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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認命運

在文檔中 少年卡夫卡的求索之旅 (頁 22-0)

第二章 困境:逃開詛咒──少年出走的宿命

第一節 承認命運

何謂命運?命運的定義之一是「包含了不可挽回的宿命」,是設定好的程式,

如同《不朽》25中的阿涅絲在小時候跟父親去散步時,問他是否相信上帝,她的 父親回答說:「我相信造物主的電子計算機。」她的父親從來不說「上帝」,總是 說「造物主」。阿涅絲想:造物主一定是在電子計算機裡安放一個程序的程式後 就離開了。上帝創造了世界,然後把它交給人類;被遺棄的人在茫茫虛無之中不 斷呼喚著上帝卻得不到回答。程式取代了祂的位置,程式在祂不在時不停運作,

任何人都無法改變。在《海邊的卡夫卡》中,命運是如影隨形的沙風暴。

「有時候所謂命運這東西,就像不斷改變前進方向的區域沙風暴一樣。」

叫做烏鴉的少年開始對我述說。

你想要避開他而改變腳步。結果,風暴也好像在配合你似的改變腳步。你 再一次改變腳步。於是風暴也同樣地再度改變腳步。好幾次又好幾次,簡 直就像黎明前和死神所跳的不祥舞步一樣,不斷地重複又重複。你要問為 什麼嗎?因為那風暴並不是從某個遠方吹來的與你無關的什麼。換句話 說,那就是你自己。(上冊,頁 8)

故事中叫做烏鴉的少年所說的命運,令人想到美國詩人愛倫‧坡(Allen Poe) 的〈The Raven〉這首詩中:

「……朋友們如水流過

在明天早晨他將離我遠去——如同我的希望已消散。」

烏鴉回答:「永不復返。」26

25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尉遲秀譯,《不朽》(L’immortalite) (台北市:皇冠,2005 年)。

26 原詩句:“other friends have flown before-

On the morrow he will leave me, as my hopes have flown before.”

Then the bird said, “Nevermore.”

寒冷半夜的小屋,詩人與一隻叩門而入棲停在窗旁智慧女神Pallas 半身塑像 擇命運,而是命運選擇人。」Odepius 神話中,Odepius 殺死他的父親 Laius,而 Laius 曾經想要奪走 Odepius 的生命,悲劇的主題之一是父親和兒子間的衝突:

兒子對父親的權威,反叛的象徵,他戰勝了父親,取代父親的地位,並享受父親

只是在原有的傷害之上,再加上羞辱而已。」30由於被父親詛咒的命運,殘酷到 令他迅速認清自己的處境,他決定在15 歲生日離家出走,他集中精神鍛鍊自己,

努力吸取知識,讓感情的起伏盡量壓制得在臉上看不出來,心裡想什麼都不讓周 遭的人察覺注意,因為他清楚要進入粗暴的大人世界,必須比誰都強悍才行。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31中,托馬斯為了特麗莎,從蘇黎世回到布拉格,

這一走,也許再也出不來。托馬斯向醫院院長請辭時,院長很生氣。托馬斯說:

「Es muss sein, Es muss sein.(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院長回問:「Muss es sein?

(非如此不可嗎?)」托馬斯說:「Ja, es muss sein!(是的,非如此不可!)」

「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是貝多芬最後一首四重奏中最後一樂章的主 題。對貝多芬這一主題的引用,的確是少年田村卡夫卡轉向命運的第一步,內在 的困境越是強烈,導致的反叛也就越猛烈。15 歲的少年,因為被「命運」掐著 喉嚨,選擇逃避躲藏,卻終究無法擺脫,最後正面迎向,然而「道路是沒有盡頭 的,無所謂減少,無所謂增加,但每個人都用自己兒戲般的尺碼去丈量。誠然,

這一尺碼的道路你還得走完,它將使你不能忘懷。」32

30 同註 9,頁 51。

31 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著,韓少功等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三版十八刷) (Nesnesitelna lehkost byti)(台北市:時報文化,1995 年)。

32 同註 12,頁 9。

第二節 父親與兒子

英國詩人羅西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寫的一首標題名叫〈涵蓋一切〉

(Inclusiveness)的十四行詩:

What man has bent o’er his son’s sleep, to brood How that face shall watch his when cold it lies?—

Or thought, as his own mother kissed his eyes, Of what her kiss was when his father wooed?33 男人注視沈睡中的小孩時在想些什麼?

