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敘事結構
第一節 質料因：素材選取「Oedipus」原型─神話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小說的情節是一個15 歲的少年離家出走到一個 遙遠陌生的地方，在一個小小的圖書館過了一段時間的故事。他的父親是位雕刻 師，因詛咒其子會弒父且和媽媽和姐姐交合，這是Oedipus 神話原型的故事。
一、 原型(archetype)
原型是集體潛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所引發的基本象徵。
榮格(Carl G. Jung)在佛洛依德(Freud)潛意識的基礎上進一步將意識區分成 三個層次：意識(conscious)、個人潛意識(personal unconscious)、集體潛意識。其 中，集體潛意識先於個體潛意識而存在，什麼是集體潛意識？
「集體潛意識」是運作在我們心靈中較深沉的潛意識，它無關乎文化、地 域，是所有人類根本共通的經驗。79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每個人的潛意識在很深的層面上是彼此互通、共有共享 的。在這樣的觀點下，我們的意識是彼此獨立卻又彼此關聯的，我們共享著一個 較大的意識資源，集體中的每個成員身上留下深刻的烙印並引發某種集體性或普 遍性的情感，即使我們沒有覺察到。甚至，我們許多事看似是自我決定的，然而 在整體的觀點下，我們其實是不由自主的，是被集體潛意識的動能帶著走的。這 個動能，我們可稱之為「命運」。
那些為各時空都同具普遍意義的象徵，榮格稱之為「原型」。可以說，原型 是指心理中的明確的形式的存在，它們總是到處尋求表現。也就是說，在我們的 集體潛意識中，有一些共同而原始的的思考模式、行為或情感，有其各自完整的 結構和屬性，也有一定的行為軌跡或意象。我們的行為和情感、思想也常是這些 的再顯現。或許我們可以將原型解釋成我們的內在指引以了解，向內它變化為夢 境、情感、慾望，向外它變為神話、傳說、和宗教、文化。
原型在古今中外、不同文化出現，不同領域的人們對於原型的描述和詮釋面 向也各有不同80：
宗教人士視原型為神祇，如觀世音菩薩、聖母瑪莉亞，是典型的母親原型；
79 同註48，頁 7。
80 資料參考：卡爾‧皮爾森(Carol S. Pearson)著，張蘭馨譯，《影響你生命的 12 原型：認識自己 與重建生活的新法則》(Awakening The Heroes Within: Twelve Archetypes to Help Us Find Ourselves and Transform Our World) (台北市：生命潛能，1994 年)。
佛陀、上帝則是典型的父親原型。在一神論的宗教中，多種原型被看待成神的不 同面向。而泛神論則發展出萬物皆有靈的看法，並有多位神祇來代表不同的原型。
理性主義者則視原型為內心的指標、象徵，人依其所運作的原型來詮釋或看 待世界。比如說孤兒原型的人看待世界是冷漠、無情的；而天真者原型則戴著粉 紅色的眼鏡來看待世界，對世界有不切實際的想像。
科學家視原型為生命的版本和真實的體驗，一如原型雖然超越個體的局限，
但卻又具體呈現在我們每個人的身上。
而心理學家從夢、神話、藝術來研究原型。他們發現許多異種的文化中的共 同性，並且歸納出人類的集體行為模式。
原型有強勁的繼承性、傳播性和無限生成轉換性。如同詞語、音符和幾何圖 形，原型在不斷的組合排列中產生無窮的既似曾相識又陌生的語句、文章、音樂、
圖案和繪畫。
二、 神話
傳統上，神話是與英雄冒險有關的無名傳說，包括與超自然的遭遇，以寓 言形式解釋了世界，從而認可了社會的信仰和習俗。「古典」神話作為一 組這種故事，持續塑造了西方文學和其他當代敘事，並構成了一般文化知 識。81
