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周作人編輯理念內涵
第一節 周作人主編《語絲》前的思想發展
一、 思想革命――人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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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周作人編輯理念內涵
第一節 周作人主編《語絲》前的思想發展
翻開周作人年譜，可以看見其人生與編輯報刊有千絲萬縷的聯繫。1907 年 在日本期間，周作人與魯迅籌辦《新生》，提倡文藝與思想，喚起國民覺醒，希 望對抗當時如《新小說》、《繡像小說》等風花雪月風格的雜誌潮，然而卻因為撰 稿者各自回國且缺乏資金而未辦成。1913 年周作人擔任紹興教育會會長，並在 10 月創辦《紹興縣教育會月刊》，這成為他第一份主辦的刊物，除了多發表呈縣 公署文、自己的讀書雜錄等文章外，也介紹外國教育思想及科學知識，並且受柳 田國男1的影響，開始著手紹興兒歌的蒐集整理。周作人對歌謠的興趣持續到 1920 年北京大學歌謠研究會成立，以及 1922 年主辦《歌謠》周刊，他公開發表〈徵 求猥褻歌謠啓〉，希望藉由原始詩歌，推測民眾性心理2。
周作人 1919 年開始，在《新青年》期間提出〈人的文學〉、〈思想革命〉、〈個 性的文學〉、〈文學改良與孔教〉等著名的文學主張，並寫作許多頌揚日本新村的 紀錄文字、翻譯日本及西方詩歌等。1923 年後，他經常投稿到《晨報副刊》，發 表〈育嬰芻議〉、〈童話的討論〉、〈女子的使命〉等對於中國女子及孩童希望的文 字，也經常投稿到《晨報副刊‧文學旬刊》發表〈藝術與道德〉、〈神話的趣味〉、
〈兒童的書〉等討論文學內涵的文章。
1918 年新潮社成立，並出版刊物《新潮》，提倡文學革命，支持白話文學與 人的文學之推動，可說與《新青年》相呼應，周作人於 1920 年擔任《新潮》的 主任編輯，該社編輯工作便一直由周作人負責。可以說，周作人在《語絲》之前 的編輯活動有兩個重心，一是民俗學的探究，二是文學與思想的啟蒙，本節將分 為「思想革命――人的文學」、「歐化的容受――性心理學」、「日本思潮――新村 精神」三方面，歸納其在《語絲》雜誌創辦前的辦刊理念以及國外思潮影響。
一、 思想革命—―人的文學 1.從文學革命到思想革命
五四時期甫始，周作人在文學革命之餘，即提倡思想革命，在《每周評論》
上發表〈祖先崇拜〉與〈思想革命〉兩篇，破除對古老文明的盲目崇拜，希望國 民將重心轉移到現世及未來生活。〈祖先崇拜〉一文指出，長久以來中國人對於 祖先過分崇拜，彷彿人一生的志業便是恭維祖先，不但不合道理，並且有害，應 該廢去。理由其一是祖先崇拜本於精靈信仰，然而既然從科學知道世上無鬼，這 件事就不需做；其二是祖先崇拜是「報本返始」，但在生物學等自然律上，祖先 為子孫而生存，並非子孫為祖先而生存，因此要報生者的恩，應該要履行對子女
1柳田國男（1975-1962）為日本民俗學者，日本從事民俗學田野調查第一人，影響周作人關注民 間傳說及歌謠，藉以知道民眾的原始心理。
2周作人在《歌謠》前的編輯經歷，主要參考余望：《周作人前期的期刊編輯活動與編輯思想研究》
（福建師範大學中國語文學研究所在職專班碩士論文，2006 年），頁 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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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債務，讓子女更好，而非一味崇拜祖先。套用到現實生活中，即反對耽溺於古 代文明，而應繼續往前，走出更好的文明。因此周作人在這篇文章的結論說：「所 以我們不可不廢去祖先崇拜，改為自己崇拜—―子孫崇拜」3。
周作人在〈思想革命〉（1919 年 3 月）一文，則認為近來推動文學革命已見 效，雜誌報章上，常看到用白話書寫的文章，是很樂觀的情況。古文應該反對的 原因，是由於荒謬思想與晦澀古文，幾乎融為一體，難分彼此，然而中國目前還 有些人，雖說白話，滿腦子還是荒謬思想，只將三綱改為「三條索子」，復辟改 為「皇帝回任」。因此，文學革命內涵，實是推動思想革命，否則不論用古文、
白話或世界語，都講不出好東西來，是以周作人認為：「文字改革是第一步，思 想改革是第二步，卻比第一步更為重要。」4
周作人非常重視〈祖先崇拜〉與〈思想革命〉，認為這兩篇文章標誌了他思 想的轉向，從文學革命轉向思想革命：
民國八年《每周評論》發刊後，我寫了兩篇小文，一曰〈思想革命〉，一 曰〈祖先崇拜〉，當時並無什麼計劃，後來想起來卻可以算作一種表示，
即是由文學而轉向道德思想問題，其攻擊的目的標總結攏來是中國的封建 社會與科舉制度之流毒。5
周作人將這時期評論人事社會的文章，集結為《談虎集》。為其校訂者為王進文，
筆名止庵，在其撰寫的〈談虎集‧關於《談虎集》〉一文中，引用了周作人一段 話說明可以看出周作人這時期已由文學革命轉向思想革命。止庵認為，周作人在 這些批評人事與社會的文章中，展現社會批評家的面貌，並有一以貫之的信念：
其中「一以貫之」的「吾道」，可以用「反禮教」一語來概括，如果換個 說法，也就是「現代文明」，所欲反對的禮教的兩個中心內核，即是周作 人在〈與友人論章楊書〉所說的「思想的專制」與「性道德的殘酷」。6 將這樣的分析與周作人在各個報章雜誌所發表的篇章相對照，可謂精當。以下將 周作人所反對的禮教，分為中國人「思想的專制」與「性道德的殘酷」論述，並 闡釋周作人當時對於這兩項舊禮教內容，曾提出何種解決方式。
