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空想型重構中國思想的驟興驟衰與轉 化
一、 五四之後無政府主義的驟興驟衰
五四之後無政府主義大為風行，與馬克斯主義成為最受當時年輕人喜愛的思 想。而無政府主義的大流行，正代表了中國體系一種強烈的「徹底自我解構」與
「重新建構」的需求。而他在深具無政府主義色彩的工讀互助及新村運動失敗後，
尤其是在與馬克斯主義者大論辨失利後驟衰，則明顯表現出其重構中國的能力不 足。
無政府主義自清末便傳入中國，對辛亥革命起了很大的作用，然而其功能主 要在於破壞與解構。前期的清末無政府主義，誠如洪德先所指出：
十九世紀末葉以來的中國，無論內政、外交均頻遭挫敗，國人不滿情緒乃 一步步被推向激進之途。適時存於歐美社會中極具激進色彩的虛無黨及無 政府主義的理念，遂深深地吸引著國人的目光。當時的國人對於此一新思 潮的認識也極爲淺薄，甚至存有許多謬誤。但是在強烈的不滿情緒下，也 祇有無政府主義思想足以宣洩他們的憤怒。因此當時大部份人的心態是「很 少懂得什麼政治的，也不知道什麼政黨，只聽說俄國有什麼虛無黨、無政 府主義等……以爲只要是反對政府的，大槪都是好的」，卽爲此種思想傾 向的最佳寫照。54
換言之，在當時主義的內容並不重要，重點是反對現有政府，以抒發其憤怒。雖 然如此，在 1903 年「拒俄運動」之前多數讀書人仍意圖保存現有體制，所以普 遍排斥無政府主義。之後則因痛惡清廷、嚮往革命而快速地接受、信奉與學習這 種徹底解構的思想。從開始輸入到流行，整個過程均受中國體系自身需求的主導，
思想內涵是否深入或到位並非重點。事實上，比較深入的介紹，也都在 1903 年 之後，因解構現有體系的需求而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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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3年之後，各方面懷抱革命思想的人士與刊物，包含《民報》，開始大力 介紹無政府主義。李石曾、吳敬恆、張靜江於1907年創辦「新世紀」雜誌，主張 以教育改造人心、根除不良的第二天性，打破強權、建立自由平等社會。劉師培、
張繼亦於同年創辦「天義報」，繼承道家與墨家思想，以農民與農村社會為主體，
54 洪德先，〈早期國人對無政府主義的初步認識〉，《食貨月刊》第 14 卷第 9、10 期（1985，
台北），頁 421-422。
55 洪德先，〈早期國人對無政府主義的初步認識〉，頁 420-421。
極度提倡平等與博愛，從而產生天義的思想，並帶有反現代主義的傾向。56他們 極度厭惡現存政府與現社會，所以高度嚮往一種人人自由、平等、獨立而和諧的
「原人」時代。主張消滅私有財產、階級與國家，以瓦解資本主義並建立共產主 義式的無政府主義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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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主要流行的是強調互助的克魯泡特金共產主義式 的共產主義，以及強調解放、破壞、反政府與個人絕對自由的巴枯寧。破壞性、解構性遠大於建構性，很適合革命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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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而中間多數人日後卻未繼續堅守 此主義，這也顯示了中國體系的需求主導了思潮的進程。民國成立之後，許多無政府主義者繼續活動，以去濁世、寡欲望的高標準道 德自我期許，一方面繼承了傳統對至善的追求，一方面卻只能加速現有惡濁體系 的崩解。民國時期影響最大的無政府主義者是劉師復。他於民國元年五月與七月，
先後在廣州組織成立了晦鳴學社與心社，次年又辦了《民聲雜誌》，以「反抗強 權」為核心主張。他說：
今天下平民生活之幸福，已悉數被奪於強權，而自陷於痛苦穢辱不可名狀 之境。推原其故，實社會組織之不善有以致之。欲救其弊，必從根本上實 行世界革命，破除現社會一切強權，而改造正當真理之新社會以付之，然 後吾平民真正自由之幸福始有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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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時提出了八條主張：「共產主義；反對軍國主義；工團主義；反對宗教主義；
反對家族主義；素食主義；語言統一；萬國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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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主張中以「實行世界 革命，破除現社會一切強權」為綱領，而真正最能實踐且關鍵的，其實為反對家 族主與不任職於惡政府。師復為了實踐無政府主義的理想而棄盡家財，最後貧病 而死。61
其精神深受民初與新文化運動時期無政府主義者的尊敬，追隨者遍佈各 地，並成立了多個無政府主義社團。另外還有以上海為中心的社會黨，以消滅階
56 楊芳燕，〈激進主義、現代情境與中國無政府主義之崛起〉，《臺大歷史學報》第 33 期（2004.6，
台北），頁 369-371；蔡國裕，《一九二〇年代初期中國社會主義論戰》（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88 年），頁 110。
57 楊芳燕，〈激進主義、現代情境與中國無政府主義之崛起〉，頁 368-369。按楊芳燕同時主張 無政府主義者的「全盤革命觀」「乃奠基於一種對『自然秩序』的原始主義信念」（頁 375）。
此說在理論上固然無誤，然而筆者則以為此「全盤革命觀」更代表積弊深重的中國，在面對西方 現代文明的衝擊下，自我解構與浴火重生的內在需求。
58 其內涵可參考王遠義 ， 〈無政府主義概念史的分析〉，《臺大歷史學報》第 33 期（2004. 6 台北），頁 413-419。
59 劉師復，〈發刊詞〉，《晦鳴錄》第 1 卷第 1 期（1913.8，廣州），頁 1。
60 劉師復，〈發刊詞〉，《晦鳴錄》第 1 卷第 1 期（1913.8，廣州），頁 1。
61 孫建華、蔣明敏。〈「無政府主義論戰」與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思想探析〉，《西南民族大學 學報（人文社科版）》第 32 卷第 8 期（2011，成都），頁 219。
