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康德知識論進路
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二版序言中,康德認為以往人們都認為一切知識14
(Erkenntnis / knowledge),都必須依照對象15(Gegenstand / object)來構造;但 康德認為在這假定下,要通過概念(Begriff / concept)而先天地(a priori)構成 關於這些對象的東西,來擴展我們知識的嘗試都失敗了。對此,可分成「依照對 象構造知識」及「先天地」兩方面來討論。「先天」一詞,可參照《純粹理性批 判》導言中:「是否有這樣一種獨立於經驗(Erfahrung / experience),甚至獨立 一切感官印象的知識;這樣一種知識稱為先天的,是有別於經驗性的(empirisch / empirical)知識,經驗性知識是來自於後天的(a posteriori),即在經驗中有其 來源的。16」因此,先天即是獨立於經驗,獨立於一切感官印象的。而「依照對 種知識論轉換,康德稱為「哥白尼式轉換」。對此,康德認為如果直觀(Anschauung / intuition)必須依照對象的性質(Beschaffenheit / constitution),並不能先天地對 對象有所認識;但假如對象必須依照我們直觀能力的性質,這種可能性就能完全 被設想。因此,儘管經由「哥白尼式轉換」,可解決以往知識論的困境,但這轉
14 德文 Erkenntnis 是動詞 Erkennen 的名詞,一般翻譯為認識。但由於康德主要還是採取知識論 的進路,因此在此翻譯成知識。
15 對象一詞,康德使用‘Objekt’與‘Gegenstand’兩字。在 Smith《Immanuel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書中,用‘object’來統稱前兩字。在 Paton《Kant’s Metaphysic of Experience》:Kant seems to use ‘Objekt’ for the ‘objective’ of thought (which need not be real) and ‘Gegenstand’ for the
‘object’ (which must be a real thing). But his usage is not consistent. (p.193)在鄧曉芒先生的中譯本 中,將‘Objekt’譯為客體,將‘Gegenstand’譯為對象。在韋卓民先生的譯本中,則將兩者都譯為 對象。本文主要是參照 Smith 先生的英譯本,因此同樣將這兩字都譯為對象。而藉由此註解,
來說明此名詞所包含之兩層涵意。
16 Norman Kemp Smith,《Immanuel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p.22。
換同樣地也衍生了一種困境:「為了使直觀成為知識,我就不能只停留於直觀上,
而必須把它們作為表象(Vorstellung / representation)來與某個作為其對象的東西 發生關聯,並且通過它們來規定這對象。因此,我可能假定:我用來作出這種規 定的那些概念,是依照該對象的;或者是:諸對象(即這些經驗,因為對象只有 在經驗中才能作為所予的對象而被我們所知)是依照於這些概念的。在前者,我 就會處於同樣的窘態中,即是我如何能先天地認識關於對象的什麼;而在後者,
則可看到一條較有希望的出路。17」對此,康德進而說明「概念」與「經驗」兩 者的關係:康德認為經驗本身,就是知性(Verstand / understanding)要求的認識 方式;知性規則是在對象被給予我之前,就先天地存在我心中了。因而這規則在 先天概念中被表達出來,而一切經驗對象都必然依照這些概念,並且必須與它們 相互一致。所以,事物能被我們先天地認識到的,只不過是我們自己放進它裡面 去的東西。因而康德在此提出了一種異於傳統知識論的進路:即必須藉由經驗,