33 2006.05.27 取自:http://poetry.poetryx.com/poems/7036/。

34 翻譯轉引自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著,陳重仁譯,《波赫士談詩論藝》(This Craft of Verse)(台 北市:時報文化,2001 年),頁 17。

35 法蘭茲‧卡夫卡(Franz Kafka )著,張榮昌譯,《致父親:天才卡夫卡成長的怕與愛》(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2004 年),頁 15。

無論是田村卡夫卡、還是法蘭茲‧卡夫卡故事中的「兒子主角們」,他們的

布魯諾‧貝特漢(Bruno Bettelheim)在 The uses of enchantment :the meaning

and importance of fairy tales

41 認為:在戀母情節的衝突中,男孩往往以為是父親 妨礙他得到母親,威脅到他獨占母親的注意力,於是他想取代父親,把父親看成

39 佛洛姆(Erich Fromm)著,孟祥森譯,《愛的藝術》(新版一刷)(The Art of Loving)(台北市:志文,

2003 年),頁 62。

40 同上註,頁 66。

41 參考:Bruno Bettelheim, The Uses of Enchantment :the Meaning and Importance of Fairy Tales (New York: Vintage, 1989), pp.111-116.

可以在童話故事中獲得認同感,主角(自己)離家探索世界,途中斬殺惡龍(父親),

那為什麼中田先生殺死Johnnie Walker,死者卻是田村浩一?要回答這個問 題,就必須先清楚田村卡夫卡的父親雕刻家田村浩一和Johnnie Walker 是否為同 一人?田村卡夫卡曾經想過:「父親也許和某種特別的什麼聯結在一起了也不一 定。」(上冊,頁 284)他的父親到底和「什麼」聯結一起?

中田先生在第14 章為了找三毛貓小胡麻跟隨著一隻黑色大狗來到了一間氣 派的屋子,在那裡有一個自稱Johnnie Walker 的人,說他知道小胡麻的下落。他 要中田先生做一件事情。原來Johnnie Walker 就是在第 16 章中貓咪咪小姐所說 的捕捉貓,把貓殺掉的人。Johnnie Walker 專門殺貓,是因為要收集貓的靈魂作 一隻特別的笛子,然後吹那笛子,再收集更大的靈魂。這讓人聯想到《格林童話》

<哈米倫的吹笛人>42的故事。

Johnnie Walker 是什麼呢?若以現實的符碼解釋,它是來自蘇格蘭的威士忌 品牌,Johnnie Walker 有一個深入人心的形象,就是一個持杖戴帽的紳士正昂首 闊步地向前行走。這幅世界最知名的酒類品牌識別標誌,其主人翁正是品牌創始 人John Walker 的祖父。這幅令人慧心一笑的 LOGO,成爲了全球公認最早的的 品牌識別標誌之一。而故事中出現Johnnie Walker 是一個觀念,一個屬於惡的觀 念。而這個惡的觀念附著在田村浩一的身體。「世事本來沒有善惡,都是人的思

43 2006.05.30 取自:http://www-tech.mit.edu/Shakespeare/hamlet/hamlet.2.2.html 原文:`nothing either good or bad, but thinking makes it so'(Hamlet Act2, scene 2, 248-249)

他對佐伯小姐說:「我想我父親是愛妳的。可是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把妳帶回他 怕的什麼和父親聯結了,而這個「什麼」就是Johnnie Walker。

村上春樹提到《源氏物語》46中「生靈」的觀念,光源氏的情人六条御息所,

Johnnie Walker 用貓引來中田先生,因為 Johnnie Walker 這個「觀念」知道中田 先生殺死他後,會導致「入口再度開啟」,進入入口那個世界是他最終的目的。

而要進入那個入口,他必須先脫離這個肉體;也就是田村浩一這個人的軀殼。因 此Johnnie Walker 需要一個「媒介」,就是「空空的中田先生」。這是為了讓田村

44 同註 39,頁 49。

45 同上註,頁 50。

46 紫式部著,豐子愷譯,《源氏物語》(台北縣新店市:木馬文化,2001 年)。

(生靈的故事出自第九回「葵姬」。)

