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聖與虛構：兩岸當代小說中「國家神話」與「新歷史敘事」之辯證

國立臺灣大學文學院中國文學系 博士論文

Department or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College of Liberal Arts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Doctoral dissertation

神聖與虛構：兩岸當代小說中

「國家神話」與「新歷史敘事」之辯證 The Sacred and the Fictional: Dialectics of

“National Myths” and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in Cross-Strait Contemporary Fictions

陳孟君

Chen, Meng-Chun

指導教授：梅家玲 博士 Advisor：Mei, Chia-Ling, Ph.D

中華民國一○三年六月

June,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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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 辭】

由死地繁殖出紫丁香，

把追憶跟願望揉和，

以春雨激動遲鈍的根苗。

──T.S.艾略特《荒原》

閱讀文學作品的熱忱，取得博士學位的志願，皆於小學養成與立定。此乃與 我的成長經驗和家庭生活緊密纏繞，箇中點滴，一言難盡，但早已蛻生成姿態。

因此，完成博士學位，不是成就我一個人，而是見證我與家人的生命共同體。無 論他人對我的夢想有任何質疑，向來寡言的我，從不辯解，毋須表態，我和家人 心照不宣，足矣。雖然在實現的過程中，有很多不適應、困難、挫敗、甚至付出 不該付的代價，但是，倘若碩士畢業就去做其他的工作，沒有博士學位的深深遺 憾，會遠遠超過我因博士學位所流的血與淚。所幸，幾十年來因文學嗜讀而獲得 的純粹愉悅，支撐著我面對博論所蔓衍出的另一網絡迷宮，在迷宮路徑的擠兌與 逼仄中，極其緩慢地學會諒解自己，也瞭解它仍厚實我的生命。

此生的心願之一已了，但功不在我，是我的父母──陳彰義先生與梁惠綢女 士──成就我的博士論文。或者說，博士論文並非我人生中的重要收穫，由於永 恆的珍貴價值早已存在：即使世界不再運轉，我的父母始終守護狼狽的我，相信 我的善良，甚至燃燒源源不絕的能量，伴我至今。

一切，無關學院與學位，我來到千高原上，以自己的渺小，驚嘆壯闊的地景 與流動的雲影，在回眸與展望之際，看見原初的那盞家燈依舊亮著，陽臺上的小 花園生趣盎然，蕊蕊桂花即將御風飄香，而風早已悠揚地傳送著巴哈的無伴奏大 提琴聲，絲絲縷縷，底氣充沛，不絕於耳。我將據此，一步一腳印地優雅前行。

1

1 謝誌的末段寫於今年春天，巧合的是，六月底前往臺大文學院口考時，計程車裡竟播放著我這 幾年最喜愛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

摘 要

儘管一九四九年以降兩岸當代文學各自發展，且各有特色，但共同的現象 是：一九四九年兩岸的國家神話，是一九四九年迄今兩岸當代小說隨著不同的時 代語境，不斷對話的議題。一九四九年兩岸的國家神話分別是：共產黨在一九四 九年到一九七六年推動的社會主義無產階級革命，國民黨在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八 七年號召的反共復國。革命歷史小說與反共歷史小說，不約而同地由國家英雄的 身體姿態與中原土地的空間意蘊來展示國家神話。當權威體系鬆動後，兩岸當代 小說以新歷史敘事挖掘被國家神話壓抑的小歷史與爲何如此時，也以身體與空間 為視角。簡言之，本文考察一九四九年迄廿一世紀兩岸當代小說建構或批判國家 神話的共同課題──身體想像與空間銘刻，之於同時異地、同時異代、同地異時 的殊異。

先就身體想像而論。兩岸當代小說中的新歷史敘事，由小人物在權力結構中 受創的原委與症狀切入，是反思國家神話及其代言者「陽剛英雄／大寫父親」的 契機。因此，本文分析小人物引領出的家族故事如何批判與補白宏大歷史時，以 身體暴力和話語暴力來重新思考大小寫的父子關係。循此勾勒出一條兩岸新歷史 敘事中，從英雄形象到受創人物的轉化歷程，從中可歸納出鋪陳新歷史敘事的三 項「敘事主題」，除了「家族故事」之外，隨著文學史的發展，家族故事還派生 出「虛構美學」與「重溯起源」。要而言之，敘事主題的發展過程，是由「說什 麼故事」演變成「如何說故事」，攸關新歷史敘事對神聖與虛構的多層翻轉。

再者，執政者向版圖領土上的人民詮釋國家在歷史長流中的承繼、破舊立新 的理念、集體記憶、終極承諾等，是有效統一版圖及其權力結構的關鍵。因此，

兩岸新歷史敘事從版圖土地演繹出不同的空間想像，是本文安排章節的次第，分 別是：從革命農村、鄉土、家園到後鄉土，從中原版圖的捍守、位移到疆界突圍。

本文循此捻出一條從革命歷史敘事或反共歷史敘事到各時期新歷史敘事的發展 狀況，包括版圖領土及其宏大歷史編碼小人物的策略，以及，兩岸新歷史敘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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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對版圖領土及其宏大歷史再生產與賦予新意，本文名之為母土生殖的隱喻。由 於，家園母土召喚在大寫父權規訓下的受創子輩，省思歷史、應對現在、想像未 來，這並非二元對立地解構父權，畢竟，父權不斷地介入與影響母土。因此，母 土生殖隱喻的土地關懷與歷史想像，仍以上述父權干預下的受創人物所引領的三 項「敘事主題」，予以開展。這在八○年代至廿一世紀兩岸新歷史敘事發展史中 呈現：由家族鄉土派生出對歷史起源與歷史範疇的思考，再延伸成探究虛構美 學、重溯起源的重要性。承此，兩岸當代小說的史觀分別是：從唯一的革命性到 多元地強化中國性；由移民、殖民纏繞而成混雜、開放、重層的臺灣性。

由此可知，本文以父權規訓與母土生殖的隱喻，說明身體與空間此二議題的 表裡關係，而敘事主題黏著在二者之中。亦即，切入國家神話的經線是創傷症狀，

緯線則是版圖土地，小說人物以三項敘事主題為基底來縫綴經緯線，從而交織出 新歷史敘事的創傷結構。綜上可知，雖然兩岸當代小說中的新歷史敘事各有千 秋，但仍有可對話的共同主題與發展脈絡。

關鍵字：神聖、虛構、國家神話、新歷史敘事、版圖土地、創傷、精神家園

Abstract

Literary circles on both sides of the Taiwan Strait went their separate ways after 1949. There is, however, a phenomenon shared by both sides: various national myths have been a common ground on which cross-Strait contemporary fictions engage in continual dialogue. Such national myths can be summarized as the socialist proletariat revolution between 1949 and 1976 for the Communist Party and the anti-communist movements from 1949 to 1987 for the KMT. Revolutionary historical fictions and anti-communist fictions both utilize the body imagination of national heroes and the spatial concept of the land of Zhong Yuan, or central plain, as the stage for national myths. With the loosening of the authoritarian rules, contemporary fictions on both sides adopt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to explore the micro-histories previously suppressed by national myths. In the process, these fictions also adopt the

perspectives of body and space. In a nutshell, this thesis will explore common issues for contemporary fictions across the Strait in their construction or deconstruction of national myths from 1949 to the 21st century; these issues include body imagination and space inscription. This thesis will explore their differences across different space, time, and generations.

First, the body imagination.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in cross-strait

contemporary fictions begin with commoners’ traumas in the power structure and their symptoms. This is the key to reflect on the national myth and its representatives:

“masculine hero/ Father with capital F.” Therefore, when investigating how commoners’ family stories criticize and complement the macro-history, this thesis adopts the perspectives of body and language violences to rethink father-son relationship in all levels and to trace a process of transformation from hero to traumatic figure. In this process, we see that, while family stories are the subject for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fictional aesthetics and a return to origin are all derived from such family stories. To sum up, narratives develop from “what stories to tell” to

“how to tell stories.” This shows how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twist the concepts of the sacred and the fictional.

