出 更為深刻的意涵而不僅是作為身體技巧的展現。Toepfer, Empire of Ecstasy, 285-286.
會議上關於戲劇舞蹈的爭論所關涉到的是表現舞蹈與芭蕾的爭執。尤斯在演講裡 提出舞蹈劇場(Tanztheater)與劇場舞蹈(Theatertanz)的概念作為此次會議的關鍵問 題;他解釋前者是將戲劇作為舞蹈並以舞蹈表達,後者則是將舞蹈涵括在戲劇裡 而僅作為其中一個部份。在隨後的許多演講裡,布蘭登堡(Hans Brandenburg)提到
「舞蹈戲劇與戲劇舞蹈」(Tanzbühne und Bühnetanz)、拉邦提到「舞蹈劇場」
(Tanztheater)、魏格曼則提到「舞蹈劇場」與表現舞蹈間的劇烈爭執。魏格曼認為 表現舞蹈必須建立起自立性因而劇烈地反對傳統劇場裡的芭蕾;拉邦雖然並不反 對芭蕾,卻認為傳統劇場是受限的。
其中,拉邦在會議上所提到的「舞蹈劇場」事實上是得自他於1923 年所提及 舞蹈(Tanz)—聲音(Ton)—作品(Werk)的概念,是要以舞蹈說出音樂與戲劇所無法說 出的事物,作為結合起整體的關鍵。6 然而,拉邦的舞蹈所要建立起的自立性卻使 音樂僅作為打擊樂器的聲響,戲劇則成為沒有情節的場景而不受到傳統劇場的影 響。事實上,拉邦一直認為傳統劇場是受限的。對拉邦而言,在鏡框的劇場形式 裡的戲劇場景並不是他所提到的舞蹈劇場。拉邦曾經於1921 年受邀到曼罕國家劇 院(Mannheimer Nationtheater)為歌劇的芭蕾舞團(corps de ballet)編作《唐懷瑟》
(Tannhäuser)的舞蹈。拉邦試圖要芭蕾舞者與表現舞蹈的舞者一起合作,芭蕾舞者 卻認為表現舞蹈的舞者是業餘的、缺乏技術的,他們無法理解拉邦的概念;最後,
一些評論雖然提到其中的動作和緩地解放在律動與身體文化(Körperkultur)裡而全 然不同於傳統的〈維納斯山〉(Venusberg)卻仍批評舞者的表現7,一些評論則認為
〈維納斯山〉的場景仍缺少強烈的情感。8 此外,拉邦曾經於 1924 年在阿亨(Aachen) 的市立劇院(Stadttheater)與洛策(Gertrud Löszer)預演華格納許多歌劇,像是《萊茵
6 Preston-Dunlop, Rudolf Laban, 66.
7 Ibid., 69.
8 Stöckemann, Etwas ganz Neues muß nun entstehen, 33.
的黃金》(Rheingold)、《崔斯坦與伊索得》(Tristan und Isolde)、《帕西法爾》(Parsival) 與《諸神的黃昏》(Götterdämmerung)等其中的一些場景,拉邦卻僅以舞蹈表現此 些場景而刪去音樂。拉邦以表現舞蹈在齊格非(Siegfried)、沃坦(Wotan)與洛格(Loge) 的動作間表現主導動機(Leitmotif)與對位;一些評論卻提到拜魯特(Bayreuth)的觀者 必定會為此感到驚嚇。事實上,拉邦曾經與洛策排演過華格納歌劇裡崔斯坦(Tristan) 與伊索得(Isolde)、克林索(Klingsor)與康得利(Kundry)的角色,拉邦刪去音樂而僅 以表現舞蹈試圖打破芭蕾的既定型式。9 拉邦於 1930 年接下柏林國家歌劇院 (Berliner Staatsoper)的職位後寫到他一直將傳統劇場視為邊緣而試圖建立起自立的 舞蹈劇場;從曼罕(Mannheim)一直到柏林(Berlin)的拉邦所深刻感受到的是傳統劇 場的限制。10
事實上,歌劇在鏡框的劇場形式裡的戲劇場景即像是阿爾柏提(Leon Battista Alberti)的歷史場景(istoria)僅作為相似於真實卻不是真實的假像。柏莫即曾經批評 鏡框的劇場形式會隔斷與觀者最為直接的連結,使觀者將感受轉變成「影像」,而 失去「對於內在、力動的驅動其靈魂上的經驗」,這卻是舞蹈最關鍵的特質。11 尼 采(Friedrich Nietzsche)即曾經批評華格納並不是作曲者,而僅是演員(histrio)、偉大 的默劇演員、場景設計者12,他所建構的僅是姿勢的假像。13 他認為華格納的歌劇 僅是要去激起、激動已經極為疲累的聽者14,僅是以「激情」使劇場裡的聽者倒地
9 Preston-Dunlop, Rudolf Laban, 98.
10 Ibid., 77.
11 Fritz Böhme, ‘Imagination and Experience in Dance: Gaukelei, Drosselbart, Schwingende Landschaft,’
in Schrifttanz, 21.
