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莊子》論心
第一節 道、氣與心的關係
第一節 道、氣與心的關係 一、道論
以「道」為哲學論述的核心,可以說是開始於老子,《老子》開章便說:「道 可道,非常道。」63並且用「有」、「無」來論述道的雙重性與變化性。在老子以前,
《易經》有「履道坦坦」、「有孚在道」,《詩經》有「道之云遠」、「行道遲遲」等 關於道的論述,指的大多都是「道路」的意思。到了《左傳》、《國語》有「盈而 蕩,天之道也。」、「天道賞善而罰淫」等文字,道成為一種「法則」或「準則」。
李小光說:「《左傳》、《國語》中所載言「天道」者多為史官。」64班固在《漢書‧
藝文志》說:「道家者流,蓋出於史官。」將老子和史官作聯繫,是因為史官有「推 天道以論人事」的特徵,而這樣的處世原則,被老子所運用。
在老子的學說中,道成為萬物的根源,這是道形而上的特質,王博說:「在老 子那裏,『道』首先是一個本原範疇,它是先天地而存在的天地萬物的母親,而老 子之前的人們則從未把『道』和『本原』聯繫在一起。」又說「從《老子》書來 看,老子也仍然是從過程的方面來理解道,認為道的自身即表現為一個處在運動 過程中的東西,道的運動過程表現出一種法則,這就是『反』和『弱』等,而它 們也就構成了人事的準則。」65老子的道論,一是作為生育萬物的本體,二作為事 物運動的規律與法則,道的這兩重屬性,構成老子學說的完整體系,也被後續發 展的道家所繼承。
莊子與老子同屬道家,雖然其學說各有偏重,但是兩者最高的哲學範疇都是
「道」。莊子的道可以說是從老子處繼承和發展的,莊子的道一樣展現雙重的屬性,
道在莊子,本體的意義仍然存在,但是莊子更將道內化,作為精神境界的論述。
牟宗三說莊子的「道」是由精神境界所開顯,從主觀講而不宜從存在講66;陳鼓應 也說莊子的道是:
和老子比較起來已經有了不同的發展。老子的道,重客觀的意義,莊子的 道,卻從主體透升上去成為一種宇宙精神。莊子把道和人的關係,扣得緊 緊的,他不像老子那樣費心思筆墨去證實或說明道的客觀實存性,也不使 道成為一個高不可攀的掛空概念,他只描述體道以後的心靈狀態。在莊子,
63晉‧王弼著,樓宇烈校譯:《老子道德經注校釋》,頁 1。
64李小光:《中國先秦之信仰與宇宙論—以〈太一生水〉為中心的考察》(成都:巴蜀書社,2009 年), 頁 190。
65以上兩條引文皆引自王博:《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頁 200。
66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台北:學生書局,1983 年),頁 10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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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成為人生所達到的最高境界,人生所臻至的最高的境界便稱為道的境 界。由是老子形而上之本體論和宇宙論色彩濃厚的道,到了莊子則內化而 為心靈的境界。67
莊子的道在客觀意義上,仍然保有老子道的形而上的存有,以此為依據,才開拓 出莊子理想的精神境界。以下,分別從客觀義和精神境界兩部分談論莊子的「道」:
(一)道的本體義
《莊子》全書不論內、外、雜篇,都有許多與《老子》類似的本體或客觀意 義的論述,但因為在內篇中,莊子更重視精神境界的超脫與逍遙,因此在「外雜 篇」有更多關於道的本體義描寫。《莊子》內篇對於「道」的本體論述,最主要集 中在〈大宗師〉:
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
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 六極之下而不為深,先天地生而不為久,長於上古而不為老。狶韋氏得之,
以挈天地;伏戲氏得之,以襲氣母;維斗得之,終古不忒;日月得之,終古 不息;堪坏得之,以襲崐崙;馮夷得之,以遊大川;肩吾得之,以處大山;
黃帝得之,以登雲天;顓頊得之,以處玄宮;禺強得之,立乎北極;西王母 得之,坐乎少廣,莫知其始,莫知其終;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
傅說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東維,騎箕尾,而比於列星。68
在道的論述上,老子與莊子都認為道是一切萬物的根源、道是真實的存在可是卻 超乎形象之外。《老子》第二十一章說:「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 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69和 莊子這裡所說「有情有信,無為無形」都是在說明道之真實存在和其幽隱寂靜、
超乎名相的特性;而「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則和《老 子》第二十五章說:「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
可以為天下母。」70一樣強調道的先在和本原性。道雖然在老、莊都代表一種超越 的真實性存在,但是老子喜歡用「玄之又玄」等抽象性的觀點來論述道,在莊子 的哲學中,道有了更多具體化的描述,因為老子所重視的是道的超越性,而莊子 則著重在道的內在性、遍在性,所以莊子說道「在太極之先而不為高,在六極之
67陳鼓應:《老莊新論》(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5 年),頁 292。
68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246-247。
