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敘事結構
第一節 成長的引路人:大島先生,櫻花…
「不過只有一件事情可以確定。那就是事情的發展好像逐漸開始往這一帶 集中過來的樣子。你的這條線,跟那個謎樣老人的那條線,正要往這一帶 的某個地方交叉起來。」(上冊,頁 156)
各種事件就是這樣同時發生。每當在Z 區發生一件事,在 A、B、C、D、E 區也發生另一件事。每個角色有各自不同的,尋找存在的故事。然而,每個人所 走過的風景,每擁有的每一段關係,除了成為各自的經驗,支撐自己繼續運作,
也可能影響著他人。就有如蝴蝶效應的經典譬喻所述:「巴西一隻蝴蝶搧搧翅膀,
就會在德州造成一場暴風」。也就是書中荻田先生所說的:「這就叫做關係性。」
「像這樣的關係性一個一個累積起來,自然就產生所謂的意義了。關係性累積很 多之後,那意義就更加深了。」「……不管對象是什麼,人只要這樣活著,就跟 周圍的一切東西之間自然地產生意義這回事。……」「簡單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中田先生這個人,和中田先生有關的事物之間,一定會產生聯繫。」
第一節 成長的引路人:大島先生,櫻花
成長小說中的少年的出走,既不是像神話英雄那樣為了履行職責踏上征途,
也不是像童話故事般的「漢斯」因為偶然出門而有的奇遇,而是受到某種壓迫或 是誘惑所致。他與現實中生活的人接近,少年在確立自己的角色和生活方向的過 程中,既想有超我的表現又受自我慾望的控制,沒有人能夠拯救他,但是一定都 會受到一些人的影響、指引和幫助。而所謂成長引路人也就是扮演著引領、影響 或是陪伴少年成長探索的方向的角色。大島先生和櫻花在田村卡夫卡的旅程也就 提供這樣的陪伴。
108 同註31,頁 268。
一、 大島「先生」
大島先生是田村卡夫卡的伙伴,他向田村卡夫卡揭示著生活的真諦,大島先 生的原則是,一個人必須真誠地生活,對他人,對自己。也因為大島先生對於音 樂的感悟、文學的思辯、世界觀的見解和分享,使得田村卡夫卡的性格也才鮮明 起來,也給田村卡夫卡許多新的聯想、新的感受、以及對新世界的包容能力,賦 予培養他堅強活下去的必備種種。也是因為大島先生的關係,田村卡夫卡才得以 進入森林。
關於大島先生,村上春樹在《海邊的卡夫卡》中安排了兩位挾著「女性主義」
旗幟的女子來到甲村圖書館,在逛了圖書館之後,以審視挑剔的態度找來館員大 島先生,用指責的語氣質問批評:為什麼圖書館的廁所是男女合用?圖書以作者 分類上架,為什麼男作者的書總是排在女作者的前面?對於兩位女子咄咄逼人的 指控,大島先生以不疾不惱的態度回應,這樣反而惹惱了這兩位女子,於是她們 說大島先生是「男性化的男性的 pathetic 歷史例子。」
「不管怎麼樣,妳所說的事情根本就錯了。」大島先生以沉穩的聲音,但 是斷然地說。「我可不是什麼男性化的男性的 pathetic 歷史例子。」
「什麼地方有什麼根本上的錯誤,能請你說明得容易了解嗎?」矮個子的 女子挑戰地說。……
「首先第一點,我不是男性。」大島先生宣布。(上冊,頁 248-250) 被女子斥為是「男性化的男性的 pathetic 歷史例子」的大島先生,掏出駕駛 執照表明自己生物上的「女性身分」,兩位女子和讀者「根本」上的認知在這裡 有了驚人的轉折:原來大島先生根本不是「先生」!以性別來說大島毫無疑問是 女性(有陰道,但是乳房幾乎長不大,月經從來也沒有來過),不過意識卻完全是 男性,她/他在精神上是以一個男性生活著(雖然沒有雞雞和睪丸),所以事實上 她/他喜歡男人,而且性行為是使用肛門。也就是說,大島的狀態是無法以常模 套上男性或女性的性徵。而大島「先生」的「先生」究竟是原本的文本就有其意?
或是翻譯者所加?