並依照先天概念,才能對對象構造知識。
若以「就事物與智性的相即」而言,康德認為事物須以智性為標準,即事物 必須依照智性,才能構造出關於事物的知識。而如何達致事物與智性的相即,則 是康德《純粹理性批判》一書的探討重點。在《純粹理性批判》第一版序言中,
康德的「批判」(Kritik / critique),並不是對書籍或思想體系的批判,而是指在 批判後,獨立於經驗,能求得一切知識的一般理性(Vernunft / reason)能力而言。
這種批判是來裁決一般形上學可能性與否,並且確定它的根源、範圍和界限。而 在其第二版序言中,康德認為純粹思辨理性的批判任務,在於通過幾何學家和自 然科學家的範例,來進行形上學革命,來改變形上學迄今的處理方式;這項批判 是關於方法的,而不是關於科學體系本身的。而純粹思辨理性所具有的特點,則 是能依據自身選擇思維對象的不同方式,來衡量自己的能力;甚至完備列舉出自 身任務的各種方式,進而描畫形上學體系的整體輪廓。對此,康德認為在先天知 識中能夠賦予對象的,無非是從思維主體自身中取出來的東西;而形上學在認識
17 同上。
原則方面,是一個完全分離且獨立存在的統一體,就如同有機體般,每一環節都 為著其他環節,所有環節又為著另一環節而存在;除非能在整個純粹理性運用的 全面關係中進行研究,不然沒有原則能在適當關係中被可靠地把握。因而在此,
可對「批判」一詞進行整理:「『批判』一詞的主要意義就是研究、考察。這個詞 的希臘語字根原是區分、辨別和判斷、判定的意思。康德在這裡用來指這樣一種 研究(批判的研究),他把先天的和經驗的、可知與不可知的等等明確區分開來,
以確定(判定)理性先天知識要素(概念和原理)的種類、功能、條件、範圍和 界限,因而是一種通過區分以達到肯定的(積極的、確定無疑的)結果的研究。
而康德也用批判來指一種對於純粹理性批判的訓練和鍛鍊,以將它限制在應有的 範圍內。18」因此,康德《純粹理性批判》是要對「純粹理性」進行批判:確定
「純粹理性」的能力與範圍,並對其機能進行批判探討,以達到其肯定性的效用。
而康德的知識論進路,有別於觀念論與經驗論。觀念論僅注重理性層面,而 忽略了經驗層面的重要性;經驗論僅注重經驗層面,忽略了理性的功能。康德經 由一種「哥白尼式轉換」,採取「事物與智性相即」的認識進路:即依照智性中 的先天概念來對事物構造知識。此外,康德認為我們的一切知識都從經驗開始,
因而特別強調經驗對於知識構成的必要性;換言之,康德並不忽略經驗,而強調 經驗的重要性。因此,儘管經由此哥白尼式轉換,可解決知識先天性的問題,但 同樣地也衍生概念與經驗如何合一的問題。依照對象來先天地構造知識,會發生 先天與後天兩者間的矛盾,因而康德認為是不可行的方式。但依照先天概念來對 對象構造知識,同樣也會有先天與後天兩者衝突:即先天概念如何與後天經驗相 合而為一?對此,康德提出「先驗」(transcendental)概念,作為兩者聯結之依 據。
18 楊祖陶,《康德黑格爾哲學研究》,p.195。
2-2. 先驗概念
關於知識來源,康德認為儘管我們一切知識都從經驗開始的,但它們並不因 此就都是從經驗中發源。康德將知識區分為「先天知識」與「後天知識」,兩者 之區別,在於其是否涉及「經驗」與否:「我們並非把先天知識理解為不依賴於 某一次經驗的知識,而是絕對不依賴於任何經驗的知識。與這種知識對立的是經 驗性知識,經驗性知識僅只是後天的,即經由經驗才可能的。當沒有任何經驗性 東西參雜其中時,先天知識則稱為純粹(rein / pure)知識。19」在此,康德將「後 天知識」與「經驗性知識」兩者等同。「經驗性知識和先天知識的區分,只是從 一般知識的來源和構成成份方面,來對知識進行了分類;這兩類知識,都是就知 識的內容(經驗的內容或先天的內容)方面來區別的。20」換言之,先天知識與 經驗性知識兩者之區別,在於其知識內容是否涉及經驗層次。