尼采認為，沒有神話，就沒有希臘神話中的戴奧尼索斯酒神，也就沒有希臘 悲劇。他在《悲劇的誕生》把阿波羅(Apollo)日神和戴奧尼索斯(Dionysus)酒神82之 間的對立、鬥爭看作是希臘文學藝術以及悲劇誕生的基礎。
神話供給了研究想像力的新方法。不僅弗洛伊德以為神話在某意義下是部族 集體的夢；而神話和夢都根源自人的潛意識，潛意識有製造象徵的能力。兼及榮 格把神話看作是藝術作品的源泉：原型在本質上就是一種神話形象。他說：「每 一個意象都有著人類精神和人類命運的一塊碎片，都有著在我們祖先的歷史中重 複了無數次的歡樂和悲哀的一點殘餘。」他分析和描述了神話眾多的原型，如再 生原型、英雄原型、智慧老人原型等，對文學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而坎伯進一步將榮格的論點運用在神話研究。根據坎伯的分析，諸神傳說與 英雄冒險是所有人類個人成長必經的隱喻。以英雄戰勝怪物為例，英雄象徵「自
81 彼得‧布魯克(Peter Brooker)著，王志弘等譯，《文化理論詞彙》(A Glossary of Cultural Theory)(台 北市：巨流，2003 年)，頁 259。
82 在希臘神話中，二者又兼司藝術。同註71，頁 107。
我」，怪物則象徵「自我的陰暗面」，整個主題象徵的是：每個人都必須發現並且 克服內在的陰暗面，才能真正成熟長大。
蘇珊‧郎格(Susanne K. Langer)寫著：「傳說，神話，與神仙故事，本身並非 文學，它們絕非藝術，只是幻想；然作為幻想，它們是藝術的當然材料。」83 三、 神話─原型
弗萊在其《批評的解剖》著作中將榮格的「原型」概念引入文學批評，認為 原型是「典型的反復出現的意象」84。
他也受到弗雷澤85的啟示，著手在神話中探尋構成神話的普遍模式，在〈文 學的原型〉一文曾提到：
神話是一種核心性的傳播力量，它使儀式具有原型意義，使神喻成為原型 敘述。因此神話就是原型，雖然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在提到敘述時說神話，
在提到意義時說原型。86
他從原型象徵中發現人類文學作品中普遍存在的最深層的意義，認為文學具 有本體性，都是「由人類的希望、欲求和憂慮構成的神話世界中寫成的。」他尋 求把文學作品聯繫在一起的文學本質屬性，而原型（或神話）就是文學本質屬性 的基本。「文學產生於神話」，「文學是神話性思維習慣的繼續」，「因此，神話模 式——即有關神衹的故事……是一切文學模式中最抽象、最程式化的模式。」
從神話世界著手原型研究，就敘事而言，神話是對一系列行動的模仿，這些 行動接近或處於慾望的可以意料的極限。希臘文學以神話原型的力量影響著後世 西方文學，神話創作世世代代都在延續著，並且在不同的歷史情境，時常以不同 的面貌重複呈現。
四、 Oedipus
在《海邊的卡夫卡》中，田村卡夫卡離家出走的原因不是外部世界的某種誘 惑，而是有個預言變成影子似的跟著他，也就是希臘悲劇Oedipus 式預言：他將 會殺死父親，且與母親和姊姊交合。原型中Oedipus 遭遇到的考驗，無所避免地
83 轉引自：衛姆塞特(William K. Welmsatt)等著，顏元叔譯，《西洋文學批評史》(Literary Criticism:
A Short History)(再版)(臺北市：志文，1995 年)，頁 651-652。
84 諾思羅普‧弗萊(Northrop Frye)著，陳慧等譯，《批評的解剖》(Anatomy of Criticism)(天津：百 花文藝，2006 年)，頁 526。
85 詹姆斯‧喬治‧弗雷澤（James George Frazer），著有《金枝》。
86 弗萊著，葉舒憲編譯，〈文學的原型〉，《神話─原型批評》(西安市：陝西師範大學，1987 年)，
頁15。
發生在田村卡夫卡身上。
尼采以為透過悲劇，我們可以得到了一種「形而上的慰藉」87(metaphysical comfort)，這是對於人類生命和命運的想像，而非理論理性的想像，透過一種投