Furthermore, the key for the ruling class to maintain the unity of territory and power structure is to be able to interpret to its people of the territory the heritage, the innovative ideals, the collective memories, and the ultimate promises of its n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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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refore, on both sides,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develop different spatial imaginations in terms of the territory and the land. This serves as the base for the arrangement of chapters for this thesis, namely: from revolutionary village, homeland, family land to post-homeland; from central plain’s protection and shifting, to the border-crossing. With this, this thesis analyzes a periodical development of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for revolutionary historical narratives and for anti-communist historical narratives. This thesis also discusses how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on both sides re-produce and re-invent the territory and its macro-history. The thesis will call this process a metaphor of motherland reproduction. Interpellation of

homeland/motherland as Patriarchal subjection is addressed to the younger

generations to reflect the history, to face the present, and to imagine the future. This is not a deconstruction of patriarchal power; patriarchal power is continually engaging and influencing the motherland. Therefore, the metaphor of motherland reproduction and its care of land and imagination of history still develop from the three narrative topics for the traumatic figures under the patriarchal influence. As seen in the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on both sides of the Strait from 1980s to 21st century, concept of family and homeland expands to deep thoughts on historical origins and historical categories, which further evolve into investigations of fictional aesthetics and the importance of returning to the origin. Therefore, historical views of contemporary fictions on both sides of the Strait can be summarized as the following: moving from the singularity of revolution to the diversified Chinese-ness; constructing the sense of Taiwan-ness via the entanglement of immigration and colonial culture.

Therefore, this thesis utilizes patriarchal subjugation and metaphor of

motherland reproduction to explain the tightly-knitted relationship between body and space, to both of which the narrative subjects are closely linked. That is to say, national myths are structured by traumatic symptoms and territory, land, and

commoners. Even though contemporary fictions on both sides develop distinctive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there are still common topics and contexts of evolution.

Keywords: the Sacred, the Fictional, National Myths, New Historical Narratives,

目 次

論文口試委員審定書………#

謝辭………1

中文摘要………2

英文摘要………4

目次………6

第一章 緒論………1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1

一、 以「國家神話」與「新歷史敘事」研究兩岸當代小說的合理與效度…….1

二、 「國家神話」的定義與範限………3

(一) 國家的構成要素：權力、版圖、國家起源及其歷史脈絡………….3

(二) 神話的構成要素：神聖信仰與話語虛構……….5

(三) 國家神話的內涵之一：歷史想像與版圖土地互為表裡……….7

(四) 國家神話的內涵之二：國體的規訓與英雄的受創……….9

三、 「新歷史敘事」的定義與範限……….12

(一) 新歷史敘事的旨趣：翻轉國家神話的權力機制與宏大話語……..12

(二) 新歷史敘事的構成要項之一（敘事動力）：國家神話所致的歷史創傷….16 (三) 新歷史敘事的構成要項之二（敘事主題）：家族書寫與精神家園……20

(四) 新歷史敘事的歷史視野：多義的虛構與重層的神聖時空…………22

(五) 新歷史敘事的發展脈絡：父權整飭與母土生殖的對話………23

第二節 研究成果與研究範圍………25

一、 神話學理論的相關研究………25

二、 身體與空間的相關研究………28

三、 國家：革命與認同的相關研究………31

四、 新歷史小說的相關研究………33

第三節 研究方法與章節架構……….34

▽【 中 國 大 陸 篇 】……….41

第二章 革命轉向與鄉土位移： 四○至九○年代革命中國與太陽／英雄神話的新編…….41

第一節 革命中國的建構……….41

一、 革命歷史敘事與政治烏托邦的形成背景……….41

二、 開天闢地與農村土地：英雄與國體的革命範式………..46

第二節 神話的新編與演義：反思革命中國的三個敘事策略與典範移轉….60 一、 敘事策略之一：………..60 以創傷為契機，由家族血緣、性別想像或自由崇高置換革命英雄的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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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敘事策略之二：由家族鄉土或精神家園轉易革命土地……….62

三、 敘事策略之三：反思紅色烏托邦的進化與線性史觀……….65

第三節 鄉土中國：原初激情與日神省思……….70

――以莫言《紅高粱家族》、李銳《舊址》、陳忠實《白鹿原》為例 一、 新編「太陽／英雄神話」：與政治太陽對話的英雄神話………70

二、 刑罰：空洞失措的症狀與家族神話……….72

三、 從革命中國到鄉土中國：反撥紅色烏托邦的美土樂地……….83

四、 鄉土中國裡的歷史廢墟與母土生殖──揭示新歷史敘事的特質………101

第四節 神話中國：老年父親與土地關懷──以閻連科《年月日》為例…102 一、 鄉土家族與古典太陽神話的交集………102

二、 審父：血腥的太陽與家族血脈………..104

三、 尋父：鄉土圖騰與創世神話………109

第五節 性別中國與女性太陽／家族神話：以徐小斌《羽蛇》為例………111

一、 「女／人」視域中的家族書寫………111

二、 新編陰性太陽家族神話的途徑與挑戰………114

三、 迷宮、碑林、病房：無家可歸與歷史廢墟………123

四、 從家族書寫到精神家園………131

第三章 自由與崇高的精神家園： 九○年代以降的虛構美學與英雄話語的反撥………132

第一節 家族故事的神話與虛構：虛構敘事與精神家園的視閾融合 ──以王安憶的《紀實與虛構》為例………133

一、 失家與失憶：孤獨的孤兒心理………133

二、 尋根家族神話的階段與途徑………136

三、 自由與抒情：從先鋒小說到新歷史敘事………142

第二節 英雄特質的思辨與崇高創作──以殘雪的小說為例………..145

一、 荒誕與崇高的激盪………145

二、 表達失效………149

三、 自由：權力空間與精神家園的辯證………162

四、 衝破紅色烏托邦的話語邊界：語言書寫中的創造與存有……….169

第三節 故事新編與重構歷史敘事 ──以王小波的青銅時代系列小說為例………..170

一、 自由主義作家王小波：從國家神話到現代神話………..170

二、 佯瘋與失憶症：性與刑罰的權力話語………173

三、 自由創作的小宇宙………179

四、 性、怪誕與抒情：細緻解剖新歷史敘事的虛構過程………193

第四章 革命重溯與鄉土書寫：中國崛起與英雄崩解／躍起 …….195

第一節 光暈或魅影？崛起中國的緣起與富強烏托邦的想像………195

一、 通俗化：抽空崛起中國的內涵──以李銳《人間：重述白蛇傳》為例…198 二、 剽悍地提煉崛起中國的底蘊──以姜戎《狼圖騰》為例……….202

第二節 革命建國的省思與後鄉土文明的瓦解 ──以莫言《生死疲勞》、賈平凹《秦腔》、閻連科《受活》為例…208 一、 從建國起源說起：身體變形與歷史消音……….208

二、 後鄉土與去中心：傳統文明的瓦解與土地的失落……….218

三、 畸形卻批判的母土生殖隱喻……….234

▽【 臺 灣 篇 】………235

第五章 民國神話與禁忌臺灣：反共戒嚴時期的兩種歷史小說…235

第二節 民國神話的四維國體與中原想像 ──以司馬中原的反共歷史小說為例………240

一、 中原的召喚：反共懷鄉與反共文藝………240

二、 仁義的江湖身體與歷史暴力………242

三、 一九一二年的開天闢地與一九四九年的時空斷裂………250

四、 革命中國與反共視閾中的鄉土中國………266

第三節 虛應民國神話與聚焦鄉土臺灣──以鍾肇政的大河小說為例…267 一、 禁忌二二八與尋根鄉土臺灣………267

二、 時空錯亂的身體隱喻………269

三、 國體監視與山林視野：在去中原中心之上重新聖化四百年臺灣歷史…277 四、 中心與多義：建構臺灣歷史敘事的企圖與困難………285

第六章 質疑版圖與發現臺灣： 七○至九○年代初的鄉土、創傷與欲望……….287

第一節 移轉敘史模式的三個敘事策略………..287

一、 鄉土文學論戰與保釣運動的預告： 版圖疆界的鬆動與回歸臺灣土地／原鄉／家……….287

二、 七、八○年代政治小說的預告：政治禁忌與創傷症狀……….300

三、 經濟起飛與解嚴的預告：欲望、性別與虛構……….307

第二節 被壓抑的禁忌與監視魅影 ──以陳燁《泥河》和李昂《迷園》為例………..312

一、 明示的創傷書寫………..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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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時空錯亂的症狀與清潔／欲望國體………..314