級，破除界限為宗旨，雜揉了佛教色彩，也很富有解構的性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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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民國初年，國家的建構需求遠大於破壞，整體而言，民初無政府主義影響依然有限。
民國四年之後，隨著新文化運動對於自由、平等、博愛的嚮往，以及對於現 況的厭惡，無政府主義開始流行。然而他真正大行，要在五四之後。亦即中國受 到列強的不平等待遇，使國人深刻認識到「實行世界革命，破除現社會一切強權」
的意義。延續著無政府主義者之前長期的經營，五四前後，無政府主義的聲勢還 在馬克斯主義之上，是當時最普受年輕人歡迎的「先進學說」。民國六年五月成 立於北大的實社尤其扮演著承先啟後的關鍵角色。民國八年一月，實社與民聲社、
群社、無政府主義同志社與平社合併成立進化社，勢力凝聚擴大。民國九年一月 在北大成立的奮鬥社，更有突出的表現。從民國八年下半年到民國九年，以宣傳 無政府主義為主的刊物大量出現，至少約七十餘種。從民國八到民國十七年，無 政府主義者共成立九十二個社團，高峰期在民國十一至民國十二年。直到無政府 主義論戰結束後，勢力才銳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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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普遍厭惡現實政治，重道德、靈性，主張 廢棄國家，認為「一切人類都是兄弟」。64
以黃凌霜（黃文山）、區聲白、鄭賢 宗、朱謙之等為領導人。主張掃除強權、互助、進化公理視馬克思主義為「集體 主義」65其中奮鬥社的代表人物朱謙之主張「宇宙革命」，直至「虛空破碎、大 地平沉」、「天翻地覆、人種滅絕」，深具佛教化虛無主義的色彩，可謂憤怒、破壞與自我解構思想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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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劉少奇所回憶：「在最初一個時候，無政府主義受到的歡迎，超過了馬 克思主義，很多人相信無政府主義，以為痛快得很，可以一下子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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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無政府主義啟發的各種「暴動暗殺、民團自治、道德自救、新村運動、合作 運動、教育革命層出不窮。」無政府主義對早期中國馬克思主義者產生了很大的 影響。陳獨秀、李大釗在五四時期均相當欣賞無政府主義，尤其是克魯泡特金的 共產主義式無政府主義及其互助論。毛澤東也也曾說：「我讀了一些關於無政府
62 參見楊芳燕，〈激進主義、現代情境與中國無政府主義之崛起〉，頁 371-373。
63 楊芳燕，〈激進主義、現代情境與中國無政府主義之崛起〉，頁 373-374。蔡國裕，《一九二
〇年代初期中國社會主義論戰》，頁 117-119。
64 蕭公權等，《中國思想人物論社會主義》（台北：時報出版社，1993），頁 201。
65 黃凌霜，1919 年 2 月，《進化》月刊，《評〈新潮雜誌〉所謂今日世界之新潮》，收於白天 鵬、金成鎬主編，《 民國思想文叢：無政府主義派》（長春：長春出版社，2013），頁 112-115。
66 參考楊芳燕，〈激進主義、現代情境與中國無政府主義之崛起〉，頁 374。
67 劉少奇，〈中國歷史的發展離不開中國共產黨〉（1948.7.1）。引自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二部 編，《劉少奇自述》（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9），頁 23。
主義的小冊子，很受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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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原因在於兩者都是全盤與徹底革命論，都主張 終極的無階級、無政府、無國家的最自由、和平與平等的社會。69
這個情況要等新村主義與工讀互助運動於民國九年夏季失勢以及無政府主 義與馬克斯主義論戰之後，才開始大轉變。無政府主義與馬克斯主義在民國九年 春開始產生激烈的論爭。而雙方勝負的關鍵正在於是否仍以「解構一切」為目標，
以及是否要重新「建構中國」。先是無政府主義者在《奮鬥》雜志上連續發表題 為〈我們反對布爾扎維克〉和〈為什麼反對布爾扎維克〉的文章，公開批評馬列 主義。這引起了正在積極建黨的陳獨秀等共產黨人激烈的反駁，雙方你來我往，
論戰持續了一年之久。
無政府主義者高唱自由平等第一，反對一切強權與國家。他們認為，國家與 強權隨時都會被人利用來侵犯他人的生存與自由。因此他們宣稱：「我們的革命 的目標，第一就是鏟滅強權」、「吾輩無祖國，世界即吾祖國。」他們認為馬克 斯主義無產階級專政終將使資本主義復辟，而且「集產派保留政府、國家、貨銀 制度，以工作的多少定酬資之厚薄」，不照「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原則」，又要 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政府」，要行起「無產階級的獨斷政治」，必把中國弄得一
無政府主義者高唱自由平等第一，反對一切強權與國家。他們認為，國家與 強權隨時都會被人利用來侵犯他人的生存與自由。因此他們宣稱：「我們的革命 的目標，第一就是鏟滅強權」、「吾輩無祖國，世界即吾祖國。」他們認為馬克 斯主義無產階級專政終將使資本主義復辟，而且「集產派保留政府、國家、貨銀 制度，以工作的多少定酬資之厚薄」，不照「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原則」，又要 建立一個「強有力的政府」，要行起「無產階級的獨斷政治」，必把中國弄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