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乃一「超級國家型文明」，此文明中的一切幾乎無不環繞著政教，尤其 是其建國與立國型態而旋轉。從清末到民國，中國體系遭遇亙古未有之挑戰。如 何重新建國與立國，實為當時最迫切的問題，亦為至今未能充分解決的問題。新 文化運動受民初混亂的政局尤其是袁世凱帝制運動的刺激而興起。其基本目標，
絕不僅於釐清思想文化，而是尋找中國文明的新出路，尤其是如何在現代世界重 新建國與立國之道。新文化運動的領導者，無論自覺或不字覺，其實多繼承了儒 學傳統，以國家民族與文化的前途，或說政教問題，為其最主要的關懷。因為民 初政治上一連串的挫折，新文化運動前期固然以思想文化或說「教化」為主要討 論對象，五四之後立即轉向為各種政治論述，尤其是如何重新建構中國的論述。
本文試圖說明五四之後的各種政治文化論述，如何均富有重構中國的意圖。限於 篇幅，本文僅處理了五四前後各種論述的政治化轉向，社會主義、勞動主義與庶 民運動如何成為新的大道，以及可以歸入為空想型或改良型重構中國的各派思想，
以企圖重新定義新文化運動的基本性質。
如拙文〈中國文明體系的自我解構：新文化運動基本性質新詮（一）〉144所 指出，過去論新文化運動，多強調其「啟蒙」性質與引進「西方真理」或「社會 主義真理」的重要性，認為透過了新文化運動，中國文化終於找到正確的發展方 向，從而推動了中國現代歷史的開展。這種「目的論」與「真理論」的歷史詮釋，
加入了太多的主觀價值判斷或政治意圖，並無真實的基礎，而且很難表現中國歷 史真正的發展理路。新文化運動與中國現代史如果簡單被認為是一個追求啟蒙與 現代化或社會主義真理的過程，則很難解釋何以現代中國建國與立國的過程與啟 蒙、科學、民主、自由關係淺薄，以及百年之後何以科學、民主、自由與真正的 社會主義依然難以落實的問題。中國近現代對於啟蒙、科學、民主、自由與社會 主義的追求，其實反映了中國體系內部更深層的需求，不能離開中國體系的自身 特質與時代挑戰去理解。
筆者以為，新文化運動並非所謂中國的文藝復興或啟蒙運動，而是中國文明 在面對巨大內外危機時一種自我解救與提升的努力。此種「體系革命」本來極為
144 是即敝人〈新文化運動新詮：從中國近現代史的自身脈絡重釋新文化運動的基本性質與 主張〉一文，已改名，正改寫與投稿中。
困難，中國體系之巨大與悠久，與西方要素之貧乏，使得新文化運動在表面上呈 現為一個追求西化、現代化或社會主義化的運動，而實質上則為中國文明體系的 一種徹底解構與重構的思想文化暨政治運動。這種解構與重構的企圖貫穿了全程，
但新文化運動的前期，主要屬於透過對自主、自由之嚮往與大力批判中國社會政 治的根本結構，將個體從傳統的家族主義與倫理文化中解放出來的解構運動。後 期則主要屬於面對國內外的危機與挑戰，企圖運用各種集體化的主義，將個體重 組以重構中國文明體系的努力。先解構而後重構，亦為歷史發展的自然過程。
為了徹底改造中國體系，新文化運動的領袖們感到首先必須將個體從以儒教 為主的所謂「封建」體系解放出來，同時學習現代西方體系，以尋求所以重生及 自立之道。新文化運動的第一階段的思想，乃以個體的解放、重生與自主為主軸。
這在表層顯現為對於作為西方現代性基礎的個體自由與民主體制的高度嚮往，然 而深層實則反應解構與重構中國體系的需求。
新文化運動中後期，個體在得到初步的解放與獨立自主後，中國的群體生存 與重組問題立刻浮出枱面。此因中國整體若不能得到解放與自主，個體目標亦無 從達成。新文化運動之初，同仁們相約不談政治。然而隨著政治亂象與軍人割據 的情況日益明顯，政治改造的需求日益迫切，陳獨秀於民國七年七月首先開始談 政治。他與李大釗在許多新青年及北大同仁的支持下，於民國七年十二月開始辦 理《每週評論》，積極針砭時事。期間雖有問題與主義論爭，然而時人既然普遍 認為現有政治太惡劣，必須全面改造，主義的需求日益明確。胡適等自由民主派 很快地也被迫談政治，在缺乏全盤重構性思想的引導下，表現拙劣。
新文化運動前期原以當時最先進的，西方近代資產階級所主導的社會所提倡 之個體自由與民主思想為依歸。然而隨著一次世界大戰的進行，尤其在巴黎和會 與五四運動之後，人們對自由資本主義與帝國主義大為失望，開始認為資本主義 社會不可能真正實現當初法國大革命所爭取的「自由、平等、博愛」的偉大目標。