三、 照片與史觀：經濟起飛中的監視魅影與對臺灣土地的認同…………..329

四、 性別臺灣：複雜化奔向臺灣母土的路徑──臺灣史與民國神話的混雜 340

第七章 海洋、山水與疆界突圍： 九○年代以降的虛構美學與歷史起源反思………343

第一節 一九四九年的遷徙移民與後遺民──以張大春和駱以軍為例…..343

第二節 海洋路徑與海島想像──以陳玉慧、吳繼文、吳明益為例………355

一、 海洋路徑的界定………355

二、 失衡的記憶與漂泊的姿態：死亡威逼下的失家焦慮………357

三、 返家之道：遷徙的父輩與遠行的子輩………369

四、 兩種虛構：封閉的中原時空疆界與流動又重層的海洋遷徙………398

第三節 重溯起源與山水臺灣──以施叔青和李渝為例………..400

一、 山河版圖與山水美學………..400

二、 奴化不潔與歷史失語症：跨越唯一合法的歷史起源與疆域化的臺灣..402

三、 抒情的山水臺灣：開天闢地般的神話與重層的原鄉圖景………..422

四、 歷史重層化的過程………. 436

第八章 兩岸新歷史敘事的變遷與異同

第一節 英雄形象的轉化………..438

一、 四○至九○年代「說什麼故事」：反思父親、暴力與現實主義……….438

二、 九○年代迄新世紀「如何說故事」：轉化暴力的父權話語……….446

三、 家族書寫與父子／女關係………..449

第二節 版圖土地的演義………..455

一、 界範權力空間：革命農村與中原版圖………..455

二、 從革命農村、鄉土、家園到後鄉土………457

三、 從中原版圖、鄉土臺灣到跨界突圍………..461

四、 土地敘事的情節與風格………466

五、 鄉土書寫的取向：鄉土臺灣與鄉土中國………. 467

六、 精神家園的參差：書寫空間與海洋路徑………471

第九章 結論………474

參考文獻

1

第一章 緒 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問題意識

由於兩岸自一九四九年以降，政治經濟和社會文化的發展脈絡不同，故兩岸 的文學風景各有千秋。例如，大陸當代小說中，不可漠視的現象是，由革命傳統 來省思國家社會與民族文化，切入視角包括農村鄉土、革命話語、家族故事、女 性身分等；至於臺灣當代小說則由多元的視野來思索如何塑造身分認同，切入途 徑包括鄉土、政治、性別、族群、城市等。無論如何迥異，概括來說，兩岸當代 小說無非是眾聲喧嘩地思索：建構主體價值與歷史記憶，是否可能，又如何困難。

循此乃直接或間接地反撥：數十年來，革命歷史敘事與反共歷史敘事，不但宰制 文壇的創作模式，更深刻地影響兩岸人民的存在狀態與心靈維度。這是各有面貌 的兩岸當代文學得以對話的共同平台：本文將以「國家神話」剖析革命歷史敘事 與反共歷史敘事如何構建而成，再聚焦到國家神話與新歷史敘事之辯證。上述的 鄉土、家族、政治、性別等議題，皆可納入該框架予以討論與比較，從而梳理出 一九四九年以降兩岸當代小說同中有異的演繹過程。以下先說明以國家神話與新 歷史敘事研究兩岸當代小說的合理與效度，再論國家神話與新歷史敘事各自的定 義與範限。

一、以「國家神話」與「新歷史敘事」研究兩岸當代小說的合理與效度 一九四九年是兩岸當代小說各自發展的起點，有趣的是，歧異中仍有高度相 似之處。原因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同年十二月國民黨 撤退到臺灣，雙方均強調自身代表一個中國。於此政治分裂的大時代以降，兩岸 的各自表述與緊張關係是歷史事實¹，遂邁入一段揭櫫國家神話的非常時局，分 別是：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六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推動社會主義無產階級革命，一 九四九年到一九八七年國民黨號稱將要反共復國（中華民國）。本文將之簡稱為 一九四九年的國家神話，是非常時期裡部分的兩岸創作者服膺的圭臬，從而形成 紅色經典文學（革命歷史小說）與反共文學（反共歷史小說）。綜觀兩岸當代小 說史，關注一九四九年國家神話的小說，不唯紅色經典小說與反共歷史小說。由 於國家神話固然隸屬特定的歷史語境²，然其於人民心理烙下深刻的印痕，不因

1 例如，「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網站，「中國概況→祖國統一→對臺政策→臺灣問題」：

「1949 年以後，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臺灣和祖國大陸處於暫時的分裂狀態，但這並未改變臺 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事實。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臺灣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http://www.gov.cn/test/2006-02/28/content_213151.htm(2013/12/21)

2 本文聚焦在兩岸當代小說中的新歷史敘事如何省思一九四九年的國家神話。因此，本文僅探討 國民黨在一九四九年到一九八七年強調反共復國的「民國神話」，包括民國神話在戒嚴時期與解 嚴以降對臺灣人民造成什麼影響，以及，戒嚴時期的國際外交問題如何衝擊民國神話。至於這段

第一章 緒論

一九七六年告別極左革命、或一九八七年宣告解嚴而終結。甚至，權力結構的鬆 動，反而促成八○年代以降的兩岸作家，不約而同地以新歷史敘事來重省或批判 一九四九年的國家神話。

新歷史小說一詞源自中國當代文壇，本文延續學界研究，以新歷史敘事或新 歷史小說為名，而非新歷史主義小說。由於新歷史主義(New Historicism)是一套文 學批評或文化詩學(The Poetics of Culture)的理論³，小說創作者並非進行闡釋的批 評家。⁴況且，在大陸知識分子廣泛注意新歷史主義之前，新歷史小說已在改革 開放後的大陸本土脈絡裡誕生，即由喬良《靈旗》與莫言《紅高粱家族》揭開序 幕。至於臺灣當代文壇雖未以新歷史小說為旗幟，但以此為關懷的創作自張大春 以降，蔚為風氣。原因誠如上述，八○年代中期以後的兩岸皆處於權威體制鬆綁 的狀態，遂促成兩岸作家戮力於除魅國家神話及其宏大歷史敘事，改由其他的視 角，眾聲喧嘩地考掘被集體記憶與權力話語遮蔽的歷史記憶。因此，新歷史敘事 的「新」，除了有別於傳統的中國古典歷史小說⁵，也有別於舊的、曾居於主流的 宏大歷史敘事──響應國家神話的革命歷史敘事或反共歷史敘事。⁶簡言之，本 文只聚焦在兩岸當代小說中的新歷史敘事如何處理一九四九年國家神話及其宏 大歷史，至於反思其它宏大歷史的新歷史敘事則不列為本文的研究範疇。

非常時期之外，中華民國的其他議題，在不同時期牽涉到各有不同的政治論述與歷史脈絡，不是 本文能力所及的範圍。此外，臺獨等其他內涵的國家神話，也不納為本文的分析議題。

3 文化詩學是首位揭示新歷史主義的格林布拉特( Stephen Greenlatt )所提出。

4 石恢，〈「新歷史小說」與「新歷史主義小說」辨〉，《文學研究(南京社會科學)》(2000 年 2 期)，

頁 47-50。

5 在中國古典文學或史傳傳統中，講史小說、演義、野史、稗史、外史、雜史、雜傳、志異、秘 史、別傳等，皆旨在補充正史之不足。誠如魯迅所言：「或總攬全史（《二十四史通俗演義》），或 訂補舊文（兩漢兩晉隋唐等），然大抵效《三國志演義》而不及，雖其上者，亦複拘牽史實，襲 用陳言，故既拙於措辭，又頗憚於敘事，蔡奡《東周列國志讀法》云，『若說是正經書，卻畢竟 是小說樣子，……但要說他是小說，他卻件件從經傳上來』。本以美之，而講史之病亦在此。」