翻譯以錢鍾書所言的話:一國文字和另一國文字之間必然有距離,譯者的 理解和文風跟原作品的內容和形式之間也不會沒有距離,而且譯者的體會和他自 己的表達能力之間還時常有距離。從一種文字出發,積寸累尺地度越那許多距 離,安穩到達另一種文字裏,這是很艱辛的歷程。109
以第一次大島登場的句子來看:
109 錢鍾書,〈林紓的翻譯〉,收錄於劉靖之主編,《翻譯論集》(修訂三刷)(台北市:書林,1998 年),頁 302。
日文原文為:
流暢平滑,絲毫不覺刺耳。
我點頭。聲音發不出。我很緊張。根本沒料到給人這樣問。
他指間夾著剛削好的長鉛筆,饒有興味地打量了一陣我的臉。鉛筆是黃色 的,帶著橡皮。青年個頭不高,眉清目秀。與其說漂亮,或許不如說美麗 更為確切。上身穿一件白色棉質扣領長袖衫,下面一條橄欖綠粗布褲。上 下均無皺紋。頭髮偏長,低頭時前發擋住額頭,他不時突然想起似的用手 一撩。襯衫袖挽在臂肘,手腕細細白白。眼鏡框纖細精緻,同他的臉形十 分諧調。胸前別著寫有「大島」字樣的塑膠胸卡。同我知曉的任何圖書館 員都不一樣。111
原文用的就是「青年」,依照日本最具權威之廣辭苑解釋:日文的「青年」
大部分是指14、5 歲至 24、5 歲的男子,而日文的「彼」一定是男性的第三人稱 (他),女性的日文第三人稱是「彼女」(她),因為大島在文中的外形被描述是偏 男性化的,外表看起來就像普通年輕男子,村上春樹以田村卡夫卡少年的觀點去 看此人,當然以為是個男的青年。
日文原文為:
「あなたが案内するんですか?」
大島さんは微笑む。「僕はただの手伝いだよ。佐伯さんっていう女性が ここの責任者で、つまりは僕のボスだ。彼女は甲村家の親戚筋にもあた るんだけど、その人が案内する。とても素敵な人だよ。君もきっと気に 入ると思うな」112
時報賴明珠的翻譯:
「是由你來導覽帶看嗎?」
大島先生微笑著。「我只是個助手。有一位佐伯小姐是這裡的負責人,也 就是我的老闆。她也是甲村家的親戚,由她來導覽。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我想你也一定會喜歡。」(上冊,頁 53) 大陸版本林少華的翻譯:
「您當嚮導嗎?」
大島現出笑意:「我不過是幫工。有位叫佐伯的女士是這裏的負責人,即 我的老闆。她也算是甲村家的親戚,由她當嚮導。人非常到位,你也必定
111 2006.05.16 取自:http://www.cunshang.net/book/kafuka/7.htm。
112 同註 110。
中意,我想。」113
威廉森(George Williamson)對艾略特`The Hollow Men'有很詳盡的注解
114。詩人艾略特所說的空心人完全是在強調言說者內心的空虛。這個言說者被描
114 George Williamson, A Reader's Guide to T.S. Eliot (New York: Syracuse, 1998), pp. 155-62。
二、櫻花
村上春樹安排田村卡夫卡邂逅櫻花的最大目的無非是要實現之後的預言,並 且替初到異地的田村卡夫卡提供一個精神上的支持。田村卡夫卡有一個比他大4 歲的無任何血緣關係的姐姐,因此,他遇上的任何一個年齡和姐姐相仿,經歷差 不多的女孩都可能是他的姐姐,那麼這裡的姐姐或者是假說,或者是隱喻,而他 無論是夢裏也好,現實也好,確實都有和她交合的欲望,僅以他來說,一切都以 隱喻的方式運行著。他沒有親手殺父,卻以某種方式,驅使中田先生代之動手;
櫻花不是他的親生姊姊,卻是視之如親姊的人,最後卻在夢中被卡夫卡強暴;佐 伯小姐是個50 歲的女人,卻因為種種假設,最後也與之交合。
第二節 敘事中的解圍之神:中田先生,星野先生,桑德斯上校
村上春樹除了對希臘悲劇「伊底帕斯」的原型運用,還包括中田先生,桑德 斯上校等人的神秘設置。
村上春樹曾在《挪威的森林》中提及希臘戲劇或羅馬戲劇中沿留下的一種的 戲劇手段「解圍之神」(deus ex machina)115。
Deus ex machina 是拉丁文,原指古代劇場中將神怪送上舞臺的機關。116其 他許多說法是:「機器神」、「機械神蹟」、「舞台機關送神」……等,是指讓神或 者無法解釋的事物來處理戲中的劇情。當戲劇矛盾衝突到高潮,或是可能當時的 劇作家們寫作時常常會遇到情節前後抵觸、故事走進瓶頸的情況,該如何解決?
這時從舞臺上方緩緩就出現一個神,或是宙斯或是其他主管這方面的神靈裁判一 切,專門消除劇情衝突或使主人公擺脫困境,化解矛盾,使所有不合理的事情變 得合理。戲劇邏輯基於一種信念:人自身無法解決矛盾,只有靠神靈來超脫。中 國古代的戲劇,劇情無法發展時,菩薩就會顯靈,也一般所謂的「做戲無法,出 個菩薩」。
一、 空空的中田先生是「心不化妝」的人
中田先生便是承擔著這樣一個使命,成為田村卡夫卡的解圍之神。小說的另 一條線索講的是中田先生殺死 Johnnie Walker,使得田村卡夫卡得以最大程度 地免受「殺害父親」道德和律法的制裁,爾後,中田先生發揮其神秘力量尋找「入 口的石頭」,擔負起扭轉乾坤的使命,讓田村卡夫卡最終能順利進入森林,不久,
他在安靜的睡眠中死去。
中田先生在所謂的現實世界裡,顯得弱智無能,那是因為他在第二次世界大 戰讀小學的期間,經歷一次神秘的意外昏迷事故,事故過後,卻只有當時9 歲的 中田一人在昏倒後沒有即刻復原,而昏迷清醒後的中田記憶消失了,也喪失了所 學的知識和讀寫能力,影子變成只有普通人的一半濃淡,「作為乾乾淨淨的一片 空白」,但卻有了與貓溝通對話的能力,長大後成為手工藝人,與世無爭的生活 在表面的現實中,因為這樣的簡單,中田先生可說是一個心不化妝的人。而他非 一般的思維方式,卻改變周圍人對人生的看法,和他接觸的人,莫不借他的眼光 看到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115 希臘三大悲劇作家之一的尤里皮底斯,在米地亞劇中讓空中降下來的一隻神龍,帶走了為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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