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羅(Maya Angelou)在其自傳《我知道籠中鳥為何歌唱》提到:
體驗成長就像「獨自一人被留在年輕無知的糸朋索上,既能體會到決對自由 之美,又能體驗到無所適從之危。只有極少的人能夠從青年時代倖存下 來,絕大多數人屈從於含糊而又殺氣騰騰的成人世界的驅同性。」72 成長小說是對於人成長的經歷和困惑的表現。因此,離開了正在成長的人 物,成長小說就失去了表現的對象。少年作為人生一個普遍而且必然的階段,具 有很強的文化隱喻性。成長意味著個人從他者和邊緣的地位走向文化的中心。少 年成長的掙扎,源自於「內心」與「冒險」,此作為人類個體生命重要的過程,
必然成為文學,尤其是小說,表現和探索的對象。「逆轉」是在「發現」事實之 後,對於個人命運的改造、心路的轉換有了頓悟。盧卡奇(Georg Lukács)指出:「小 說講述內心的冒險;小說內容是去發現自我的靈魂的故事,靈魂尋求冒險,為的 是得到冒險活動的證明和考驗,並通過證明自我而找到它自己的本質。」73
第一節 記憶與不朽
我離家出走的時候,默默地從父親書房帶走的東西,不光祇有現金而已。
另外還帶了一張小時候姊姊和我兩個人並肩拍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誰拍的呢?為什麼我看起來這麼開心的 樣子?到底為什麼臉上會有那樣快樂的表情呢?為什麼父親手頭只留著 這張照片?一切都充滿了謎。……我沒有去過任何地方的記憶。……我把 那張舊照片放進皮夾裡。我沒有母親的照片。父親好像把母親的照片一張 也不留地全丟掉了似的。(上冊,頁 11-12)
離家出走要做好應有的準備,心中必須揣度著哪些東西應該帶走,哪些東西 應該就留下來?你必須有背包(行李),和一些食物,最重要的,你還要有一筆錢。
至少可以讓自己暫時過得去。除了這些外部規定的東西,還需要的是維持一種相 對的穩定精神的東西,例如:照片。當田村卡夫卡看著自己和姊姊合照的照片時,
姊姊的臉是以對照的連續關係接合起來:光和影,希望和絕望,歡笑和哀愁,信 賴和孤獨,此處所預報的意思隱含了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明室—攝影
72 轉引自:芮渝萍著,《美國成長小說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2004 年),頁 14-15。
原出處:Maya Angelou, I Know Why The Caged Bird Sings ( NY: Bantam Books, 1993), p.271.
73 盧卡奇(Georg Lukács)著,楊恆達編譯,《小說理論》(Die Theorie des Romans)(台北市:唐山,
1997 年),頁 62。
縱橫談》(La Chambre Claire—note sur la photographie)中談照片說的話:「在這 鬱悶的孤獨之中,某一張照片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那張照片使我的精神為之一 振,而我也使那張照片有了生氣。」74生氣即是生命,亦是存錄了自己賴以引導 自我內在生命力的外在景物或人物的「某種意義」。
雖然田村卡夫卡並沒有去過任何地方的記憶,那樣的記憶被丟掉了,可以說 在某種程度上就和自己產生了斷裂,羅蘭‧巴特關於照片想說的是,「它(照片) 既非『藝術』,也不是『消息』,而是『證明』,證明才是攝影始創範疇裡的東西。……
我看到的這個東西曾經在那裡、在無限與那個人(攝影師或看照相的人)之間的地 方存在過,但很快就被隔開了;它絕對存在過,不容置疑地存在過,但是已經被 移走了。」75也就是說,任何一幅相片,都可以算是一份出席證明。因此如果從 照片本身的意義出發,那就是一種提醒存在。
而,田村卡夫卡的父親為什麼沒有留下任一張自己妻子的照片?是要抹去這 個人「存在」的證明?是要抹去留下來的人的「記憶」?