正因中國古典小說借鑑史傳筆法，是否尊重歷史事實成為古典歷史小說被認同的核心條件，即虛 構被排除在古典歷史小說之外，小說創作與歷史寫作的界線並不明確。然而，明清之際的金聖嘆 點評《水滸傳》時，表示：「其實《史記》是以文運事，《水滸》是因文生事。以文運事，是先有 事生成如此如此，卻要算計出一篇文字來，雖是史公高才，也畢竟是吃苦事。因文生事即不然，

只是順著筆性去，削高補低都由我。」由此可知，金聖嘆不但區分歷史與文學，更強調小說具有 獨立的創造力，無需依附於歷史事實。可惜地，金聖嘆的洞見並非中國古典文壇中的主流聲音。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濟南:齊魯書社，2004 年 3 刷)，頁 121。[清]金聖歎，《讀第五才子書法》，

《金聖歎評點才子全集》第三卷(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7)，頁 19。

6 例如，研究大陸新歷史小說的代表學者張清華扼要地指出：「在最近的兩三年中，『新歷史小 說』已成為評論界所關注和討論的熱點之一，但在我看來，評論者對此的指涉仍是相當含糊的，

缺少認真的區分。實際上，它們應當分為互相聯繫又互相區別的『中心』與『邊緣』的兩個部分，

其邊緣部分是與『舊歷史小說』相對立的『新歷史小說』，其中心部分則是與舊的歷史方法和歷 史觀對立的具有『新歷史主義』傾向的小說，邊緣與中心、基礎與先鋒，它們的面貌和特徵有很 大差別，但是它們又有許多重合的部分，又都是新的歷史觀與歷史方法作用的結果，只不過後者 更自覺，走得也更遠些而已。」張清華，《中國當代先鋒文學思潮論》（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

1997），頁 189。

3

新歷史小說雖由大陸學界提出，但它根據的「新歷史敘事」的觀點，有其普 遍性。固然臺灣當代小說未必是大陸學界定義下的新歷史小說，卻可從「新歷史 敘事」的角度進行研探。因此，本文著重於新歷史敘事的敘事本質與效果，而非 小說類型的界定與比附，「三、新歷史敘事的定義與範限」將有詳論。

國家神話是數十年來兩岸當代小說的核心焦點，原因在於，國家神話涉及兩 個層面：國家神話不僅是非常時局裡執政者以話語論述操作而成，使國民被動地 對國家理念產生一股堅定不移的信念；國民也有商榷國家神話的主動性──批判‧‧

國家能否成立、政策是否合理，神聖與虛構的角力於焉形成

‧‧‧‧‧‧‧‧‧‧‧‧‧‧‧‧‧‧‧‧‧‧‧‧‧‧

。尤其，非常時期之 後，兩岸在八○年代興起的新歷史敘事，展演國家神話當道的歷史時，除了辨析 國家神話究竟是神聖或荒謬之外，更以「虛構」美學重構家與國之於歷史長流的 意義，遂形成一種既與國家神話對話，又有所區別的歷史想像。這樣的虛構美學 不一定不真實，甚至使內在自我逼近足以安頓心靈的神聖境界，如此一來，神聖 與虛構之於新歷史敘事不僅翻轉，更有多層內涵。同樣地，國家神話‧‧‧‧

「不完全等 同」國家，而是萌上一層神聖與虛構的張力，本文遂以「神聖與虛構：國家神話 與新歷史敘事之辯證」為題。

綜上，儘管一九四九年以降兩岸當代文學各自發展，各有特色，但共同的現 象是：一九四九年兩岸的國家神話，是一九四九年迄今兩岸當代小說隨著不同時 代語境，不斷對話的議題。尤其，革命歷史小說與反共歷史小說不約而同地由國 家英雄的身體姿態與中原土地的空間意蘊來展示國家神話。因此，本文考察一九 四九年迄廿一世紀兩岸當代小說建構或批判國家神話的共同課題──身體想像 與空間銘刻，之於同時異地、同時異代、同地異時的殊異。以下首先說明執政者 如何以蘊含意識形態的話語論述或施政方針來建構「國家」的內涵，而這樣的國 家內涵又何以名之為「神話」？再循此探究身體書寫與空間想像為何是國家神話 的核心課題？最後說明新歷史敘事為何能以省察國家神話為旨趣？涉及什麼樣 的切入途徑、構成要項與歷史視野？

二、「國家神話」的定義與範限

(一)國家的構成要素：權力、版圖疆界、國家起源及其歷史脈絡 恩尼斯‧蓋耳那(Ernest Gellner)《國家與國家民族主義者》、班納迪克・安德 森(Benedict Anderson)《想像的共同體》、艾瑞克·霍布斯邦(Ernest Hobsbawm)《民 族與民族主義》、霍米・巴巴(Homi Bhabha)等，不約而同地主張國家作為共同體 或「主義」時，是被敘述、被想像或被塑造出來的。其中，特別重要的是，國家 領土中因人民的多元活動而形成各有特色的空間，一旦執政者以權力話語來規範 人民的意識形態，這些多元的空間因政治收編而象徵性地轉化成具備共同的時間

第一章 緒論

傳統，甚至形成一股古老神話般的凝聚力量與認同憑據，此乃執政者所建構的國 家起源。⁷據此可知，一九四九年的國家起源（建國理念）和領土統一形成密切 的表裡關係。

以紅色經典小說為例，林海雪原或終南山等農村土地被抽空地域色彩的原因 是，全國性和一體化的革命運動讓中國每一寸領土上的人民體現相同且合法的政 治意識形態，齊心迎接光明美好的新中國在一九四九年成立。亦即，中國地景以 幾乎毫無差異的革命空間為特質，由於人民的空間意識中蘊含什麼樣的國家起源 或如何以革命繼往開來等史觀，是政治運作與整合而成的。至於國民黨所主導的 反共文學，該如何解釋一九四九年中原失守與撤退來臺的政治現實，又根據什麼 歷史脈絡強調將要光復中原版圖，這些議題的重要性誠上已述：神聖的國家起源 是人民認同國家的依據。綜上，一九四九年分道揚鑣的兩岸政權及其文藝，同時 針對中原版圖進行迥異的歷史詮釋，以期鞏固自身政權的正當性與合法性。誠如 列斐伏爾(Henri Lefebvre)提出「空間生產的歷史方式」有六個階段，強調：「空間 並不是某種與意識形態和政治保持著遙遠距離的科學對象，相反，它永遠是政治 性和策略性的。」⁸又如，二十世紀初的歐洲學者 Georg Jellinek, Paul Laband, Carré de Malberg 提出國家三要素的理論，強調政治權力、領土、人民形成一體關係─

─領土除卻是人民的居住地，更是人民認同歷史記憶的象徵性紐帶。⁹此乃上文

7 Bhabha, Homi ed. Nation and Narrati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0.

8 又如，傅科從政治技術的角度討論空間與人的關係，強調空間是統治技術與實踐權力的重要環 節。大衛‧哈維(David Harvey)則關注資本主義如何改造和征服空間。福科，〈空間、知識、權力〉，

包亞明編，《後現代性與地理學的政治》(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頁 1-18。畢竟，空間是 以自然的地理形式或人為的建構環境為基本要素，人在其中的各種活動不斷地豐富空間的內容，

包括意識形態、政經條件、宇宙觀、宗教信仰、文化觀念和個人實踐等。黃應貴認為人在物質空 間裡的基礎活動，構成社會關係的空間、文化習慣的空間、精神象徵的神聖空間等，隱喻(metaphor) 或換喻(metonymy)的機制因此發生作用。換言之，參與者的身體納為(embody)形塑空間意蘊的一 環，人體本身的性別、年齡、社會階層、輩分、權力等各種象徵，都會影響空間組織和空間趨向。

