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作人編輯理念內涵
第一節 周作人主編《語絲》前的思想發展
一、 希臘文化譯介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4
第三節 周作人在《語絲》的外國作品譯介
周作人在《語絲》第 1 期宣示其理念的〈生活之藝術〉一文中，揭示了中國 現在的生活方式，非禁欲即縱欲，沒有自由卻也沒有節制，因此認為：
中國現在所切要的是一種新的自由與新的節制，去建造中國的新文明，也 就是復興千年前的舊文明，也就是與西方文化的基礎之希臘文明相合一了。
1
並且又說道，宋以後的道學家主張禁欲，以致無法調節而助成縱欲，反而是日本 生活中留有古韻之藝術：「日本雖然也很受到宋學的影響，生活上卻可以承受平 安朝的系統，還有許多唐代的流風餘韻，因此瞭解生活之藝術也更是容易。在許 多風俗上日本的確保存這藝術的色彩，為我們中國人所不及，但由道學家看來，
或者這正是他們的缺點，也未可知罷。」2周作人認為能夠促成新文明誕生的動 力，是從希臘等西方世界，或是保有東方餘韻的日本思想觀念的譯介。以下將從 西方文化的引入及日本文化的譯介兩方面，描繪出周作人的思想內涵。
一、 希臘文化譯介 1.追溯人類文明起源
周作人譯介希臘文化的原因，他最系統的表述是 1926 年 11 月 27 日在北京 大學學術研究會演講的最後一段話：
現在我來說幾句正經話吧。希臘文明很有研究的價值，尤其是在我們中國，
這有以下的幾種理由：
（一）希臘文明是西洋文明的源流，欲了解現代的西洋文明不可不先了解 希臘文明。
（二）希臘文明與中國文明比較接近，在二者之中求其異同，很是件有興 趣且是值得研究的事情。
（三）希臘文明於人生最適用，他的地位在各種文明中比較適中。3 周作人重視希臘文化，首先是希臘文化為西洋科學和文學之祖，對於有強烈追根 溯源意識的周作人而言，中國的文藝復興之夢，需靠探究其本源達成。周作人並 認為希臘和中國儒家文化有高度類同性：「『蘇格拉底』即中國之孔子一語，實是。
他們一樣地求生活之舒適，注重現在，取中庸態度，自然中看出人生。」4至於 第三點，是周作人認為希臘文明與中國現世主義人生觀最為契合，並且還有一個
1周作人：〈生活之藝術〉，《語絲》第 1 期，1924 年 11 月 17 日。
2周作人：〈生活之藝術〉，《語絲》第 1 期，1924 年 11 月 17 日。
3轉引自胡輝杰：《周作人中庸思想研究》（長沙：湖南大學出版社，2010 年），頁 63。
4周作人：〈略談中西文學〉，周作人著，鍾叔河編：《周作人文類編‧希臘之餘光》（長沙：湖南 文藝出版社，1998 年），第 504 頁。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5
不可忽視的因素，那便是周作人即是鮮明的人間本位主義思想者。5
對於希臘與其他西方文化的譯介，周作人選擇有趣並特殊的文學與藝術形式，
著意於介紹西方文明對於人類本能及情感的直視。
周作人在第 10 期〈希臘陶器畫兩幅附說明〉中介紹希臘陶器畫，並說道：「希 臘的陶器是世界古物中之珍寶，不但是上古文明研究的好資料，還因牠自己的形 色之美，牠與希臘的詩歌宗教和生活之關係。」6周作人喜愛希臘陶器畫，在於 其以人為主，並且描繪少見及有趣味的生活圖像，他在文章中附上兩幅圖，一幅 為打陀螺圖，一幅為醉酒圖，文字敘述加圖畫欣賞，讓整篇文章充滿異國風情。
▲〈希臘陶器畫兩幅附說明〉附圖 ▲〈「兩條腿」序〉附圖
同樣直視人類的本能與生活，並附上豎跨兩欄的森林雨景大插圖的，還有第 17 期〈「兩條腿」序〉。〈兩條腿〉是愛華耳特寫的童話，講述人類生活變遷，講的 非忠孝節義故事，而是將人類當成百獸之一來寫，適合拿來給小孩讀。周作人對 於人身和人類的歷史十分重視，認為孩子需具備的知識，除了生理知識外，便是 文化人類學，知道自己是怎麼活著的。然而周作人認為現在介紹生理知識與人類 文化的教科書仍十分缺乏：「我們現在有兩個女兒，十二年來我時時焦慮，想預 備一本性教育的故事書給她們看，在今『老虎追到腳後跟』卻終於還未尋到一本 好書，……」7顯示出周作人對於兒童教育的持續重視，並認為在中國尚未出現 介紹人類的本能與生理的好書的情況下，只得依託外國文學譯介。
5同註 3，頁 62。
6周作人：〈希臘陶器畫兩幅附說明〉，《語絲》第 10 期，1925 年 1 月 19 日。
7周作人：〈兩條腿序〉，《語絲》第 17 期，1925 年 3 月 9 日。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6
2.譯介希臘神話
除了描述人類本能與生理的翻譯外，周作人還介紹希臘神話。第 42 期〈論 鬼臉〉一文，譯自英國哈利孫女士《希臘神話》中一節，該書不講故事，只說神 話的起源及變遷，對於神話了解極有用處。並談及中國與西方看待神話之不同：
