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道家思想與心學
第一節 道家思想的淵源與其對論「心」學說的影響
春秋戰國時代中國學術思想上百家爭鳴,道家思想由老子發端,老子的思想 理論建構,成為莊子以及漢代人所理解的道家—黃老思想的主要依據,也影響了 中國的儒學、佛學等思想以及文學、藝術等領域的創作。
老子的哲學體系中最高的範疇是「道」,由於「道」的多義性,莊子以及黃 老雖繼承了老子的「道」,但卻各自有不同的學說傾向。老子的道是一切事物的本 原,是一種有、無統一的存在,人的行為與活動都應該循著道而行,《道家與中國 文化精神》一書中說:「老子的人生境界之道,是心靈的虛無,無功利、無善惡、
無美醜、無真偽,是人之初無分別的本然狀態,又是人經過『為道日損』的修煉 而復歸的無知無欲、自然無為的高峰體驗。」35老子的這種「境界之道」成為莊子 學說的主軸,莊子所謂「逍遙」,就是一種人人可以在自己的世界中「獨與天地精 神往來」的體道境界,也因此,莊子在對於「心」的建構上,以「道」為基礎,
特別重視心的超越與形的解脫。而黃老學派作為政治傾向較高的道家學派,其立 論的基礎仍然是由老子所建構的「道」,老子的「道」,亦是一種「理則之道」,老 子透過對天地萬物變化過程的觀察,認識了道的循環運動,並提出「人法地,地 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36的說法,使道成為天地萬物和人共同遵循的道理、法 則。老子的這種「理則之道」特別被黃老學派所繼承與改造,《黃帝四經》甚至直 接說:「道生法」,不論是《管子》四篇還是《黃帝四經》都特別重視「道」的理 則性,因此黃老學派的論「心」,也就重視「心」對理則之道的認識與運用,這和 莊子所偏向的「道的境界」有很大的差異。
先秦道家思想的共同根源是老子所建構的「道」,因為對於道的理解與偏重不 同,造成莊子和黃老學派論心之間也有很大的差異,並且由於黃老學主要以治術 為主,是一種應用性較強的學說,從莊子發展到《黃帝四經》,對於天道的關懷已 經幾乎轉向為以人間秩序的建構為主,更多的改造了老子所提出的各項哲學思考 與議題。
第二節 心學概說 一、論心
(一)心的意義
35崔大華等著:《道家與中國文化精神》(鄭州市 : 河南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14-15。
36晉‧王弼著,樓宇烈校譯:《老子道德經注校釋》,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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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文解字》說:「心,人心,土藏,在身之中,象形。」37指的是器官「心臟」
的意思,《黃帝內經》有:「心者,五臟六腑之大主也,精神之所舍也,其藏堅固,
邪弗能容也。容之則心傷,心傷則神去,神去則死矣。」38的一段文字,也是將「心」
視為器官之一,並重視其主宰的意義。「人體的器官」是「心」最原初的意義,又 因為心居於五臟六腑中重要的地位,是維持生命的器官,所以「心」也有了精神 的意思,代表人的各項意識活動。南宋的朱熹有一段話將兩種基本意義上的心加 以區分:
問:「人心形而上下如何?」曰:「如肺肝五臟之心,卻是實有一物。若今 學者所論操舍存亡之心,則自是神明不測。故五臟之心受病,則可用藥補 之;這箇心,則非菖蒲、茯苓所可補也。」39
以人之生理來說,心是血液循環的器官,心臟的跳動有關人的生死;從人之心理 來說,心是思想、行為的中樞,人的一切活動皆和心有關。朱子所說的「實有一 物」的心和「操舍存亡之心」便是生理和精神上的不同意義,而且朱子認為要治 這個精神意義上的心遠比五臟之心困難的多。
在先秦,心已經在精神層面上代表了多種意義,例如:《詩經》用心來表示各 種的情思、《易經》卦爻辭裡「心」字是代表人的各種精神狀況。隨著中國哲學的 發展,「心」也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偽古文尚書‧大禹謨》說:「人心惟危,道 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已經點出了人心和道心兩個不同的層面,「人心」
代表人的世俗之心,而「道心」的提出則代表人有超脫自己天生氣性的可能。
蒙培元說:「中國心性論,既是本體論,又是價值論;同時還包括許多認識論 和心理學問題。它以探究人的本質、本性、使命、價值、理想和人生的終極意義 為根本的內容,以揭示主體精神、主體意識為特徵的存在認知、本體認知為基本 方法。」40先秦的思想家們針對心的多面性,辯論人心與道心,也從「心」的命題 上,提出了關於認識論、養生論、治論等不同的學說,都是旨在從紛亂雜沓的社 會現實中,提供人們一種安身立命之道。
(二)論心學說形成的社會背景
從殷周之初,許多文獻已經有了對經驗的反思,《詩經‧文王》說:「天命靡 常」、《尚書‧召誥》言:「監於有殷」,因為周取代殷而興起的政權,讓周人思考 天命的意義,並且開始由對天的關注轉向。周公旦制禮作樂,並且建構出一套完
37漢‧許慎:《說文解字》(北京:九州出版社,2001 年),頁 602。
38南京中醫藥大學編:《黃帝內經靈樞譯釋》(臺北:文光圖書,2007 年),頁 423。
39宋‧朱熹著,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頁 87。