在《不朽》中,原本被大家以為會當長壽寡婦的母親卻比早已有病在身的父 親早死,在葬禮半個月後,女主角阿涅絲和妹妹去探望父親,卻發現父親坐在客 廳的桌子面前,對著一堆撕碎的照片。妹妹不理解,以為父親是要撕毀母親的照 片,面對妹妹的指控,父親始終一言不發,未作任何解釋。可是阿涅絲理解父親,
因為那不單是母親的照片,更多的是父親自己的照片,她知道父親的動作是試圖 要讓自己在別人的記憶中,在時間的痕跡中,在生活的歷程中抹去自己,從而期 希可以得到最本源的自我。
當佐伯小姐要求田村卡夫卡離開那一邊的世界,田村卡夫卡卻說自己已經沒 有可以回去的世界了,從出生到現在,他不記得自己有被誰愛過或需要過,也不 知道自己能依賴誰,所謂原來的世界是沒有意義的。然而,佐伯小姐卻跟田村卡 夫卡說,她需要,因為她需要他記得她。
這就是記憶。而不朽就是一個人在認識他的人的心中留下了記憶,成為歷史 的一部分,是人類追求不朽的最高境界,不朽必與死亡相聯繫,不朽只能在死後 宣告成立,意味著不朽永遠不是活著的人可以預先安排的事業,不朽的成立意味 著不朽與不朽者永遠的分離。
74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著,趙克非譯,《明室—攝影縱橫談》(La Chambre Claire—note sur la photographie)(北京:文化藝術,2002 年),頁 30。
75 同上註,頁122。
第二節 存在的體驗與思索
「因為我已經這樣決定了。」我說。
「因為你已經這樣決定了。」叫做烏鴉的少年這樣說。
你已經不想被很多事情任意擺佈了。不想被搞得很混亂。你已經殺掉身為 父親的人。已經侵犯身為母親的人。而現在又這樣進入身為姊姊的人。如 果真有詛咒的話,你想主動去接受。想趕快結束這一連串的程式設定。也 好早一刻把這重擔從背上卸下來。接下來再也不要做一個被捲進別人迷惑 中的什麼人,而要以一個完全的你自己活下去。(下冊,頁 214)
田村卡夫卡在森林中的小屋,思念著遠方的佐伯小姐。後來他做了夢,他夢 到了櫻花,他堅決地侵犯了櫻花。他不想再受命運的擺弄,他要主動迎向命運,
然後結束這一切程式設定。只是他的疑問:「從現在開始百年之後,在這裡的人 應該是每一個(包括我在內)都從地上消失,全部化為灰燼或塵土。想到這裡心 情變得很不可思議。在那裡的一切事事物物都開始顯得很虛幻似的。……為什麼 非要這樣拚命地活下去不可呢?」
追求一個存在、活下去的價值與理由是一個本質性的問題,因為是從本質性 的問題出發,所以知道該從哪裡本質性的結束。能夠尋找一個意義活下去這是好 的,而且也是不得不這麼做的。
田村卡夫卡在世界的那一邊與佐伯小姐的對話中充滿對外面世界的困惑和 不解,他需要什麼樣的人、需要什麼樣的事一概不知,他說:「我不太明白活著 這件事。」為了喚醒少年對存在,對生存的覺醒,佐伯小姐要他「回到」世界的 這一邊,而且需要田村卡夫卡記著她。對此至少田村卡夫卡有強烈的什麼/意志 存在他的裡面。其實佐伯小姐是要田村卡夫卡真正地從自己的內心活出來,這樣 返回的他已不是原來的他,那個新世界將是他內心的忠實反映。一個看畫和聽風 的聲音而活的世界。在那裡,畫和風,將在靈魂的對照下,回應著少年存在的疑 問。而,村上春樹之所以少年為主角,就是因為少年還是「可變」的存在,他們 身上類似價值觀和生活方式那樣的因素尚未牢固確立。
《玩笑》76中的呂德維克說:「如同偽君子,我沒有一張真正的面貌,也沒 有哪張不對的面貌。因為我還年輕,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希望是 怎樣的人,所以會有多種面貌(儘管如此,所有這些面貌之間的差異使我畏怯,
不完全堅持任何一種面貌,在這些面貌之下,我笨手笨腳,摸索著成長。」
76米蘭‧昆德拉著,翁德明譯,《玩笑》(La plaisanterie )(台北市:皇冠,2006 年),頁 38-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