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發現:誤入世界──通過行動的自省
第一節 自由與孤獨
我醒過來時天色已經快要亮了。……手錶的數字正顯示著 4:32。為了慎 重起見我再度確認一下日期和星期。那數字告訴我自從離開家後已經過了 大約 13 小時。時間既沒有前進太多,也沒有往後倒退。我還在我生日的 那一天當中。我正在新的人生的第一天之中。(上冊,頁 27)
一、 自由的行動
田村卡夫卡因著困境而出發,踏上了屬於他個人的求索之旅。一個人一生當 中會有兩個大日子,一個是出生的日子,另一個是找到出生原因的日子,少年離 家出走,開始了自己新的人生。羅洛‧梅也在《自由與命運》當中說道:
「自由與存在的同一,可以由一個事實證明:我們做抉擇的當下,都確確 實實體驗到自己的存在。當一個人斷言「我能夠」、「我選擇」或「我將要」
時,他就會感受到自身的意義。」57
在心理成長的點點滴滴過程中,離家出走的少年的旅途,能夠把自己跟父母 區分開,是一種心理上的重生經驗。這需要行動的勇氣。希臘哲學家卡山札基
(Nikos Kazantzankis)說:「自由不是一塊蛋糕,會掉到嘴巴裡,可以讓你一口吞 下去,而是一座要塞,要用武力猛攻下來。從外人之手取得自由,並不能改變其 奴隸心態。」58因著困境所採取的行動中,離家少年了解到何謂人的自由,而在 出走的經歷重生經驗中獲得自由。少年的行動,代表他們正要創造自己的新世 界、自由世界。
(一) 命名的自由
「沒有人可以幫助我。至少目前為止沒有人幫助過我。所以只能靠自己的 力量活下去。因此有必要強起來。就像離群落單的烏鴉一樣。所以我才給 自己取名為卡夫卡。『卡夫卡』在捷克語裡是烏鴉的意思。」(下冊,頁 133) 少年在15 歲離家出走,為自己取名為「田村卡夫卡」作為獲得自由,重新 做人的第一步。
在《小王子》裡面寫道,人們給了所有被發現的星星名字,也許是「3251 號行星」,也許是其他的編號,沒有名字,就不會有人認識,因為大部分的人不 會聽你說,但是假如你告訴他們的是:「他(小王子)來自那個 B612 號行星」,那
57 同註9,頁 9。
58 同上註,頁105。
麼他們就會被那數字說服,而不會再盤問你許多問題。他們向來如此。59名字作 為一個代號,可以容易讓人連上關係,因為人們往往執著於名字這個符號,就好 像只有名字才是一個人。
名字作為一個個體的標記,一向是與自我幾乎完全等同的符號,王慶輝的長 篇小說《雕像》60一開始就是,有一個公主遇到了一個身份和命名的問題,因為 那時候是一個無名的時代,宮裡上下都稱呼她為「二十二公主」,這個名字是父 王在她出生時深感失望的嘆息──她是眾多公主中排行第二十二個的公主──
但正是這一聲歎息讓她意識到名字的意義。她不滿意自己和這個數字記號的關 係,為了區別自己與其他公主,她幾乎無時不向世人宣稱自己是「月瑤」。
宮崎駿認為,「名字代表一個人的意願、本我和能量。」61在《神隱少女》62 中,白龍因為記不得自己的名字,所以無法變回原形,千尋則被改為千,但是由 於白龍的幫助和提醒,她將自己的名字收好保存,這樣一來才不會迷失自己,湯 婆婆替「千尋」換名「為「千」,從名字歸屬權指派的權力來看,湯婆婆將名字 的指派權力從千尋父母手中奪走,因而千尋的自我歸屬也從千尋父母移轉到湯婆 婆手中,是要讓千尋忘記她的過去,然後將她完全納入控制的方式。
姓是隸屬於某個家族某條血脈,名則是父母或是撫養者給予的期待與盼望。
少年從小被母親離棄,和父親又疏離,當他決定離家給予自己新的生命,他是自 己的母親與父親,他將自己取名為田村卡夫卡,「田村」是姓,「卡夫卡」是自己 取的名字。少年保留了「姓」,是作為一種象徵,象徵著自己和某個家族的關係;
自己重新命名,是一種意義,意義著自己對於個人存在的宣示,也正是自我對於 脫離父母指派,正式名字與自我結合的開始。對命名的行動,其實也是其對身份 和符號意義的執著,追根究底是以通過命名對應到自我的存在的意義。
59 原文為:Mais si vous leur dites: "La planète d'où il venait est l'astéroide B 612" alors elles seront convincues, et elles vous laisseront tranquille avec leurs questions. Elles sont comme ça. p.51.