中國人視神話為迷信，而外國將之視為先民對環境的反應。這一則介紹希臘地母 戈耳共，是百物施與者與保護者，在生物死亡後又接收他們到她懷裡，所以身為 死人守護者的地母也是可怕的，如古瓷盤上地母圖像為一鬼臉。然而，希臘人不 能在其神話中容忍戈耳共之醜惡，因此將其變成可愛含愁的女人面貌。並在故事 結末說道：「這是希臘的美術家與詩人的職務，來湔除宗教中的恐怖分子。這是 我們對於希臘的神話作者的最大的負責。」8
希臘詩人塑造神話，也吟唱出人與人間的情感。第 20 期中刊登希臘女詩人 薩福的詩篇〈贈所歡〉：
我看他真是神仙中人，他和你對而坐著，近聽你甜蜜的談話，與嬌媚的笑 聲；這使我胸中心跳怦怦。我只略略的望見你，我便不能出聲，舌頭木強 了，微妙的火走遍我的全身，眼睛看不見什麼。耳中但聞嗡嗡的聲音，汗 流遍身，全體只是顫震，我比草色還要蒼白，衰弱有如垂死的人。但是我 將拚出一切，既是這般不幸。……9
周作人認為這首詩是相思病與妒忌的描寫。可供青年人玩味，並指出這首詩的奇 妙之處，在於這是女詩人薩福所寫，而「所歡」指的是一女友，因為這關係，薩 福成為後來某種女子同性戀愛的語源。10這樣一唱三歎地從生理寫出相思之情，
以及其與同性愛相關的典故，都不同於中國詩歌傳統，表現出希臘詩歌藝術又特 殊的魅力。
周作人翻譯希臘文章時，著重於講述人類起源、本能與生活的藝術、書籍、
神話的篇章，並且多翻譯描寫濃厚感情的詩歌。周作人在其收錄翻譯篇章的書籍
《陀螺集》的序言曾說，他翻譯文章，就像玩陀螺一般，只是因為有趣，並在結 末說道，如果也有喜歡玩耍的小朋友，便把這本送他，並在外頭包裝紙寫上希臘 詩人的一句話：「一點點禮物，藏著個大大的人情。」11可以說，周作人對於希臘 作品，乃至於其他外國作品的譯介，其核心思想即為人情，而這也為中國現代不 是禁欲即是縱欲的生活中，帶來反璞歸真的養料。
蘇文瑜在其著作《周作人：中國現代性的另類選擇》中指出，周作人在其稱 為第二故鄉的東京生活時，也正大量閱讀文化人類學的英文著作，並學習希臘語，
研究希臘神話學。作者認為：
8周作人：〈論鬼臉〉，《語絲》第 42 期，1925 年 8 月 31 日。
9周作人：〈贈所歡〉，《語絲》第 20 期，1925 年 3 月 30 日。
10同上註。
11周作人：〈陀螺序〉，《語絲》第 32 期，1925 年 6 月 22 日。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47
人類學與希臘神話學成為周作人兩項密切關聯的思想資源。前者提供了一 種理解一個社會的習慣和風俗的方法，就像由文化塑造的對性與死亡的恐 懼所表現的那樣。後者就成了一個閃光的例子：藝術如何――打破了習慣 與教條――幫助淨化生活中對於未知的恐懼。12
這番話可謂清楚精當地區分了周作人在《語絲》期間多所翻譯的西方人類學與希 臘神話，如何相輔相成，前者突顯了原始野蠻思想中對性與死亡的忌諱，後者則 用藝術去包裝美化，使人易於接受。
該書並提及，周作人最熟悉的《希臘神話》作者哈利森，認為宗教儀式和神 話，是一枚硬幣的兩面。宗教發展早期階段，人們認為世界上存在威力，一種關 於生死的模糊的強大力量。然而，希臘人最大貢獻，在於人格化、藝術化了這些 力量，用史詩、雕塑來表現他們，詩人取代祭司。因此，周作人希望的是，軍閥 中國宣傳的昏聵的薩滿教，會被詩人轉化為神話，因為神話代表對文化無意識的 洞察，而這也同時重申表現的文學比載道的文學更為高級。13
3.現世主義與藝術精神
周作人在〈希臘閒話〉談及希臘人生觀的特點，一是現世主義，一是愛美的 精神。14現世主義方面，希臘文化為多神教信仰，認為萬物皆有靈，後來希臘人 不再將自己的祖先看為飛禽走獸，而用人來象神，因此神並不具備神祕性，只是 更聰明強健、完美理想的人而已。熱烈的求生欲望與頑強的求生意志，是希臘人 從先代遺留下來的特性，例如現代詩人巴拉瑪思（Palamas）的小說《一個人的 死》中，講少年美特羅斯跌傷腳踝，經過醫治後腳跛了，甚至到非割去不可的地 步，他說：「用獨隻腳走還不如死。」15至於愛美的精神，希臘是以詩人代替祭司 的，希臘民族無論是男是女，都是造像者，根據哈利森女士所說，人是影像製造 者，並且這是人的特權，人的神經系統比動物複雜，在知覺與反應間有一剎那的 停頓時期，沒有這個時刻，便沒有影像，詩人（Poetes）這個字的原義，即是造 像者，因此，希臘宗教材料中的野蠻與恐怖均被消除淨化，宗教不但無力為惡，
還能積極為善。16古老的中國充滿舊專制薩滿教思想，太沒有求生意志，只要威 權出來一喝，便可放棄生活。因此周作人藉由翻譯所期許的，是希望由希臘文明 為古老中國注入生機和活力，並藉由文藝復興，促進中國文化的更生。
還能積極為善。16古老的中國充滿舊專制薩滿教思想，太沒有求生意志，只要威 權出來一喝，便可放棄生活。因此周作人藉由翻譯所期許的，是希望由希臘文明 為古老中國注入生機和活力，並藉由文藝復興，促進中國文化的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