區分先天知識及經驗性知識後,康德引入「先天判斷」(Urteil a priori / a priori judgment)概念:「如果一個命題在思想它時,是作為必然的命題而被想到,那 它就是一個先天判斷;如果它僅能由一個必然判斷的有效性命題得出,而不能從 其他命題得出,它就是一個絕對先天判斷。21」對康德而言,經驗並不能給出真 正的或嚴格的普遍性,而只能經由歸納,來達到一種假定的或比較上的普遍性。
嚴格的普遍性並不是由經驗中引出,而是絕對先天有效的。而經驗性的普遍性,
是把大多數場合下適用的有效性,任意地提升為在所有場合下都適用的有效性。
因此,嚴格的普遍性是判斷的一個特別知識來源,是一種先天知識的能力。所以,
必然性和嚴格普遍性是先天知識的可靠標誌,而兩者是不可分割地相互從屬的。
因而「先天判斷」不涉及經驗,同時又具有必然性與嚴格普遍性。如 Paton 所言:
「必然性與普遍性,是我們區分先天與經驗性兩者的判準或標準。22」
19 Norman Kemp Smith,《Immanuel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p.43。
20 楊祖陶、鄧曉芒,《康德《純粹理性批判》指要》,p.52。
21 Norman Kemp Smith,《Immanuel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p.43。
22 H.J Paton,《Kant’s Metaphysic of Experience》v.1,p.77。Necessity and universality are the criteria or marks by which we distinguish that a priori from the empirical.
康德進而區分兩種判斷:「在一切含有主詞與謂詞相聯繫的判斷中,這種聯 繫只有兩種方式才能成為可能的。若非謂詞 B 屬於主詞 A,即作為隱藏包含於 A 概念中的某物;那麼就是 B 完全在概念 A 之外,但事實上它是和概念 A 有關聯 的。第一種情況下,我把這判斷稱為『分析的』(analytisch / analytic);在第二種 情況下,則稱為『綜合的』(synthetisch / synthetic)。分析(肯定)判斷,就是其 謂詞和主詞的聯繫是經由『同一性』來思維的。而謂詞和主詞的聯繫,並不經由 同一性而被思考的判斷,則稱為綜合的。前者也稱為『說明性的』判斷,後者則 可稱為『擴展性的』判斷。前者經由謂詞,並未給主詞概念增加任何東西,只是 把主詞概念分解為它原本就被思維到的若干概念。相反地,後者則在主詞概念上 增加了一個謂詞,這謂詞是在主詞概念中完全不曾被想到過的,是不能由對主詞 概念的任何分析抽取出來的。23」分析判斷與綜合判斷,兩者是以「認識內容增 加與否」來區別的。此外,「由於所有分析判斷都是以因果律為基礎,因此它們 本質上就是先天知識。24」因此,分析判斷也是一種先天判斷。而經驗的判斷,
康德進而區分兩種判斷:「在一切含有主詞與謂詞相聯繫的判斷中,這種聯 繫只有兩種方式才能成為可能的。若非謂詞 B 屬於主詞 A,即作為隱藏包含於 A 概念中的某物;那麼就是 B 完全在概念 A 之外,但事實上它是和概念 A 有關聯 的。第一種情況下,我把這判斷稱為『分析的』(analytisch / analytic);在第二種 情況下,則稱為『綜合的』(synthetisch / synthetic)。分析(肯定)判斷,就是其 謂詞和主詞的聯繫是經由『同一性』來思維的。而謂詞和主詞的聯繫,並不經由 同一性而被思考的判斷,則稱為綜合的。前者也稱為『說明性的』判斷,後者則 可稱為『擴展性的』判斷。前者經由謂詞,並未給主詞概念增加任何東西,只是 把主詞概念分解為它原本就被思維到的若干概念。相反地,後者則在主詞概念上 增加了一個謂詞,這謂詞是在主詞概念中完全不曾被想到過的,是不能由對主詞 概念的任何分析抽取出來的。23」分析判斷與綜合判斷,兩者是以「認識內容增 加與否」來區別的。此外,「由於所有分析判斷都是以因果律為基礎,因此它們 本質上就是先天知識。24」因此,分析判斷也是一種先天判斷。而經驗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