聖‧修伯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著,張譯譯,《小王子》(Le Petit prince)(台北市:希代書 版,1999 年),頁 161。
60 王慶輝著,《雕像》(北京:作家出版,2004 年)。
61 2005.07.06 取自
http://app.atmovies.com.tw/movie/movie.cfm?action=filmnews&film_id=fPatm0874241&news_no=10 580&showdate=26-Dec-01
62 宮崎駿著,博偉影業譯,《神隱少女》(千と千尋の神隠し)(台北市:臺灣東販,2002 年)。
(二) 拋棄自己的自由
「以人具有反對自己、反對自身本性的能力來說,人是自由的。人甚至有放 棄自由的自由,換言之,他有能力拋棄他的人性。」63
田村卡夫卡在森林中的小屋,思念著遠方的佐伯小姐。後來他做了夢,他夢 到了櫻花,他堅決地侵犯了櫻花。經過父親暴力式的詛咒,漸漸地,因為他不想 再受命運的擺弄,他決定採取主動的行動,他要結束這一切程式設定,不再任人 宰割。他以為這樣一來他的父親對他所施加的詛咒應該就會結束,可是實際上沒 有一件事情是已經結束的。所懷有的恐懼、憤怒和不安的感覺,也沒有消失。一 切,還在心中。自由與否,存乎一心。
田村卡夫卡以為自己將父親的詛咒完成就可以獲得自由,然而,要體驗到本 質的自由,非得閉關,「當人類不再能夠逃避,不再能夠四處遊蕩——看看電影、
用各種遊樂方式殺時間,當這些逃避的管道不再開放,人們就不得不聆聽自己。」
64於是,當他走入森林的深處,感受到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他開始用頭腦思考:
所謂的自己到底是什麼?如果能把自己這個存在抹殺掉呢?這樣是不是就真的 自由了呢?拋掉原本戰戰兢兢害怕在森林走失的準備──柴刀、羅盤、背包,他 體認到自己已經是實體被蠶食光的空心人。於是他邁入森林的核心而去。
我們都會在接近死亡的容顏的時刻,產生述說故事的能力。65這種能力迫使 個人從內部開始忖思,懺悔生命的存在是依附無上權力中心的狀態;正由於這懺 悔如此虔誠,我們也才有機會擺脫對生命的戀棧;我們也才瞭解活著其實是一次 又一次小小死亡經歷的累積;我們也才敢承認我們擁有自殺的神奇本能。
田村卡夫卡抱著拋棄自己的心情進入森林裡,在世界的那邊度過了一段短短 的時間,後來重返世界的這邊,如同「夏目漱石的長篇小說《礦工》66中決定尋 求自滅而離家出走的少年,卻遇到人力販子將他帶到一個銅礦山上當礦工,在礦 場上,受盡工人的威嚇嘲弄和跳蚤不時的叮咬,吃了有如牆土般的米飯,目睹體 驗井下駭人的勞動現場,這樣像是死掉,在地獄中的體驗過了三天,少年重新回 到東京一樣」,回到世界這邊的少年,已非原來的自己。
63 同註 9,頁 77。
64 同註 9,頁 90。
65 大頭春著,《我妹妹》(台北市:聯合文學,1993 年),頁 156。
66 夏目漱石著,李永熾譯,《礦工》(台北市:花田,1995 年)。
二、 行動的孤獨
「也許世上大多數的人都不想追求什麼自由。只是以為自己在追求而已。
一切都只是幻想。如果真的給你自由時,大多數人反而會傷透腦筋。你不 妨記住,人們其實是喜歡不自由的。」(下冊,頁 131-132)