40 蒙培元:《中國心性論》(臺北:學生書局,1996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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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的典章制度,讓政治和道德結合,基本上已經認為人事的重要性不亞於對天命 的繼承。到了春秋末年,子產提出:「天道遠,人道邇。」的天人分離說,已經反 對捨棄求助於天而著眼於人事。41但這些人文精神的出現,僅止於經驗上的法則,
徐復觀說:
中國民族的性格,對由抽象思惟及由想像所得出的結論,似乎總不寄以太 多的信任。 ……但法則性質的天命,依然是抽象的存在;對於人類的行 為,缺乏強要、和保證的意義。42
經驗上的法則,讓人認識法則性質的天命,但沒有遵循的方向,人依舊無法從中 獲得生命上精神的保證。到了春秋時期,禮崩樂壞、國家紛亂,世人更需一套能 夠不假外求的學說,於是諸子百家興起,在亂世提出各自的解決之道。陳鼓應認 為:「從殷周至春秋時代是為哲學前期,哲學前期在人文思想的躍動中,老子及戰 國諸子群起繼承周文進行創造性地轉化。」43這種創造性的改造,便是從天到人,
以人的修養為主要的探討對象,因此「心」學的提出,在儒、道兩家的思想上,
也從孔、老客觀對心的認識到孟、莊已經由外在的認識而內化為主觀的追求與體 證。
(三)論心哲學的形成(以儒、道為主)
春秋時,老子與孔子的學說已經都談論到心的問題。《論語》的〈雍也篇〉中 記載孔子讚美顏淵:「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陽貨篇〉中說:「飽食終日,無 所用心,難矣哉!」這裡所談到的心,雖然已經觸及道德意義的解釋,可是並沒 有針對心如何實踐道德做討論,孔子雖然講「仁」,但尚未將主觀實踐的部分當成 哲學課題來談。從與心息息相關的「性」來看,徐復觀說:
孔子在事實上已將性和天道結合在一起。……《中庸》的「天命之謂性」
是上承孔子,下啓孟子。……但「性善」兩字,直到孟子始能正式明白地 說出。……孟子所說的性善,實際上便是心善。44
41《左傳‧昭公十八年》:夏五月,火始昏見。丙子,風。梓慎曰:「是謂融風,火之始也。七日,
其火作乎!」戊寅,風甚。壬午,大甚。宋、衛、陳、鄭皆火。梓慎登大庭氏之庫以望之,曰:「宋、
衛、陳、鄭也。」數日皆來告火。裨灶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鄭人請用之,子產不可。子 大叔曰:「寶,以保民也。若有火,國幾亡。可以救亡,子何愛焉?」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
非所及也,何以知之?灶焉知天道?是亦多言矣,豈不或信?」遂不與,亦不復火。
42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臺中:東海大學出版,1977 年),頁 162。
43陳鼓應:〈道家的人文精神──從諸子人文思潮及淵源說起〉(收錄於《道家文化研究》第二十二 輯,北京:三聯書店,2007),頁 75-123。
44徐復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臺中:東海大學出版,1977 年),頁 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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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討論心的哲學時,一定會觸及到「性」。《說文解字》中說「性」:「從心生聲。」
「性」基本上可以說是心彰顯出來的本質,而心才是修養的主要根源,所以徐復 觀說孟子以「人心之善」來說「性善」,孟子可以說是儒家談論「心」說最主要的 開創者。孟子在〈公孫丑‧上〉說:「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告子‧上〉說:「仁,
人心也。」已經把孔子所提出的「仁」落實於人「心」,又提出了惻隱、羞惡、辭 讓、是非等「四端之心」,彰顯了人心可以主動地表現道德,所以孟子說:「盡其 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盡心篇‧上〉重視「盡心」、「養心」等工夫。
因為心比性更富有主體性,到了戰國,大量關於「心」的論述出現,從字面 上的統計來看,「心」這個詞在《論語》、《老子》出現的次數都不超過十次,而在
《管子》、《莊子》、《孟子》、《荀子》中則已經大量出現。約與孟子同時期的莊子,
代表了道家也由觀察客觀的「道」轉而趨向於主觀境界的「心」。《老子》書中也 已經提到了心,書中直接說到心的部分約有十處,茲舉下列文字作為代表:
是以聖人之治,虛其心。(第三章)
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十二章)
聖人在天下歙歙,為天下渾其心。(四十九章)
心使氣曰強。(五十五章)45
在老子的學說中,心的修養已經關乎人是否能夠認識道的重要條件,老子認為「心 使氣」、「馳騁田獵」都可能會妨害到心對道的認識,而應該要「虛其心」、「渾其 心」。但是老子這種對心的論述,終究只是為了認識客觀的道而立論,徐復觀說老 子的學說:
主要還是一種形上學的性格,是一種客觀的存在。……但到了莊子,宇宙 論的意義,漸向下落,向內收,而主要成為人生一種內在地精神境界的意 味。46
莊子除了在道論上,繼承了老子的學說,更重要的是,他發揚了老子所說的「虛
莊子除了在道論上,繼承了老子的學說,更重要的是,他發揚了老子所說的「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