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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中國與女性太陽/家族神話:以徐小斌《羽蛇》為例

反思革命中國的三個敘事策略與典範移轉

第五節 性別中國與女性太陽/家族神話:以徐小斌《羽蛇》為例

一、「女/人」視域中的家族書寫

有鑑於本章第三、四節討論的大陸新歷史敘事,是以男性英雄來思索極左革 命中國,本節延續這兩節關注的家族書寫與新編太陽神話此二議題,探掘的是,

徐小斌的《羽蛇》如何以女性太陽家族神話,來反思以政治太陽為象徵的極左革 命中國是一則以陽剛英雄或權威父親為基調的國家神話。《羽蛇》與《年月日》

同樣由《山海經》進行不同程度的太陽神話新編,但不同的是,前者深化與細節 化家族故事,又從鄉土版圖中位移出來,即家族故事並不一定以鄉土為載體,而 是改以歷史廢墟等空間想像來思考如何進行歷史寫作,以期思辨極左革命中國及 其紅色烏托邦所揭示的歷史詮釋是否合理。此乃新歷史敘事開拓另一發展趨勢─

─反思何謂歷史虛構或小說虛構,而這也是本文第三章持續考察的議題。193 綜觀徐小斌的創作歷程可知,她在八○年代初期發表的小說,旨在勾勒女性 成長歷程中個人獨特的精神特質與幽微感知。然而,行至《對一個精神病患者的 調查》(1985)則開始進一步關注歷史記憶或政經文化等外在環境,如何深刻地 影響或干預女性的個人神祕經驗。尤其,代表作《羽蛇》(1998)在歷史碎片中 重構女性家族史,試圖求索「女/人」在政治社會結構中的主體價值。其原因可 上溯到一九八六年「中國新時期文學十年學術研討會」強調文藝主體性應以「人」

為思維的核心,無論作家們由西方哲學或中國傳統文化裡汲取養料來充實創作的 文化資源,皆顯示八○年代大陸知識分子的主體意識已普遍地復甦和強化,從而 確立文學應具備話語表述的獨立性。此一文學現象建立在:打破《在延安文藝座 談會上的講話》所樹立的寫作陳規,以及跳脫極權意識形態的思維框架。尹昌隆 甚至自五四文學中追溯八○年代大陸當代文學以「人」為核心話語的源頭,拈出 一條現當代文學中以「人」為主體的文學譜系。194到了九○年代大陸當代文學依

193 本節內容有別於筆者在《中國文學研究》所刊登的論文。

194 尹昌龍,《1985:延伸與轉折》(濟南:山東教育出版社,1998),頁 98-99。

第二章 革命轉向與鄉土位移

然承繼以「人」為關鍵命題的文學潮流,但不再滿足於八○年代小說所關注的國 族群體、社會歷史、外部世界、公共空間等議題,而是側重個人經驗、個人記憶、

自我內心等私人空間的抒發。即九○年代文學演繹「人」的主體性為「個人」心 理的多向度考掘。誠如洪子誠揭示個人經驗在九○年代文學中的作用195,陳思和 亦指出「個人化寫作」是九○年代文學轉變的表徵。196戴錦華點名陳染、林白、

海男、徐小斌是九○年代個人化寫作的代表作家197,至於王安憶、鐵凝、張抗抗 等將個人記憶疊合在鄉土、國家、時代的基礎上,也是九○年代大陸女性創作中 重要的文學景觀。本文認為這兩隊文學女將所經營的文學風景,仍有游移的曖昧 邊界,徐小斌可謂為例證之一。徐小斌的小說固然立基於私密經驗的個人化寫 作,卻有創發性的突圍──採取神話敘事來搭建女性個人化寫作的幽微心理與外 部世界對話的窗口,從而形成一幅具備歷史紋身與精神圖騰的隱喻圖景。198因 此,徐小斌在個人化寫作的女性作家群中,具有獨特的文學意義。

徐小斌小說運用神話敘事的修辭是太陽神話的關鍵質素──光及其派生的 視覺隱喻。誠如麥克斯‧繆勒表示:「太陽神話是一切神話的核心,一切神話都 是由太陽神話派生的。」199卡西爾《神話思維》同樣主張,方位意識與對光的感 受是人類發展精神文明的基礎200,尤其,光是神話和宗教的重要主題之一。201由 於光提供人們觀看的能見度,不但能脫離世俗而躍入神聖或自由的精神宇宙之 中,更開啟一道反思精神文明的途徑。此乃體現眼睛所寓託的女神再生能量202