同樣地，人的身體是社會文化銘刻(inscription)的場所(site)，人是被賦予形體的主體(embodied subjects)和社會文化的產物。空間的形式、結構、規範滲入了建構身體及其主體性的一切要素裡，

影響人在其中的生活方式和舉止言行。由此可知，身體與空間是相互影響的對話關係。黃應貴：

〈空間、力與社會〉，輯入黃應貴主編，《空間、力與社會》(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研究所，1995)，

頁 1-32。劉懷玉，〈西方學界關於列斐伏爾思想研究現狀綜述〉，《哲學動態》(2003 年 5 期)；吳 冶平，《空間理論與文學的再現》(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8)，頁 11。列斐伏爾，〈空間政治 學的反思〉，輯錄於包亞明編，《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頁 62。補充：

列斐伏爾揭示的六個階段包括：絕對的空間：自然狀態；神聖的空間：神廟或暴君統治的空間；

歷史性空間：政治國家、希臘式的城邦；抽象空間：資本主義的政治經濟空間；矛盾性空間：全 球化資本主義與地方文化；差異性空間：重估生活經驗的未來空間。

9 根據霍布斯邦(Eric Hobsbawn)的研究，國家應是一七八○年才出現的概念。馬克斯･韋伯(Max Weber)定義國家為在社會中壟斷正當暴力的機構。廣義地說，國家是紀律嚴明的中央集權政體，

包括行政體系、公認的立法程序、司法與行政獨立等，以期維護秩序與確保領土主權完整。阿爾 都塞(Louis Althusser)進一步區分國家權力的兩種施行方式：強制性國家機器和意識形態國家機 器，前者乃上述的行政機構，後者以宗教、傳媒、教育、文藝等向人民滲透意識形態。國家神話 也包含政治意識形態在其中，但本文不只是談國家機器，而是這如何在神聖信仰與話語虛構之間

5

論及統治者的權力運作，使領土版圖等空間蘊含複雜的政治結構與權力體系，自 然也能體現國家神話所作的歷史詮釋。生活在空間中的人民於是被收編。

(二)神話的構成要素：神聖信仰與話語虛構

每一寸土地或每一方空間上的人民在政權主宰的權力話語中，接受「一九四 九年」的國家起源是宛如開天闢地般的神話。無論這是欣然認同的神聖信仰，或 不得不恪守的權威價值，皆攸關「神話」此一概念。下文將說明，國家與神話此 二觀念範疇得以在國家神話的框架下產生交集在於，國家起源與開天闢地有相互 對話之處。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界定神話為：「昔者初民，見天地萬物，變異不常，

其諸現象，又出於人力所能以上，則自造眾說以解釋之：凡所解釋，今謂之神話。」

10神話源自初民對自然現象進行詮釋，以免人面對強力自然時，因無知而恐懼不 已。萬物有靈的自然神話因此形成¹¹，包括日月星辰的天體神話，以及攸關開天 闢地、萬物創造、民族起源的創世神話¹²，舉凡盤古開天、女媧補天、撈泥造陸 等。初民尤其重視開天闢地的創世起源神話，不僅藉此瞭解宇宙存有的緣由，更 為了追本溯源地保存創世這段神聖歷史的完整性與延續性，「使自己相信存在著 一個井然有序的世界和宇宙。」¹³如此一來，當神話成為人們安身立命的生存法 則和信仰依據時，神聖性於焉成形。梵・巴仁表示：

(1)神話是對某一事物來龍去脈的解釋；(2)這種解釋以神話的形式作出，

使它具有超出凡人的權威；(3)憑藉這種權威，神話就可以作為宗教信仰 體系的一部分，而整個價值和行為觀念則是從這個信仰體系中產生的。¹⁴ 倘若再加以始祖因天授或神授而誕生，這樣的神聖性使他擁有合法統治的天生權 力，遑論他所解釋的民族起源神話，更是體現出一種不可置疑的權威性，遂成為 人們所遵奉的神聖信仰。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進一步指出：

產生複雜的辯證。阿爾都塞，〈意識型態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輯錄杜章智等編譯，《列寧和哲 學及其他論文集》(臺北：遠流出版社，1990)，頁 128-130。Georg Jellinek, Allgemeine staatslehre,3. Aufl., Darmstadt 1960, S.394-434.轉引自江玉林，〈近代初期國家的塑造，社會的規訓化與現法史的論述

――論萊因哈德「國家權力的歷史」一書中的權力建構過程〉，《月旦法學》(2002.3)，頁 238-247。

10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頁 21。

11 萬物有靈論(Animism)是愛德華．泰勒《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的基本理論。愛德華．

泰勒(Edward B. Tylor)著，連樹聲譯，《原始文化》(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5)，頁350-351。

12 鐘宗憲，《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洪葉，2006)，頁 55。創世起源神話「是人類對自然 及其自身來源的最初探索。」陶陽、牟鐘秀，《中國創世神話》(臺北：東華，1990 年)，頁 4。

13 榮格著，馮川、蘇克譯，《心理學與文學》(臺北：久大，1994 年)，頁 14。

14 梵・巴仁，〈神話的靈活性〉，輯錄[美]鄧迪斯編，朝戈金等譯，《西方神話學論文選》(上海：

上海譯文出版社，1994)，頁 295。

第一章 緒論

神話不僅構成部落的「神聖歷史」，並爲其矛盾辯護，而且在一系列它所 講述的虛構中同樣展示一種等級制度。……才會了解萬物是如何在古代民 族中形成自己的牢固地位，才會了解神話是如何代代相傳，又如何相互聯 結而構成一部神聖的歷史，並在公社生活和個人存在中持續不斷地得到更 新。¹⁵

由於神話是象徵性地講述，不但代代得以承衍歷史規範與民族想像，當代國家亦 能更新國家神話的內涵。一九四九年是兩岸的國家起源，從此邁入標榜領袖權威 的強人政治，如中國統治者以開天闢地般的太陽神話為喻，說明一九四九年的起 源依據與未來發展，從而樹立一則繼往開來又有前瞻性的「神聖」國家發展史。

然而，當神話淪為一套以政治勢力或經濟權力為論述宗旨的話語體系，而引 發合法化的暴力或社會不公等問題時，神話便由「神聖」的歷史，轉為操控或奴 化群眾思維的「迷思」。¹⁶卡西爾(Ernst Cassirer)在《國家神話》一書中，以符號哲 學揭露西方政治思想潛藏著理性與神話的矛盾在於，統治者以非理性的神祕力量 作為政治神話的技巧，以便在政治領域全面地統治群眾。¹⁷

神話一直被描述為無意識活動的結果和自由想像的產物，但在這裡我們發 現，神話是按照計畫來編造的。新的政治神話不是自由生長的，也不是豐 富想像的結果，它們是能工巧匠編造的人工之物。它為二十世紀這一我們 自己偉大的技巧時代所保存下來，並發展為一種新的神話技巧。¹⁸

國家神話是卡西爾以初民崇拜原始信仰的心理為喻，說明人民如何服膺於國家話 語所暗藏的計畫性的人為編造和政治邏輯，這是一種能鼓動人民情感的巫術性質 的語言。¹⁹換言之，建構國家神話的方式，是將政治話語普遍地推廣為日常語言 的一部分，以判斷句的語法將極權意識形態潛移默化為人民的認知。國家神話由 此塑造合法性與神聖性的同時，也因粗暴地監控和宰制民眾的思維模式，而使神 聖權威蒙上一層虛構色彩。我們考察辭義同樣也可得知，神話的拉丁文同義詞是

15 [美]米爾西‧伊利亞德，〈宇宙創生神話和神聖的歷史〉，輯錄[美]鄧迪斯編，朝戈金等譯，《西 方神話學論文選》，頁 188、191。

16 伴隨著帝國殖民主義而傳入東方的啟蒙運動和科學理性，主張由崇拜自然轉為掌控自然，並標 榜文明進步與物種啟蒙。如此卻反而致使人類存有陷入工具化與單面性的狀態，掌權者甚至由此 獲取國家權力或經濟利益。此乃宰制人民意識形態的權力話語，即卡西爾所揭示的國家神話、阿 多諾與霍克海默所主張的啟蒙辯證法、羅蘭‧巴特所謂的現代神話。