杜思妥也夫斯基( F. Dostoevsky )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中有一段是大宗裁判 長對著耶穌咆哮:
「他們(指:人)沒有我們,是永遠永遠不能餵飽自己的!在他們還是自由 的時候,任何的科學不會給予他們麵包,然而結果是他們將把他們的自由 送到我們的腳下,對我們說:你們儘管奴役我們,但是必須給我們食物吃。
他們終於會自己明白,自由和大家的足食是兩樣不能聯想的東西,因為他 們是永遠永遠也不會互相均分的!他們也將深信,他們永遠不能得到自 由,因為他們沒有力氣、沒有價值、沒有道德,他們是叛逆者。」67 依據大宗教裁判長的說法,人們寧取安逸,而不願冒險,寧願選擇一個單調 乏味的工作,只因它收入穩定,或者,寧願接受一樁毀滅性的婚姻,只因為害怕 一個人的孤獨。在某種意義來說,自由是要誠實面對自己的孤獨。
青少年基本上是孤獨的。唯有從孤獨出發,他才能進入與別人的關係 裡……青少年是在重複嬰兒時期的一個主要階段,因為嬰兒也是孤獨的,
至少在他能夠與神奇的控制力之外的事物建立關係之前。嬰兒學會認知並 樂於接受他本身以外的事物,而這是一項成就。青少年則是重複這項掙 扎。68
「自由——然而——孤獨」69田村卡夫卡在求索的旅程中,看見自己一個人 孤零零正在往和車站月台上相同年紀的人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他感到有個東西 將他的心緊緊揪住。「突然間周圍的空氣好像變薄了似的。我做的事情是不是真 的對呢?這樣一開始想起來我就變得非常心虛。」(上冊,頁 49)其實,真正的精 神獨立從來就是殘酷的事,是一件需要親身經歷的事;沒有經歷這種殘酷的人,
就不是真正獨立的人。一個人來到世上,如果他在精神上沒有經歷「孤兒」的階
67 杜思妥也夫斯基( F. Dostoevsky )著,耿濟之譯,《卡拉馬助夫兄弟們》(The Brothers Karamazov)(台北市:志文,1996 年),頁 297-298。
68 亞當‧菲立普(Adam Phillips )著,陳信宏譯,《吻、搔癢與煩悶:亞當‧菲立普論隱藏的人性》
(On Kissing, Tickling, and Being Bored: Psychoanalytic Essays on the Unexamined Life)(台北市:究 竟,2000 年),頁 66。
69 「自由——然而——孤獨」(frei aber froh)是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 獻給他的小提琴家 好友尤阿幸的小提琴曲子。
段,他就永遠不能長大,成熟,發展起自己的世界,而只能是一個寄生蟲。70 要成為自己,就要有這樣的孤獨,說出自己的重心,就能夠將自己跟沒有面 貌的芸芸眾生區分。法蘭茲‧卡夫卡的深刻就在於他利用故事中的靈魂的孤獨體 現了現代人的孤獨命運。《饑餓藝術家》中的藝人禁食是因為「找不到喜歡的食
段,他就永遠不能長大,成熟,發展起自己的世界,而只能是一個寄生蟲。70 要成為自己,就要有這樣的孤獨,說出自己的重心,就能夠將自己跟沒有面 貌的芸芸眾生區分。法蘭茲‧卡夫卡的深刻就在於他利用故事中的靈魂的孤獨體 現了現代人的孤獨命運。《饑餓藝術家》中的藝人禁食是因為「找不到喜歡的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