─眼睛女神象徵人類精神生命的生產者或母親203,而這既呼應也補充羽蛇此一陰

195 洪子誠,《中國當代文學史》,頁 391。

196 陳思和,〈共名與無名〉,《寫在子夜》(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頁 29。

197 戴錦華,《涉渡之舟──新時期中國女性寫作與女性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頁 367。個人化寫作乃 1995 年戴錦華與王乾進行女性文學的對談時所提出。儘管曾引發一些界 說歧異的討論,然多數的研究者和大陸當代文學史的著作,提及九○年代文學時,仍採用之。個 人化寫作大致不出戴的定義。創作風格的個人化;以個人視角進行創作,消解權威話語和主流敘 事;部分女作家的寫作具有私密化的自傳意義。

198 本文不同於前人研究主要有二:其一,在學界普遍認知徐小斌致力於個人化寫作的前提下,

本文關注徐小斌小說如何與歷史記憶、創傷隱喻或消費社會對話。其二,儘管前人已論及徐小斌 小說展現神話特質,卻未深入探討神話相關的敘事修辭、書寫策略、神話哲學等。

199 麥克斯.繆勒著,金澤譯,《宗教的起源與發展》(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頁 186。

200 恩斯特.凱西爾(Ernst Cassier)著,黃龍保、周振選譯,《神話思維》(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 社,1992。),頁 180。

201 米爾希.埃利亞德著, 宋立道、魯奇譯,《神秘主義、巫術與文化風尚》(北京:光明日報,1990),

頁 128。

202 [美]馬麗加.金芭塔絲(Marija Gimbutas)著,[美]德克斯特(Dexter, M. R. )主編,葉舒憲等譯:《活 著的女神》(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頁 69。巨石遺址中,「眼睛和蛇形圈的圖案是 可以互換的。更多的符號之間的融合還有眼睛和太陽與光束四射的太陽或中間有點的同心圓圖案 的融合。無論女神被作為什麼來崇拜──被作為貓頭鷹、蛇、太陽,或月亮──這些精心刻在石 頭上的符號均可以喚起女神神聖的能量與活力。」[美]馬麗加.金芭塔絲(Marija Gimbutas)著,[美]

德克斯特(Dexter, M. R. )主編,葉舒憲等譯,《活著的女神》,頁 76。

203 Joseph Campbell 著,李子寧譯:《神話的智慧》(臺北:立緒,2006 年 2 版 3 刷),頁 100-102。

113

204 [荷]米克·巴爾(Mieke Bal),〈視覺本質主義與視覺文化的物件〉(Visual essentialism and the object of visual culture),《視覺文化雜誌》(Journal of Visual Culture)(2003 年 2 卷 1 期),頁 9。瓦爾特.本雅 明、蘇珊.桑塔格等著,吳瓊、杜予編,《上帝的眼睛──攝影的哲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

第二章 革命轉向與鄉土位移

般的存有價值?即使《羽蛇》改而追溯家族血緣,必須直面的難題是文革國家神 話所強調的社會主義大家庭的政治血統論,依舊魅影幢幢。

二、新編陰性太陽家族神話的途徑與挑戰 (一)光、玻璃與燈:觀看的失效

我們先以徐小斌《末世絕響》中的〈夢境 1 號〉為例,由於該文與《羽蛇》

運用相似的敘事策略。本名為〈末日的陽光〉的〈夢境 1 號〉,描述初經的「我」

對於私密的身體變化感到驚恐,連帶地也對自我的存在價值深感失措,由於存在 價值不是處理個人問題而已,而是攸關如何面對集體的政治整飭:

……每一個路人都戴袖標都很敏感能在匆匆擦肩而過的剎那分辨出「紅 旗」「東方紅」或是「井崗山」。到處都變成一片紅連影子也浸透著紅色。

黃種人的臉被紅色一映變成為一片醬紫使我想起那片乾癟破碎的楓葉。

211

引文中的聯想緣於「我」初經的到來,恰巧在姐姐撿拾風乾楓葉來佈置房間之際,

「我」於是把對經血的恐懼心理,投射到黯淡猩紅色的楓葉上。因此,當人們的 臉孔和影子因文革階段所佩帶的紅色袖章,而映成一片如楓葉般的猩紅色時,〈夢 境 1 號〉以楓葉為媒介,巧妙地使經血與文革的紅色意象相互指涉,藉此諷刺文 革中的人們淪為極左革命話語的單面人,晦暗又失語,遂呈現出如同那片楓葉般 乾癟、破碎、枯槁的精神狀態。212

由此可知,〈夢境 1 號〉在夢境、幻想和現實交錯成虛實難辨的敘述中,以 青春期女孩隱諱幽微的感知,與如火如荼的文革現場中那股充滿激情昂揚的陽剛 色彩,形成鮮明的對比。有趣的是,兩者曖昧地相互映照,難辨彼此,然兩者又 不斷抗拒彼此的相似,甚至悖論地以高度的相似性質消解彼此。再以「我」和茵 茵的對話為例:「『你注意到今天的太陽嗎?』『太陽?不,沒有……』『像紅色玻 璃的碎片一樣,很好看的。』『是你家的玻璃窗被打碎了。』」213玻璃窗的碎片、

太陽、紅色、文革之於「我」彷彿支離破碎地混雜在一起,儘管茵茵客觀地指出 這一切其實是「我」的視覺謬誤,但「我」唯有以如此的幻想,才能表述文革創 傷造成的碎裂心理,如此一來,又何嘗不是最真實的視覺聚焦。

太陽碎成了很多紅色碎片而寫字台腳下佈滿網狀灰塵。我這才發現原來 太陽也很脆弱,就像那一片不可名狀的猩紅色也會碎裂成一片片游動的

211 徐小斌,《徐小斌文集》卷二,頁 247。

212 例如,「我」畫中「所有的男人都是一張面孔所有的女人都是另一張面孔。」徐小斌,《末世 絕響》,頁 10。

213 徐小斌,《末世絕響》,頁 11。

115

陰影。214

引文以太陽的碎片化鬆動政治太陽的不可質疑性,尤其主要的途徑是,人們注意 到寫字台腳下佈滿灰塵時,才知道歷史書寫的執筆權被沒收許久,進而察覺到游 移不定的陰影,即意識到政治太陽所致的創傷症狀是如影隨形的,糾結地交織在 人類精神的心網上,難以抽出。既然有此察覺,該如何有效地以文字再現或銘刻 歷史現場中的幽微心靈?當徐小斌在寫字台上以玄溟、若木、羽蛇、金烏等《山 海經》裡出現的太陽別稱,來命名《羽蛇》中陰性太陽家族的女性成員時,能有 效地轉易以陽剛太陽為基調的極左革命中國嗎?即《羽蛇》以名字接榫出小說人 物面對家族圖騰和紋身等一系列攸關血緣的本體論議題。畢竟,「名字從來就不 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它永遠要求著在它的所有者和它所產生的來源之間具有整整 一系列的關係。」215或者說,〈夢境 1 號〉間接爲《羽蛇》揭示兩項特質:在猩

引文以太陽的碎片化鬆動政治太陽的不可質疑性,尤其主要的途徑是,人們注意 到寫字台腳下佈滿灰塵時,才知道歷史書寫的執筆權被沒收許久,進而察覺到游 移不定的陰影,即意識到政治太陽所致的創傷症狀是如影隨形的,糾結地交織在 人類精神的心網上,難以抽出。既然有此察覺,該如何有效地以文字再現或銘刻 歷史現場中的幽微心靈?當徐小斌在寫字台上以玄溟、若木、羽蛇、金烏等《山 海經》裡出現的太陽別稱,來命名《羽蛇》中陰性太陽家族的女性成員時,能有 效地轉易以陽剛太陽為基調的極左革命中國嗎?即《羽蛇》以名字接榫出小說人 物面對家族圖騰和紋身等一系列攸關血緣的本體論議題。畢竟,「名字從來就不 是無關緊要的東西:它永遠要求著在它的所有者和它所產生的來源之間具有整整 一系列的關係。」215或者說,〈夢境 1 號〉間接爲《羽蛇》揭示兩項特質:在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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