不僅如此，中國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社會，民初紛亂的政治與軍人割據的現實也 顯示自由民主的道路實難以整合此巨大且充斥矛盾的社會，中國現實的情況其實 是日益混亂而惡化。受到內外的刺激，年輕人乃迅速轉向各種注重群體福祉且各 符合其理想的道路。其中社會主義因為在理論上提倡徹底的解放、重生、自主、
自由、民主、平等與博愛，最得到年輕人的青睞。而勞動主義與庶民運動，也再 自主、反壓迫剝削的大旗下，蔚為大宗。不僅陳獨秀、李大釗等馬克斯主義者，
蔡元培、傅斯年等人均提出同情社會主義、社會化的主張。連原本的自由派的大 將如胡適、梁啟超及研究系諸君亦紛紛提出資本主義社會終將進化為社會主義社 會的思想。中國原本就缺乏西方現代自由資本主義社會建設的基礎，在此情況下，
年輕人自然嚮往奔向世界上最新最好的社會主義。而其基調，正是揚棄傳統與西 方資本主義，全面重構中國政治、經濟、社會與文化。
在各種社會主義當中，以提倡徹底解放、自由、平等、博愛的新村主義、工 讀互助、無政府主義及馬克斯主義在當時最得到年輕人的熱情擁護。以其思想上 最能達到消滅現存一切罪惡，達到徹底重新建構理想社群與社會的目標。無政府 主義從清末民初以來流佈已久，然而其大行，要到五四運動之後。五四之後流行 在中國的無政府主義，具有共產主義、高道德標準、要求絕對自由、徹底平等、
反對國家與強權與粉碎一切等特質，非常能滿足時人痛惡中外一切現存體制的心 理。許多重要的共產黨人，早期均深受無政府主義的吸引。然而正因中國在五四 之後，需要在政治社會上重構，亦需在經濟上提出新的建構藍圖，無政府主義在 與馬列主義者的大辯論中快速失勢，年輕人迅速轉向馬克斯主義，即使其經濟藍 圖其實頗有問題。
民國八年底至民國十年，新村與工讀互助主義亦獲得時代菁英的高度認同。，
兩者均源於無政府主義，然而轉以一種新型態的理想社群活動表現，較具有積極 的建構性。在周作人、王光祈、李大釗等人的提倡，以及眾多早期共產黨人與年 輕改革青年的參與下。新村與工讀互助主義曾高度吸引著最先進青年的目光，然 而其驟興驟滅，也顯示了這種局部、小規模的理想社群建構之不切實際。隨著新 村與工讀互助主義的失敗，年輕激進的青年紛紛轉入馬克斯主義，這也表示了中 國在全盤解構之後必須全面重構的巨大需要。
與此同時，五四之後時人曾提出各種改良式社會主義。其中以研究系的梁啟 超、張東蓀、張君邁等人的基爾特社會主義及民主社會主義最具有代表性。研究 系諸人本來傾向於自由主義，然而在一戰尤其是五四之後，目睹自由資本主義所 造成的巨大災難及不公，也轉向社會主義。雖然如此，他們的思想常在兩者之間 徘徊，張東蓀就因民國八年時大力提倡社會主義，至九年後期轉而主張先藉資產 階級發展生產力，同時盡量發達合作化的基爾特社會主義而引發社會主義大論戰。
張東蓀以及支援他的梁啟超的思想雖然比較符合西方歷史與經濟發展的進程，卻 因徘徊在自由與社會主義中間，完全無法激發年輕人與群眾的熱情，更無法負擔 全面改革中國政治現況的要求，所以聲勢甚弱。至於張君邁所提倡的民主社會主 義，在政治上有更進一步的發揮，亦吸引了不少溫和派的社會主義者。也同樣因 為缺乏凝聚群眾、打敗現實惡勢力以全盤重新建構中國體系的能力而失敗。
自由主義者所關切的更多的是學術、思想、文化基底的問題，在政治上一直 頗為被動。他們固然希望中國能夠全盤變成一個類似西方「先進社會」的國家，
但並未深思如何達到此目標的具體辦法。胡適於民國六年回國時，曾發誓「二十 年不談政治」，之後也一直志在以學術、思想、文化改變中國。民國九年之後，
受到後五四各種狀況的驅迫他才被迫開始談政治。九年八月，胡適等自由主義者
提出〈爭自由的宣言〉，民國十一年四月，他們更提出「好人政府」的理想。然 而均以缺乏落實於現實政治的能力而失敗。胡適同時反對新村主義、無政府主義、
提出〈爭自由的宣言〉，民國十一年四月，他們更提出「好人政府」的理想。然 而均以缺乏落實於現實政治的能力而失敗。胡適同時反對新村主義、無政府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