Oedipus the king 是索福克里斯(Sophocles)的戲劇傑作。索福克里斯的一生可
說是一帆風順，經歷了雅典由興盛到衰敗的全部歷程，可是他的戲劇並不討論生 其父Laius（Thebes 國王）年輕時曾經劫走國王 Pelops 的兒子 Chrysippus，因此 遭到詛咒：神諭表示他會被兒子所殺死，為了逃避命運，Laius 刺穿了嬰兒的腳 踝（oidipous 在希臘文的意思即為「腫脹的腳」），並將他丟棄在野外等死。後來 被撿拾到他的牧人送給Corinth 王國的 Polybus 國王扶養而成為王子；長大後的 Oedipus 被告知神諭：他將會弒父娶母，因此他離開 Corinth 王國，逃離其實是 養父母的身邊，自我放逐流落異鄉，他以為自己逃過詛咒，卻在旅途上因欲通過生想要逃避的命運，卻是一步步將自己推向這宿命，便自刺雙目，離開Thebes 流浪而去。
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透過這個神話故事來闡示其醫學上的臨床發現，
那就是人的成長過程，在幼兒時都有戀母（父）歷程的存在，一種想要獨佔母親 而與最大威脅者－－父親爭鬥的現象，這個男孩戀母現象被弗洛伊德稱為 Oedipus complex。(而女孩產生戀父妒母的「戀父情結」稱為 Electra complex。) 在弗洛伊德的眼中，戀母（父）情結是這樣的實在且深刻的烙印每個人的存在中，
Oedipus the king 像是鑽石，在不同角度或亮度下綻放出不同的光芒。層出不
窮的理論或詮釋，引起很多深刻且豐富的聯想，弗洛依德的「Oedipus Complex」，可以視為一個最有名的例子。「Oedipus Complex」是弗洛德理論的基本概念之 一。弗洛依德認為，Oedipus 具體呈現了那種每個男性與生俱來的弒父娶母的本
89 亞里斯多德（Aristotelēs）著，陳中梅譯註，《詩學》（Peri Poiētikēs），(台北市：臺灣商務，
2001 年)，頁 98。
90 張政文、張弼主編，《比較文學：文學範圍內的比較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2001 年)，
頁78。
進入中田先生的身體殺死父親，在夢中與姐姐交合，以叫做烏鴉的少年的意識和 母親交合，完成命運的詛咒；Oedipus 主題故事情節的背後，是村上春樹用來探 討人類生存意義的思想載體。它揭示的是少年面對命運的某種可能，不僅僅在於 記錄其旅程，更重在隱喻式的對話，是少年精神求索的產物。
第二節 形式因：所取的形式與表現
佛斯特(E. M. Forster)表示小說就是敘說故事91，所謂小說結構，指的是呈現 整個「故事」敘事的形式／表現而言。結構的作用和目的，在呈現「故事」的發 展、即呈現「故事」起伏、迭宕、高潮的形式或方式。
一、 形式
村上春樹《海邊的卡夫卡》就故事背景的結構來說，分成兩個並置的世界，
三個故事線索，依順序是：一是15 歲的少年田村卡夫卡搭長途巴士離家出走的 軸線，以這個線索來貫串全部的故事；二是美國陸軍情報部的報告書，此線索主 要是連接第三條線索，是聯結入口石頭和神秘的世界的關鍵；三是在第6 章出現 的新線索，是尋找失蹤的一歲三毛貓的老人中田先生的軸線；三條故事線索交替 出現，最終變成兩條線索，然後情節產生交集，合為一個完整的故事。
三個故事線索，依順序是：一是15 歲的少年田村卡夫卡搭長途巴士離家出走的 軸線，以這個線索來貫串全部的故事；二是美國陸軍情報部的報告書，此線索主 要是連接第三條線索，是聯結入口石頭和神秘的世界的關鍵；三是在第6 章出現 的新線索，是尋找失蹤的一歲三毛貓的老人中田先生的軸線；三條故事線索交替 出現，最終變成兩條線索，然後情節產生交集，合為一個完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