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空想型重構中國思想的驟興驟衰與轉 化
二、 新村主義、工讀互助
新村主義與工讀互助運動流行於民國八年底至民國十年。兩者均深受無政府 主義影響，但比較同時帶有建立理想社群以全面重構中國社會的性質。運動本身 雖然並不成功，然而其精神與嚮往，卻有深遠的影響。其中新村主義的影響尤其 深刻，誠如趙泓所指出：
新村主義……所幻想的無政府、無剝削、無強權，既讀書又勞動的田園詩 般新生活，廣泛影響了一批激進知識份子和青年學生，包括李大釗、毛澤 東、惲付英、何孟雄等一批早期共產黨人。新村主義雜糅了泛勞動主義、
工讀主義和無政府主義等思想，並且具有很強的實踐性，……早期的鄉村 建設運動，到後來的「人民公社」、「知青上山下鄉」、「五七幹校」等 歷次政治運動中，都能找尋到新村的影子。82
81 李達，《共產黨》第 5 号，1921 年 6 月 7 日。/？
82 趙泓，《中國人的烏托邦之夢：新村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及發展》（台北：獨立作家出版社，
2014），頁 3。
這種烏托邦或說桃花源式的理想田園，其實就是徹底重構中國社會組織的一箇小 實驗，毛澤東與不少共產黨人早年便嚮往這種「理想社會」，一旦掌權後，便致 力讓與其類似的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理想國在全中國各地實現。
新村運動始於法國和日本，1903 年法國無政府黨人亨利·孚岱試辦「鷹山共 產村」，曾吸引無政府主義者張繼於 1908 年去住了三個月，吳稚輝亦曾往訪並 以專文介紹。民初無政府主義者的領袖劉師復亦曾企圖在九龍宋王台畔建立「紅 荔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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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七年日本學者武者小路實篤，提倡新村主義，「將克魯泡特金 的互助主義、托爾斯泰的泛勞動主義、北美的工讀主義」融為一爐。「在鄉村組 織和推廣共同勞動、共同消費，實行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新村」，並企圖以此「戰勝資產階級，逐步在世界上建成社會主義天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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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量吸引了五四時代 的愛國青年。周作人於民國七年專程赴日本考察，而後並在《新青年》、《國民 日報》等刊物上大力介紹日本的新村主義。周作人於民國八年十一月到民國九年六月發表了〈日本的新村〉、〈新村的 精神〉等多篇文章，強調「新村的理想，簡單的說一句話，是人的生活物質的方 面是安全的生活，精神的方面是自由的發展」，並「主張以協力的勞動，造成安 全的生活」。「而所謂「人的生活」應該是一種「和諧」「互助」與「獨立」，
「協力」與「自由」的調和，「人類」的「人」與「個體」的「人」的統一，既
「盡了對於人類的義務，卻又完全發展自己個性」……也就是「各盡所能，各取 所需」的生活。85這種思想，其實是對於中國傳統與西方現有以資產階級為主的 體制都高度不滿，而企圖走出家族與現有社會，在鄉村重建一種勞動與學習結合，
個體與團體結合的新社會主義體制。新村主義者涵廬認為新村運動是要「把國家 變成一個大新村」，「不但沒有階級的界限，就連那政治的界限也漸漸地化除了。」
86這顯然是一種企圖徹底重構中國乃至世界的理想主義。
83 趙泓，《中國人的烏托邦之夢：新村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及發展》，頁 35-38。
84 中文百科在線，新村主義，http://www.zwbk.org/MyLemmaShow.aspx?zh=zh-tw&lid=137410。
85 錢理群，《周作人傳》（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90），第五章第九節。周作人，〈新村 的精神〉《覺悟》第 7 卷第 2 期（1919.11.23-24，上海），頁 129-134；周作人，《新村運動的 解說-對胡適先生的演說》（載 1920.1.20《晨報》）；周作人，〈新村的理想與實際》，《東方 雜誌》第 17 卷第 14 期（1920，上海），頁 119-123；周作人，〈日本的新村〉，《新青年》第 6 卷第 3 期（1919，上海），頁 24-35。
86 轉引自沈貞偉，〈五四新村主義在現代中國的影響及破產原因探析〉，《黨史研究與教學》
第 5 期（2005，福建），頁 35。
新村主義在當時引發了蔡元培的極大關注，他特別於民國八年十二月為文介 紹武者小路實篤的人道主義。少年中國學會中，有許多人主張通過新村建設理想 的少年中國。一些著名的共產黨人，早期均受過新村主義的吸引。我們甚至可已 說新村主義代表中國共產主義的早期階段。李大釗與周作人是好友，對新村運動 十分熱心，常與周作人討論新村的問題，並撰文介紹美國新村，尤其是歐文(Robert Owen)的新村運動。李大釗並因而大力號召青年與少中同仁們「投身到山林村落 里去，做辛苦農民的伴侶」，接受農村的洗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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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澤東、張昆弟於民國七年寄 居長沙時，曾計議建設新村。毛澤東還為此新村計畫擬出了長篇計畫書，並發表 其中「學生之工作」這一部份。內容非常詳盡，號召學生走入農村，半工半讀，真正接受農村生活以推行社會主義。此種接受農村洗禮的思想，與李大釗有驚人 的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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惲代英、林育南民國八年在湖北時，也曾企圖建設新村。89