17 影響原型批評的象徵哲學家卡西爾的《象徵形式哲學》，立基於符號形式的哲學，並指出人運 用符號來創造文化，如語言、神話、宗教、藝術、科學、歷史、哲學等精神文化和神話思維，是 人之所以不同於動物的象徵行為。《人論》是《象徵形式哲學》的簡化版，而討論人與政治的《國 家神話》是《人論》的姐妹篇。

18 [德]恩斯特‧卡西爾著，范進等譯，《國家的神話》(北京：華夏出版社，1998)，頁 342。

19 [德]恩斯特‧卡西爾：《國家的神話》，頁 337-360。

7

fabula，意指敘事或寓言，到了十八世紀已有 mythos 一字，據希臘文的字源意涵 是故事，其後又成為理性或歷史的對比字，意思是不可能真正存在或發生的事 情，直到十九世紀初才出現的英文 myth 也具此內涵，顯示神話帶有虛構色彩。²⁰ 從中世紀到啟蒙時代，神話被視為虛假、謊言、異端邪說等的貶義詞。正因神話 一詞具有歧異性，在維科(Giambattista Vico)和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等哲 人開啟的思辨視野裡，十九世紀以降的神話學呈現理論化和體系化的發展趨勢，

主要運用語言學、考古學、人類學、心理學的成果來研究神話，由此窺探人類的 心理狀態。²¹國家神話即為神話學的研究成果之一，以期考察人們面對神聖與虛 構所共構的國家課題時，如何呈現複雜的精神思維。

(三)國家神話的內涵之一：歷史想像與版圖土地互為表裡

根據國家和神話各自的構成要素，以下定義本文所謂的國家神話，再說明本 文以國家神話研究兩岸當代小說時，何以聚焦在「歷史想像與版圖土地」、「國體 的規訓與英雄的受創」此二層面。

本文界定國家神話為：兼備開天闢地般的起源神話‧‧‧‧‧‧‧‧‧‧

與卡西爾的國家神話，旨 在由此揭開兩岸當代小說中神聖與虛構的辯證。後者以各種國家儀式或政治話語 強化民眾的政治意識形態，前者‧‧

說明國家的創世起源是何等的神聖時空，而此中 正包含國家的構成要素：版圖疆土、國家起源及其歷史脈絡。

藉重現開創宇宙的行動來達成集體重生，此事對歷史民族有多重要。……

斐濟人將國王的登基式稱作「世界的創造」，……其意為「範疇大地」或

「創造大地」。……佔有土地相當於重演天地之創造。……新君登基，不 管他個人是多麼微不足道，均是一個「新紀元」的開始。……在初民的觀 念裡，不但新王登基，連每次結婚的入床式、嬰孩的誕生等等，無一不是 一個新紀元的開始。宇宙與人藉著種種方式持續不斷地再生，過去被毀 掉，罪惡被消滅。雖然形式有異，但所有再生手段都趨向同一個目的：持 續不斷地重返「彼時」，重現宇宙開闢的事蹟，……期待宇宙生命之再生，

並不是指它的復原，而是指它的重新創造而言。……不管是在生物的、心 理的或精神層次上的「創造」。²²

20 [英]雷蒙‧威廉士(Raymond Willias)著，劉建基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的詞彙》(臺北：巨流，

2004)，頁 252。

21 二十世紀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伽達默爾(Hans-Georg Gadamer)、卡西爾(Ernst Cassirer)等 認為神話是一種思維方式，甚至成為生活的精神力量。榮格(Carl Gustav Jung)分析原始神話中的 母題而提出集體無意識，弗萊(Northrop Frye)進一步揭示神話原型，伊利亞德則由聖與俗的對話，

指陳神聖時空仍存在於「剔除神聖」的現代生活之中。

22 Mircea Eliade 著，楊儒賓譯，《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臺北：聯經，2000)，頁 66、70、

第一章 緒論

土地是建立民族國家的基本要件，國家在土地上象徵性地再生或重演，是承衍或 反撥歷史脈絡而來的，從而彰顯國家存在的特殊、必要與前瞻。固然一九四九年 並非自然宇宙的創世源頭，但在標榜國家神話的非常時期裡，規範土地上的人民 所應秉持的國家理念，許諾將在國土上創造性地落實美好的政治烏托邦，此乃隱 喻式地重複開天闢地和宇宙再生，爲神聖時空般新紀元的到來揭開序幕。²³ 誠如毛澤東曾表示：「宇宙之毀決不終毀也，其毀於此者必成於彼無疑也。

吾人甚盼其毀，蓋毀舊宇宙而得新宇宙。」²⁴面對舊社會的崩壞，毛澤東以無產 階級社會的理想，慶祝革命成功與國家建立之餘，仍鼓舞群眾應持續又積極地爲 革命奮鬥，以之演義歷史，才能在建國以降實現無限光明的社會主義烏托邦。因

72。

23 依利亞德《聖與俗：宗教的本質》由聖與俗的辯證，提出人們在世俗化的現代生活中象徵性地 體驗神聖空間與神聖時間。世俗人以儀式象徵性地重複宇宙創生，或由建築結構寓託對神聖宇宙 的鄉愁，此乃緣於宇宙自然是由眾神所創造，遂蘊含崇高而永恆的神聖意蘊，包括蒼天的力量、

水的洗禮、地母的生育力、植物崇拜、月亮週期、太陽的聖顯等。世俗人藉由上述的「神話原型」

使人的存在與宇宙相互應和，主要以象徵性的死亡結束世俗時間，以期達到永恆的精神新生和神 聖時間。於此象徵過程中，死亡與再生形成通過儀式，並完成圓形的時間結構。「圓形的時間觀 念」乃「原型反覆」與「時間再生」，是宗教儀式或神話思維中呈現「回歸」的循環時間觀，類 型有二：其一，世界秩序的重整；其二，生命由生、死、到再生的循環。神聖時間是以生日、過 年、成年禮等節慶或儀禮為標示，意指在人類所有時間中形成的一道突破點(break)，不但具有神 聖的意義，亦是獲得泉源與力量的時刻。①至於神聖空間的形塑是經由仿效諸神在原初時刻的作 為，如開墾是重複宇宙創生的儀式，以期更新土地而使之具有新生命的象徵意義。人們藉此由混 沌轉化出宇宙創生的神聖行為，使一己的住所能定位為世界的中心，並展開充滿曙光的新生活。

「神話是人類心靈活動的一種展現，不論『他界』如何的超現實或奇詭怪異，其動機均環繞『此 界』而生，其模式也是『此界』之投影，而其認知型態更屬於『此界』之人類所有。」②伊利亞 德同樣表示：「就如同即便宇宙是神的作品，大自然仍是宇宙逐漸俗化之後的產物；凡俗人亦是 將人類生活方式『剔除神聖』之後的結果。……自以為、並宣稱自己是非宗教性的現代人，然仍 保留了豐富而加以偽裝的各種秘思(神話)及退化了的儀式。」③畢竟，「隨著人類學的發展，有 關儀式的意涵與另外的意涵，(指的是，神話作為一種有關起源的敘述，其實是一種活生生的社 會組織形式)被明顯地發展出來。」④綜上，國家英雄的歷險儀式說明建國所面臨的諸多困難，

誠如坎伯所言：「英雄則依各民族不同的需要，以種種形式出現在故事場景中。」⑤國家英雄在

「圓形時間／宗教儀式」中開天闢地般重構世界秩序，隱喻如何建國的國家神話，並透過各種權 力話語重複「宇宙創生／建國大業」的神聖時空，而成為一種強化群眾實踐國家認同的儀式，據 此鞏固國家發展與烏托邦願景。①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楊素娥譯，胡國楨校：《聖與俗──