卡夫卡的靈魂能夠順利進入中田先生的身體,憤怒和憎恨是一個前提。為了刺激 中田先生,Johnnie Walker 在他的面前肢解貓,一邊吹著口哨,一邊用手術刀在 貓的腹部一劃,拿出貓還在博動的心臟,送進自己的嘴巴咀嚼,然後把貓的頭用 鋸子切下,一隻一隻又一隻,中田先生在被刺激的痛苦下,以擠出來的聲音說:

「……如果再繼續下去的話,中田會瘋掉。我覺得中田好像已經不是中田了。」

而Johnnie Walker 不斷地重複說:「你不再是你。就是這樣,中田先生。……『啊,

我心裡有好多蠍子在竄爬啊!』47」Johnnie Walker 切割貓的過程,讓人聯想到 田村浩一的製作雕塑作品的過程。

Johnnie Walker 被中田先生殺死,可是,報紙刊出的消息死者卻是雕刻家田 村浩一,日期恰好符合,而且原本沾染到的血跡消失不見。死者田村浩一,就是 猶豫的拿起刀子殺死Johnnie Walker/田村浩一,完成弒父的詛咒的線索。

一切都是想像力的問題。我們的責任從想像力中開始。葉慈這樣寫。In dreams begin the responsibilities ──正是這樣。反過來說,沒有想 像力的地方或許也不會產生責任。(上冊,頁 100) 命運。中田先生殺死Johnnie Walker,死者卻是田村卡夫卡的父親田村浩一,村 上春樹讓田村卡夫卡以生靈的方式以中田先生的手「弒父」,而被殺死的其實是

47 這是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Macbeth 的台詞,原文為:“O, full of scorpions is my mind, dear wife!"。2006.05.30 取自 http://www-tech.mit.edu/Shakespeare/macbeth/macbeth.3.2.html。

48 Stephen Segaller and Merrill Berger 著,龔卓軍等譯,《夢的智慧》(The Wisdom of the Dream)(台 北縣新店市:立緒文化,2000 年),頁 20。

惡的觀念,是Johnnie Walker,而不是田村浩一。站在現實的法律的立場說話,

殺人是得受到審判的。然而殺人者中田先生死了,少年也以非現實的方式免於現 實上法律的裁判,不過少年並沒有因而解脫。因為他的弒父只是一個象徵而己,

死去的父親的幽靈化身成更強大的父系文化體系向他亦步亦趨。直截了當的說,

這也正是法蘭茲‧卡夫卡故事中渺小的個人在面對巨大的文化社會下的無力感。

為了淡化弒父行為,神話總是把父親塑造成殘暴的形象,儘管如此,半隱半 現的事實仍舊存在,一旦事發或是被瞥見了,整個景象也就被扭曲了:兒子弒父,

但子與父是一體。這謎樣的人物消解回到原初的渾沌。這是世界終結和重新開始 的智慧。

第三節 面對母親

It’s true that in their dreams a lot of men

have slept with their own mothers, but someone who ignores all this bears life more easily.49 (許多男人夢見自己是母親的性伴侶,

但不把這事放在心上的人,則活得較輕鬆。)

在小孩的世界裡,母親就是溫暖,母親是食物,母親是滿足與安全,他們最 初最親切的依戀是母親,弗洛伊德說:「我從自己身上發現對我母親的愛,對我 父親的妒。如今我認為此乃孩童遍存之現象。」依其精神分析理論,男孩生命早 期對母親抱有性慾,此戀母情結為普遍存在的現象。男孩忌妒父親和母親的關 係,但父親有保護家庭的能力,因此男孩會產生憂慮,畢竟自己需要父親的保護,

如果父親發現男孩排擠他,父親會不會進行可怕的報復?

田村卡夫卡在4 歲的時候,被母親遺棄,母親只帶著領養的姐姐離家,對此,

田村卡夫卡感到非常的受傷,順著命運的牽引,他來到甲村圖書館,一面聽著〈海 邊的卡夫卡〉,一面讀著歌詞,歌詞像是Sphinx 的謎語,田村卡夫卡尋思著謎底。

慢慢地,歌詞和自己的境況重疊,他以為佐伯小姐就是自己的母親,於是佐伯小 姐在他的假設當中,是母親,他把他對母親的愛戀與被傷害的心情投射到假設

慢慢地,歌詞和自己的境況重疊,他以為佐伯小姐就是自己的母親,於是佐伯小 姐在他的假設當中,是母親,他把他對母親的愛戀與被傷害的心情投射到假設

在文檔中 少年卡夫卡的求索之旅 (頁 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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