於此同時，一向愛護周作人的魯迅對新村與工讀運動卻頗為冷淡，不僅不支 持，還提出「 改革麼？武器在那裡？工讀麼，工廠在那裡？」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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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 則抨擊新村為一種「獨善的個人主義」，「想跳出這個社會去尋找一種超出現社 會的理想生活」，「實在同山林隱逸的生活是根本相同的。」91他們兩人批評的 眼光都非常銳利深刻。新村主義與工讀互助團有密切的關係。新村主義是鄉下的理想國，但土地不 易取得，進步青年又多在城市活動，所以王光祈等人轉而在城市中創辦了「工讀 互助團」。王光祈首先於民國八年十二月發表〈城市中的新生活〉一文，提出工 讀互助團的主張，並積極進行組織，不到一個月便成立北京工讀互助團，下分四 個組。陳獨秀、周作人、李大釗、蔡元培、胡適等十七人為共同發起人。王光祈 認為「工讀互助是新社會的胎兒，是實行我們理想的第一步」。他們任為勞動神
87 趙泓，《中國人的烏托邦之夢：新村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及發展》，頁 40-45。錢理群，《周作 人傳》，第五章第九節。
88 趙泓，《中國人的烏托邦之夢：新村主義在中國的傳播及發展》，頁 49-50。
89 沈貞偉，〈五四新村主義在現代中國的影響及破產原因探析〉，《黨史研究與教學》第 5 期
（2005，福建），頁 37-38。
90 魯迅，〈頭髮的故事〉，《吶喊》，《魯迅文集．小說卷》（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
2004），頁 40。
91 胡適，〈非個人主義的新生活〉，《時事新報》（1920.1.25，上海），頁 78-82。以上各段頗 參考：中文百科在線，新村主義；錢理群，《周作人傳》，第五章第九節。
。
聖，對剝削，希望將勞動與學習合一，走「不流血」的經濟革命的道路。」陳獨 秀、李大釗與周作人均密切參與指導工讀互助團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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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早期共產黨人如 施存统、惲代英、何孟雄、陳公培、繆伯英、羅漢、劉伯莊都非常投入這個運動。毛澤東與蔡和森雖曾企圖在湖南建立新村而不成功，民國九年三月，他與陳獨秀、
王光祈、左舜生、張國熹等等二十六人聯名發起上海工讀互助團。並曾致信周士 釗，說「我想我們在長沙要創造一種新生活，……辦一個……我們在這個大學裡 實行共產的生活。……這種組織，也可以叫做『工讀互助團』。」93
工讀互助思想融合了克魯泡特金的互助主義，結合勞工與學生身份的「工讀 主義」，以及新村主義，而實質上則為新村主義的直接派生物，早期共產主義者 也迅速接受了這個思想。工讀互助團是以營業組織的形式進行，企圖經營多種事 業以自給，並同時可以學習。他們主張：「人人做工，人人讀書，各盡所能，各 取所需。」以最具代表性的北京工讀互助團第一組為例，經過許多激烈的辯論後 以及許多人選擇脫離團體後，內部決定實行共有財產制（包括親人所寄來的錢財）、
所有人平等、一切採共同決議、和原生家庭脫離關係，廢棄原有婚姻與婚約、強 調「思想、意識、良心、人格的純潔」，一時間成為一種「無政府、無強權、無 法律、無宗教、無家庭、無婚姻的理想社會。」然而這種小規模的理想無政府暨 社會主義烏托邦，很快地變因缺乏足夠的營收而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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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主義與工讀互助在中國的實踐很快便宣告失敗。民國九年三月二十三日，
北京工讀互助團宣告解散，震動了中國思想文化界。李大釗、惲代英、何孟雄均 撰文反省與批判的這場運動，認為新村主義「取共同生活组织」、容易茲長「个 人主義」、「利己的本能」、「無益於全世界的改造」的問題。王光祈曾精要地 指出:「薄弱的經濟基礎與共產主義的分配原則的矛盾，團員的個人主義，自由 主義思想與集體主義生活方式的矛盾，在資本主義私有制的社會中，這兩個矛盾 都是不可克服的，這也是一切新村式的烏托邦組織失敗的根本原因。」毛澤東更 因為清楚地認識到新村是無法實現的空想，從而總結到:「對於絕對的自由，無 政府主義，以及德謨克拉西主義，依我現在的看法，都只認為理論上說得好聽，
事實上做不到的，……應用俄國式的方法達到改造中國與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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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 周即平，〈李大釗與周作人〉。網路資源：
http://cpc.people.com.cn/GB/69112/71148/71165/4973157.html。
93 鄧野，〈五四時期的工讀互助主義及其實踐〉，《文史哲》第 6 期（1986，山東）第 6 期，
頁 23。
94 鄧野，〈五四時期的工讀互助主義及其實踐〉，頁 21-24。
95 本段參考沈貞偉，〈五四新村主義在現代中國的影響及破產原因探析〉，《黨史研究與教學》
第 5 期（2005，福建），頁 37-38。
如鄧野所指出：新村主義與工讀互助的失敗，給予早期的共產主義乃至社會 主義者很大的教訓。共產主義者從而開始強調「對唯物史觀與科學社會主義的認 識」。陳獨秀在民國九年十一月指出：「我以為在社會底進化上，物質的自然趨 向底勢力很大，留心改造社會底人萬萬不可漠視這種客觀的趨向，萬萬不能夠妄
如鄧野所指出：新村主義與工讀互助的失敗，給予早期的共產主義乃至社會 主義者很大的教訓。共產主義者從而開始強調「對唯物史觀與科學社會主義的認 識」。陳獨秀在民國九年十一月指出：「我以為在社會底進化上，物質的自然趨 向底勢力很大，留心改造社會底人萬萬不可漠視這種客觀的趨向，萬萬不能夠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