宗教的本質》(臺北：桂冠圖書，2001)，頁 37-38。王孝廉認為原型回歸的神話結構為：神話樂園 (原始的宇宙秩序)→樂園破壞(宇宙洪水等歷劫過程，即失樂園)→樂園重建(恢復宇宙原初秩序，

完成原型回歸)。古代許多民族皆有圓形回歸的時間信仰，此乃初民依據自然現象而提出的神話 思維：時間和造人的神祇均為超自然的力量，以超自然神祇的意念衍生出春夏秋冬、日出日落、

月亮的週期盈虧等自然循環。王孝廉，《神話與小說》(臺北：時報文化出版，1987 初版 2 刷)，

頁 91-98。王孝廉、楊儒賓《先秦道家道的觀念的發展》、關永中《神話與時間》、陳炳良、黎活 仁、蕭兵、傅道彬、彭兆榮、方克強等兩岸三地的學者都運用聖與俗、中心象徵或永恆回歸來進 行中國文學研究。②郭玉雯，《聊齋誌異中他界故事之研究》(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 論文，1982)，頁 26。③[羅]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楊素娥譯，胡國楨校：《聖與俗──宗教的 本質》，頁 242-243。④[英]雷蒙‧威廉士(Raymond Willias)著，劉建基譯，《關鍵詞：文化與社會 的詞彙》，頁 253。⑤喬瑟夫‧坎伯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臺北：立緒，1997)，頁 36。

24 毛澤東，〈讀泡爾生《倫理學原理》〉，輯入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中共湖南省委《毛澤東早期 文稿》编辑组，《毛澤東早期文稿》(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8 年 2 版)，頁 202。

9

此再三申明：「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成立，標誌了新民主主義 革命階段的基本結束和社會主義革命的開始。」²⁵一九四九年的結束與開始，之 所以能使國家在歷史長流中創造性地再生在於革命，此乃本文所謂開天闢地般‧‧‧‧‧

神 聖的「革命中國／國家神話」。²⁶承此‧‧

，本文第二章將由紅色經典小說分析黨國將 一方又一方的農村土地打造成革命空間時，國家神話怎樣論述國家起源與農村土 地的關係？一九四九年的革命建國，何以爲農村帶來不同於以往的嶄新時代？農 村土地的政治結構與烏托邦內涵為何？這在歷史長流中如何破舊立新？上述是 紅色經典小說中主要的敘事模式之一，再度說明本文探究國家神話之所以必須凸 顯「（權力）空間／史觀」的緣由。至於「三、新歷史敘事的定義與範限」將進 一步交代：反思「紅色文革／革命中國」的新歷史敘事，怎樣以空間書寫呈現與 國家神話既對話、又有所區別的歷史想像。²⁷畢竟，空間是政治、經濟、社會實 踐的產物，因此，空間在不同的歷史時刻，銘刻跌宕變化的歷史記憶與發展。誠 如傅科在 The Eye of Power 一文所言：「一部完全的歷史仍有待撰寫成空間的歷 史──它同時也是權力的歷史。」²⁸

(四)國家神話的內涵之二：國體的規訓與英雄的受創

上文歸納土地與歷史，是開天闢地般國家神話的核心議題，英雄就依據版圖 土地所隱喻的史觀，引領人民該如何實踐與作為。畢竟，前文注 8 已說明身體與 空間是相互影響的對話關係，尤其兩者俱攸關國家的權力運作，此乃本文以此探 究國家神話之由。²⁹例如，福科(Michel Foucault)認為空間是公共生活的基礎，在

25 毛澤東於 1967 年第 5 期《紅旗》發表的指示。東觀編輯部編選，《毛澤東語錄》(臺北：東觀 國際文化，2005)，頁 268。

26 提綱毛澤東思想的老三篇是〈愚公移山〉、〈爲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強調人民無私的革 命道德是積極建設新社會為一方烏托邦之途。

27 本文若要區辨時，以「紅色文革／革命中國」（極左革命中國）或「開天闢地／革命中國」進 行小說分析。由於文革現場仍以承繼開天闢地般的一九四九年革命為號召，故本文以革命中國統 稱兩者，才能凸顯其中神聖與虛構的辯證。況且，文革結束後的大陸當代作家反思文革之餘，仍 由「開天闢地／革命中國」思索建國以來這幾十年來的利弊、成果與前瞻，這也是本文由革命中 國統稱兩者之故。

28 戈溫德林．萊特等著，陳志梧譯，〈權力的空間化──米歇．傅寇作品的討論〉，輯錄夏鑄九、

王志宏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臺北：明文書局，2002 增訂 4 刷)，頁 384。又 如，大衛．哈維引用史密斯的主張：「空間的相對性不是一個哲學議題，而是社會與歷史實踐的 產物。」大衛．哈維著，王志宏譯，〈時空之間──關於地理學想像的省思〉，輯錄夏鑄九、王志 宏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頁 56。

29 最初西方哲學主張身體應為理智所駕御，而不納入知識論的領域，直到佛洛伊德、巴塔耶、尼 采、米歇爾・福科、梅洛・龐蒂才關注身體與精神的相互影響。尤其，福科由知識論建構身體研 究，強調身體受權力論述所支配，如瘋癲與文明、規訓與懲罰、性經驗史等。「我們因此可以重 新檢視和質疑生物學與文化之間的區別，探索文化利用自身的形貌來建構生物秩序的方式，以及 心理與社會如何刺激和製作身體。所以，我們的興趣是探究身體在心靈的、社會的、性慾的、論 述的或再現的方面，被生產出來的方式，以及換個方向，探究身體如何將自身重新銘刻和投射在

第一章 緒論

講求紀律的空間中規訓身體能遵奉政治規範，此乃以權力為內涵的政治話語得以 進一步具體落實下來的關鍵。馬克思主義強調，勞動使人不同於依靠本能生存的 動物，由於勞動此一社會活動能改變人和世界。毛澤東也強調：「以普通勞動者 的姿態出現，則是一種高級趣味，是高尚的共產主義精神。」³⁰高尚的示範在於，

農村土地上的每位農民之所以投入集體勞動，乃效法那些秉持革命意志的國家英 雄──他們崇高地匯聚出一股塑造開天闢地般新宇宙的建國力量。例如，紅色經 典小說由高大全或三突出的英雄成長歷程展示國家理念，這不但形成革命歷史的 敘事模式，更促使閱讀紅色經典小說的每位人民既學習集體記憶，又融入到革命 隊伍之中，國家神話由此達成規訓群眾身體之效。畢竟，「身體不再只是一個會 受到生老病死等現象糾纏的生物體，它可以在這些集體意志與價值的指引下，生 產出許多有利於這些價值與意志現實的歷史條件，從而使這些價值和意志變成一 種真實。」³¹

簡言之，每一位人民效法英雄作為的同時，也實踐英雄革命行動所依據的國 家理念；黨國的權力運作和人民的身體整飭密不可分，從而共構為複雜的國家身 體化的隱喻──國體。³²例如，毛澤東一九六六年橫渡長江、在天安門城樓上向 群眾揮手的身影、廣場中的塑像、衣飾上的像章等，無不以偉岸身體為姿態，作 為國家神話中英雄領袖與政治圖騰的具體表徵。由此可知，國家神話除了以蘊具

其社會文化環境裡，使得環境同時產生與反映了身體的形式和利益。」依莉莎白．葛洛茲(Elizabeth Grosz)著，王志弘譯：〈身體──城市〉，輯入王志弘編譯：《空間與社會理論譯文選》(台北，1995 年初版)，頁 210。