2.反對思想的專制
發掘國民性，應從人本身的認識開始。早在 1917 年，周作人即在《新青年》
發表〈人的文學〉，其後陸續發表〈平民的文學〉、〈個性的文學〉、〈新文學
3周作人：〈祖先崇拜〉，《每周評論》第 10 期，1919 年 2 月 23 日。
4周作人：〈思想革命〉，《新青年》第 6 卷第 4 期，1919 年 4 月。
5周作人：〈過去的工作〉，《過去的工作》（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頁 83。
6止庵：〈關於《談虎集》〉，《談虎集》（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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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要求〉、〈文藝上的寬容〉7等文章，提倡對個人的認識，以及個性的文學。
周作人在〈人的文學〉認為，新文學的內涵，應該是人的文學，反對非人的 文學。周作人所說的「人」有兩大要點：一、「從動物」進化的，二、從動物「進 化」的。因此凡是違反人性、阻礙人心向上發展的習慣制度，都應排斥。靈肉本 是一物兩面，非對抗的二元，因此應該追求的，是靈肉一致的生活，而「用這人 道主義為本，對於人生諸問題，加以記錄研究的文字，便謂之人的文學。」8
在〈平民的文學〉中，周作人認為平民與貴族文學的區分，指的並非創作者、
讀者的身分，或是藝術形式的文言或白話，而是文章內容是否合於普遍與真摯。
首先，平民文學應以普通的文體，寫普遍的思想與事實，世上有一律平等的人類，
也應有一律平等的道德。其次，平民文學應以真摯的文體，寫真摯的思想與事實，
不清高、不頌揚，表現出自己的真意實感，這便是人生的藝術派主張。因此，平 民文學應該是研究人的生活的文學，其目的在於提高平民生活，使其得到適當地 位。9認為文學寫的應該是普遍的道德，以及真摯的情感，進而影響浸潤他人。
〈新文學的要求〉中，周作人首先定位他對藝術的主張。當時對於藝術，分 為藝術派與人生派的兩種說法：藝術派主張藝術有獨立價值，不必顧及實用或人 世種種問題，而缺點是妨礙自己表現情思，甚至覺得人生為藝術而存在；人生派 主張藝術要與人生相關，缺點則是容易讓文藝淪為倫理說教的工具。周作人調和 二者，認為應當追求「人生的藝術派」的文學，意即是：「著者應當用藝術的方 法，表現他對於人生的情思，使讀者能得藝術的享樂與人生的解釋。」10
綜上所述，周作人認為在藝術表現人生的立論下，個人與人類不但不互相衝 突，反而是相輔相成的，可以代表他此時調和個人與人道主義的創作態度。另外 周作人亦分析新文學與古代文學不同之處，在於古代純以感情為主，現代則加上 科學與理性的調劑，可以說，他所贊成的新文學，是現代理性與藝術的結合。文 章最後寫道：「這新時代的文學家，是『偶像破壞者』。但他還有他的新宗教，―
―人道主義的理想是他的信仰，人類的意志便是他的神。」11顯示在打破舊文學 的同時，周作人亦著意於建立新的文學觀――「人道主義」，而人道主義並非只 是文學觀，還是其所欲建立的新道德觀。
關於五四時期知識分子對於個人主義與人道主義的取捨，李歐梵在《現代性 的追求》中詳細描述其發展歷程：最能解釋五四個人主義的陳述，便是胡適於 1918 年在《新青年》所發表的關於易卜生的文章，易卜生戲劇中最主要的主題，
是社會法律、宗教、道德這三大罪惡，對個人精神的破壞，因此胡適認為，健全 的個人主義，是目前中國迫切需要的。12然後是由郭沫若與徐志摩這兩位詩人所 代表的個人自我實現，郭沫若曾充滿自信地寫道：「若是大自然的，定是上帝的
7周作人：〈文藝上的寬容〉，《晨報副刊》，1922 年 2 月 5 日。
8周作人：〈人的文學〉，《新青年》第 5 卷第 6 期，1918 年 12 月。
9周作人：〈平民的文學〉，《每周評論》第 5 期，1919 年 1 月 19 日。
10周作人：〈新文學的要求〉，《晨報》，1920 年 1 月 8 日。
11周作人：〈新文學的要求〉，《晨報》，1920 年 1 月 8 日。
12李歐梵：《現代性的追求》（北京市：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 年 5 月），頁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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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現，而我亦是上帝的顯現，那麼我即是上帝，所有大自然的一切現象，便是我 的顯現。」13極相信個人主義，認為個人即是上帝的顯現。到了個人主義發展的 下一個階段，李歐梵認為：
文學中「自我表達」這個課題，以及對文學本身的性質和功能的定義，是 更為複雜的。對這方面的探討，需要一個比徐志摩的易騷動個性還更精密 的頭腦與心志才能做到。在這一點上，五四時期，沒有一個文學理論家能 及得上周作人。他在這方面所表現的淵博及深思熟慮，已經由波拉德
文學中「自我表達」這個課題，以及對文學本身的性質和功能的定義，是 更為複雜的。對這方面的探討，需要一個比徐志摩的易騷動個性還更精密 的頭腦與心志才能做到。在這一點上，五四時期，沒有一個文學理論家能 及得上周作人。他在這方面所表現的淵博及深思熟慮，已經由波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