69晉‧王弼著,樓宇烈校譯:《老子道德經注校釋》,頁 52。
70晉‧王弼著,樓宇烈校譯:《老子道德經注校釋》,頁 62-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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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而不為深」。
因為莊子重視道的「遍在性」,道無所不在於萬物,所以〈知北游〉中載東郭 子問道一段,莊子說道「無所不在」,甚至於在「螻蟻」、在「瓦甓」、在「屎溺」, 莊子認為道不應被時空所拘限,而是寓於萬物之中,〈齊物論〉說:
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無 也者,有未始有無也者,有未始夫未始有無也者。俄而有無矣,而未知有 無之果孰有孰無也。71
莊子認為道是很難言說的,〈齊物論〉中說:「大道不稱」,所以莊子並不像老子那 樣用「無」和「有」來論述道,而在將道內在、內化於萬物。莊子這段文字在講 本原的問題,一樣是在說道,由「有」與「無」的層層論述,可以知道莊子認為 本原的不可追溯,具有時空的無限性,但這種無限正寓於萬物的有限性中。老子 重視「有」、「無」,重視道的兩面性,通過有無之運動,道成為天下萬物的根源,
成為人效法的準則,王博說老子道的運動:「其間有時間的流逝、有狀態的變化,
而不僅僅是概念間的抽象關係。」72與老子相較之下,莊子說「惟道集虛」,莊子 道的客觀性是透過「化」來體認,所以莊子不像老子講「反者道之動」,而說「樞 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透過「兩行」、「無待」來體證道的存在,客觀的「道」
固然是莊子理想境界的根源,但是莊子的重點,仍在於主觀心境如何體證「道」,
也就是說莊子是將「道」放在「心」上作工夫,以使心靈能證悟道的神妙境界。
所以莊子更重視在主觀意義上所說的道,更多的論述道的精神境界義。
(二)道的精神境界義
相較於道的客觀意義,莊子更重視的是道和人之間的關係。王博說:「莊子接 受了老子關於道是天地萬物本原的說法,不過對於老子來說,道主要提供的是秩 序。而在莊子這裡,它主要與個人的生存相關。」73陳鼓應也說:「莊子把道和人 的關係,扣得緊緊的,他不像老子那樣費心思筆墨去證實或說明道的客觀實存性,
也不使道成為一個高不可攀的掛空概念。」74老子喜歡用「玄之又玄」的言論來敘 述道體,道在老子是存在認識的可能;而到了莊子,重視道的體悟、境界,因此 莊子說「道行之而成」,人可以主動的去體悟道,莊子更多地描述了體道之後的心 靈狀態;並且藉由寓言的方式,來想像這種境界,〈天下〉篇說:
71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頁 79。
72王博:《老子思想的史官特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頁 222。
73王博:《莊子哲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156。
74陳鼓應:《老莊新論》(台北:五南圖書出版有限公司,2005 年),頁 2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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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 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
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 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 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75
這段文字,概括了莊子的哲學,在莊子的精神境界中,講究「齊物」,因此自然的 變化、生與死的觀念,應該等同觀之,而不應該有對立等差的分別,如果能夠達 到「齊物我」、「齊生死」、「齊是非」就能夠達到「逍遙」的境界,也就是道的境 界,這種「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境界,就是〈大宗師〉說的「同於大通」或是
〈齊物論〉中說的「道通為一」。莊子也用寓言來描述這種精神境界,〈齊物論〉
中有「夢為蝴蝶」的比喻,藉「物化」消解物我的分界,進而體道: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
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 有分矣。此之謂物化。76
莊子認為天地與萬物都是道,只是不同的形體變化,而表現出種種形式而已。陳 鼓應說莊子的「物化」是:「物我界限消解,萬物融化為一。」77就形體上來看,
莊周和蝴蝶必然有區分,但是在道的觀照下,可以超脫生命的自我,而達到「萬 物與我同一」的境界。人間世所以有煩惱、有苦,在於物我對立,有種種的是非,
若能將生命返歸「道」而觀之,則能破除我執而達到泯是非、齊生死,因此在道 的境界上,莊子就特別講究「整體性」、強調「一」,所以〈齊物論〉說:
凡物無成與毀,復通為一。惟達者知通為一,為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
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
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