30 毛澤東，〈幹部要以普通勞動者的姿態出現〉，《毛澤東文集》7 卷(人民出版社，1999)，頁 378。

31 黃金麟，《歷史、身體、國家──近代中國的身體形成(1895-1937)》(北京：新星出版社 2006)，

61。

32 國體意指將國家社會比喻為身體，國家施政的良莠顯現為健康或罹病的國體。該比喻可追溯自 先秦時代的典籍，到了五四時期不僅更加廣泛地運用在文學創作中，思想家亦闡釋該理念以期喚 醒沉睡中的國民性。由個人到宇宙組成一個相互影響且互為表裡的身體共構關係，不僅個人的身 體可以反映文化心理、社會狀態、政治情勢等國體現象，國體的常與非常的健康狀態亦深刻而直 接地影響國家中的每一位成員，實施集權或劣政的國體甚至帶有龐大傳染力的病源，讓康健的國 民在國體的淫威下淪為病體。此外，不只是傅科主張身體是知識控制與權力干預的領域，阿岡本 (Giorgio Agamben)同樣強調身體在現代政治中是相當重要的環節，不同於傅科的見解是：身體不 只是被動地被權力操縱，也是主動爭取權利的起源之所，這個赤裸生命(bare life)的身體因此成為 極權國家和民主國家的基礎。國家對政治生命的極端管制是：屠殺對國家造成威脅者，以期確保 自身種族身體的純潔與健康。國家訓練人民的身體服從國家理念，不僅提高國家效率，更為了與 他國競技較勁，顯示身體既是國家控制的對象，也是國家自身的隱喻。尼采(Friedrich Wilhelm Nietzsche)認為，國體和個人身體形成表裡關係，皆體現力的意志，如征服、對抗、戰鬥等。德勒 茲(Gilles Deleuze)循此由欲望機器說明身體不斷試圖突破既定的轄域空間，因此領土、國界、地 圖一再改寫，即空間重組暗藏身體的衝撞。阿甘本著，嚴澤勝譯，〈生命的政治化〉，輯錄汪民安 編，《生產》第 2 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頁 224。尼采著，張念東、凌素心譯，

《權力意志》(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頁 7。傅柯(Michel Foucault)著，劉北成、楊遠嬰譯，《規 訓與懲罰：監獄的誕生》(臺北：桂冠，1992)。[美]約翰．奧尼爾著，張旭春譯：《身體形態──

現代社會的五種身體》(春風文藝出版社，1999)，頁 10。

11

起源與史觀的土地空間為重要質素之外，作為集體記憶或政治規訓的身體隱喻也 是國家神話的核心特質。然而，當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地推展時，人民的受暴身 體與精神創傷又如何與這套英雄身體美學對話，是傷痕文學以降迄今大陸當代小 說的主題之一，這將於本文第二至四章予以剖析。有鑑於文革現場的革命號召仍 承繼一九四九年開天闢地般的神話，故本文以革命中國統稱「紅色文革／革命中 國」（極左革命中國）與「開天闢地／革命中國」，以期由歷史創傷說明建國理念 如何在文革中變調，神聖與虛構的辯證從而彰顯。³³

既然身體想像與空間銘刻是一體兩面的議題，下文接著說明這之於民國神話

──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宣稱反共復國──的內涵。固然中華民國「過去」在中原 曾擁有正當性的政權，但戒嚴時期的國民黨退守復興基地臺灣，又尚未能光復中 原的政治現實，無疑是難解的歷史創傷。國民黨與作家於是展開何以退守臺灣與 光復中原如何可能的歷史論述，顯示空間失守與歷史創傷是表裡課題。從中華文 化復興運動、文化清潔運動、〈民生育樂兩篇補述〉等可知，身體是反共思想的 表述修辭，以期全面監視國民與清除異議思想，唯有國民以反共鬥志和儒家道統 為精神武裝，才能以強健的戰鬥意志落實民國神話，從而移轉或緩解中原失守的 痛感。³⁴再就小說而論，本文第五章將討論五○至七○年代司馬中原的小說為何 以英雄的受暴身體隱喻空間斷裂此一歷史創傷？受創身體如何由仁義道統象徵 性地派生出國體隱喻與開啟歷史視野？此乃攸關何謂民國神話所依據的歷史框 架。

(總理：)「我們中國有一個立國精神，有一個自堯、舜、禹、湯、文、武、

周公、孔子數千年來歷聖相傳的正統思想，這個就是我們中華民族的道 統，我的革命思想，革命主義，就是從這個道統遺傳下來的，我現在就是 要繼承我們中華民族的道統，就是要繼續發揚我們中華民族歷代祖宗遺留 下來的正統思想。」³⁵

引文雖是一九四四年蔣中正發表〈中國魂〉演講的內容，但戒嚴時期反共論述的 核心精神同樣以綿亙「中國魂」為底蘊。亦即，國民黨在臺灣重申一九一二年的 建國在歷史長流中。。。。。

是。

承衍儒家道統

。。。。。。

，故為合法的政權交替，同樣地，一九四九年

33 「文革中極左的表現形式，或者說在文革中先後被冠以『極左』的帽子遭到批判的行為、思潮 大致有：『懷疑一切，打倒一切』；堅持派性，搞武鬥；『揪軍內一小撮』；砲打周恩來和砲打『無 產階級司令部』；奪外交部的權以及在外事上的極端行動。所有這些表現形式，究其根源，其實 都來自中國共產黨在指導思想上的左傾錯誤，也是毛澤東發動文革的基本理論。」卜偉華，〈文 革中的外交極左問題〉，《二十一世紀雙月刊》(2006 年 6 月號)，頁 44。36-45。

34 本文第五章第一節詳論之。

35 蔣中正，《總統蔣公思想言論總集》(臺北：中國國民黨中央委員會黨史委員會，1984)，總集卷 12，頁 350。

第一章 緒論

的民國神話是重疊。。

與延續。。。

「堯。。

舜。

／。

。191。。

。2

」的開天闢地般的神話，遂能煥發出中國 魂的神聖光暈。此乃國民黨藉由續衍黃土地積澱的歷史來冠冕堂皇地彌合中原失 守、以致未能在黃土地延續中華民國的國家願景此一斷裂與難堪。本文第五章第 一、二節將詳論之。

四、「新歷史敘事」的定義與範限

承上，下文說明兩岸當代小說中的新歷史敘事為何能以省察國家神話為旨 趣？新歷史敘事涉及什麼樣的切入途徑、構成要項與歷史視野？

(一)新歷史敘事的旨趣：翻轉國家神話的權力機制與宏大話語

國家神話以話語敘事告訴國民「我們是誰」與從何而來的故事，一旦國民因 歷史創傷，逸出國家神話的規約，進而在記憶與遺忘、神聖與虛構的辯證中帶出 的問題是：我們被如何描述與我們該如何描述自己。循此，與國家神話進行辯證 的新歷史敘事於焉形成。尤其，當國家神話訴求的理想或價值隨著一九七六年告 別極左革命、一九八七年解嚴而崩壞，兩岸新歷史敘事如何重建身分認同與反思 宏大歷史，格外地迫切。畢竟，家國想像是歷史文化如何「變成」，而非「是」

的課題。誠如詹明信(Fredric Jameson)所言：「歷史本身在任何意義上不是一個本 文，也不是主導本文或主導敘事，但我們只能了解以本文形式或敘事模式體現出 來的歷史，換句話說，我們只能通過預先的本文或敘事建構才能接觸歷史。」³⁶ 新歷史敘事的出現，不僅指出歷史是由敘事建構出來的，更凸顯歷史敘事並 非只有唯一的版本。例如，王彪《新歷史小說選‧導論》提出大陸新歷史小說的 關懷：

1986年前後，中國文壇上出現了一批寫往昔年代的、以家族頹敗的故事為 主要內容的小說，表現了強烈的追尋歷史的意識。但是這些小說與傳統的 歷史小說不同，它往往不是以還原歷史的本來面目為目的，歷史背景與歷 史時間完全虛化了，也很難找出某位歷史人物的真實蹤跡。……但是，這 些小說在往事敍說中又始終貫注了歷史意識與歷史精神，它是以一種新的 切入歷史的角度走向另一層面上的歷史真實的，它用現代的歷史方式藝術 的把握著歷史。所以，從這個角度看，我們稱這些小說為「新歷史小說」。

37

36 詹明信，張旭東編，陳清橋等譯，《晚期資本主義的文化邏輯》(北京：三聯書店，1997)，頁 148。

37 王彪，《新歷史小說選》(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3)，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