12 Nietzsche, The Birth of Tragedy and The Case of Wagner, 172.
13 Ibid., 170-171.
14 Ibid., 166.
不起,而激情卻是最為低下的事物,是不需要學習即仍能擁有的事物。15 尼采所 提及華格納的歌劇作為不斷激起、激動聽者的激情則切合拉邦對於音樂的批評:
音樂作為全然的情感,缺少舞蹈的明確性,其最後的目僅是要去激起、激動。拉 邦因而將音樂刪去。
然而,尤斯於1928 年的舞蹈會議上卻提及表現舞蹈應與芭蕾結合為和諧的整 體並以傳統劇場作為基礎。他認為表現舞蹈已逐漸陷入反對傳統的困境裡,他提 到受到表現主義的影響而產生的表現舞蹈已被建立起,其所提出「舞蹈即是表現」
(Tanz ist Ausdruck)的主張已被全然接受,人們因而並不需要舞者有表現舞蹈的能 力,「強烈的張力即得以使所有人著迷」,尤斯卻感到「其中仍缺少最初的、無法 定義的某事物」,尤斯因而提問「是否此些經常是痛苦的靈魂或情緒的呈現能被稱 為藝術?」16 尤斯提到,創作者僅有在看見過去發生的事物時,才得以開放(offen) 並留有(zurückhalten)過去已曾經被建立起的事物;人們應將傳統涵括在自身的理解 與可能性的考慮裡,從而選擇所需(brauchen)與所要(wollen)者。17 尤斯因而曾經於 1926 年短暫到巴黎(Paris)向馬林斯基劇院(Maryinsky Theater)的芭蕾舞者埃格洛瓦 (Lubov Egorova)學習芭蕾,尤斯所得到的不僅是芭蕾的技術,他更理解到芭蕾在傳 統上的價值18;傳統劇場即成為尤斯建立起形式的關鍵。
3.1.2 俄國芭蕾舞團(Ballets Russes)作為表現舞蹈困境的解決
15 Ibid., 168.
16 Kurt Jooss, Jooss: Dokumentation, ed. Anna Markard and Hermann Markard (Köln:
Ballett-Bühnen-Verlag, 1985), 12-15.
17 Stöckemann, Etwas ganz Neues muß nun entstehen, 67. 轉引自 Kurt Jooss, Bella Lewitzky, Isa-Bergson and Harold Bergsohn in conversation, California, 1976, Deutsches Tanzarchiv Köln.
18 Suzanne K. Walther, “The Dance of Death,” Choreography and Dance 3, no.2 (1993): 65. 轉引自 Interview by Michael Huxley. Ballett International, August-September 1982, 12.
俄國芭蕾舞團(Ballets Russes)於 1930 年前後逐漸影響尤斯,其所建立起音樂 與舞蹈在形式上的連結則使得席雷認為俄國芭蕾舞團(Ballets Russes)將得以解決 的基礎。」22 勒維登(Joseph Lewitan)認為,迪亞格列夫(Sergei Diaghilev)的俄國芭 蕾舞團並不受到理論的限制,他們以傳統為基礎,不斷在扶桿上作出像蹲下 (plies)、撣地擊打(frapp és battements)等許多嚴格的舞蹈動作,他們的芭蕾卻使人 驚訝並呈現出表現舞蹈所要表達的精神。23
相較於表現舞蹈的舞者,芭蕾舞者往往認為音樂是舞蹈的關鍵。24 曾經學習 音樂的迪亞格列夫即認為音樂是芭蕾的基礎。對迪亞格列夫而言,音樂作為整個
19 Alfred Schlee, ‘At the Turning-Point of the New Dance,’ in Schrifttanz, 8-9.
20 Alfred Schlee, ‘Problems in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Music and Dance,’ in Schrifttanz, 69-70.
21 Ibid., 70-71,
22 Lasar Galpern, ‘Dance in its Time,’ in Schrifttanz, 9-10.
23 Joseph Lewitan, ‘The Diaghilev Ballet,’ in Schrifttanz, 93-94.
24 Jordan, Moving Music, 3-4.
舞蹈的型式,是整合許多不同的藝術作品的關鍵。25 弗金(Michel Fokine)與尼金斯 基(Vaslav Nijinsky)作為俄國芭蕾舞團的編舞者,皆是在劇場裡以音樂的總譜確定 所有的動作。尤斯於1930 年前後逐漸受到俄國芭蕾舞團以及史特拉文斯基的影響
舞蹈的型式,是整合許多不同的藝術作品的關鍵。25 弗金(Michel Fokine)與尼金斯 基(Vaslav Nijinsky)作為俄國芭蕾舞團的編舞者,皆是在劇場裡以音樂的總譜確定 所有的動作。尤斯於1930 年前後逐漸受到俄國芭蕾舞團以及史特拉文斯基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