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代以降的虛構美學與英雄話語的反撥
第二節 英雄特質的思辨與崇高創作──以殘雪的小說為例
一、荒誕與崇高
從本章第一節可知,《紀實與虛構》爲九○年代大陸新歷史敘事揭示子議題,
36「革命時期建立的政治體制和後革命時期的經濟轉型並存,經由官方選擇和改造的革命文化被 納入今天的主流意識形態,與此同時,新出現的消費主義、大眾娛樂文化、實用主義、物質主義 把革命的文化遺產納入了市場和消費大潮。也就是說,後革命時期延續了革命時期建立的基本政 體和國體,但是放棄了革命時期的高度政治動員、單一的計劃經濟模式以及禁慾主義的意識形 態。在這樣的語境中出現的「革命文化」當然不可能是原來革命文化的簡單復興,也不可能是對 於革命文化的嚴肅理性的批判顛覆,而只能是對革命文化的改寫、挪用,「後革命」的「後」強 調的正是這種改寫和挪用──後革命文化不是原創性的革命文化,而是原先的革命文化在新的歷 史語境中呈現出的新型態。」陶東風主編,《當代中國文藝思潮與文化熱點》(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2010),頁 198。
37 許紀霖、陳思和、蔡翔、郜元寶,〈人文精神尋思錄之三――道統學統與正統〉,《讀書》(1994 年 5 期),頁 47-48。
第三章 自由與崇高的精神家園
包括:書寫哪一段歷史已成為修辭,如何書寫才是命題;視虛構美學為抒情之道,
見證向內轉的文學發展趨勢,虛構與神聖隨之多層翻轉;由組成文獻的文字,發 現創造世界的方法。此乃關注虛構美學的殘雪與王小波的新歷史敘事,同樣思考 與深化的議題。本節先就殘雪而論,她聚焦在父權話語與語言創造的關係,進而 激盪出荒誕的語言風格。
我們從大陸當代小說史切入。改革開放後,傷痕文學、反思文學、改革文學 以人道主義和啟蒙主義為基調,激勵著批判極左路線的人民應跟隨政府的帶領,
堅信社會將會更加光明,昂揚地萌生崇高的理想。然而,行至八○年代後期,王 朔的小說以痞子或頑主示現躲避崇高的文學關懷,並蔚為一波文藝潮流和社會風 尚。殘雪有別於此,她在九○年代以降依然再三思辨荒誕與崇高,這看似固守陳 規或不合時宜,實則不同於八○年代──正因為無法延續人在八○年代滿懷改革 願景的理想,才更加迫使她在價值體系的崩解中致力於思索何謂崇高。
本文第二章論及九○年代興起以徐小斌為代表之一的女性寫作,於此之前,
同為女性的先鋒作家殘雪,已於八○年代的文壇以恐怖怪誕的創作風格,獨領風 騷,隱微地透顯出對自由崇高的重視,這在九○年代以降的殘雪小說中更趨鮮 明。儘管殘雪並不高舉女性感知的旗幟,但她也以徐小斌《羽蛇》所運用的夢境 書寫或眼睛女神及其「光」的隱喻來思索自由,那麼,殘雪所謂的自由與《羽蛇》
強調的自由有異曲同工的創作關懷嗎?殘雪主張以自由創作論。。。。。
擺脫紅色經典小 說的美學範式,尤其,以轉易革命英雄美學所體現的「崇高」為切入視角,這與
《羽蛇》揭示在父權主導的太陽/英雄神話及其崇高美學中,書寫。。
女性歷史的艱 難,有何不同?
崇高的事項在不同的歷史語境中各異,可能是宗教、權力、自由、道德、社 會主義等。例如,高唱凱歌的革命英雄美學,是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六年社會主 義烏托邦的主要氛圍,以期以革命的崇高感投映出國家神話的神聖光輝,使群眾 產生效忠心理與精神依歸。此後,「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我只想做一個人」的 時局中,革命英雄不再是眾人效法的崇高榜樣,人民又該如何想像身體與反思文 革烏托邦?崇高的內涵出現什麼變化?簡言之,本章第二、三節討論殘雪和王小 波小說以陌生化的荒誕書寫鬆動文革國家神話的崇高位階,以期展示文革國家神 話中人民隱蔽而難以言說的心理世界與時間想像,進而以荒誕表述凸顯改革開放 後的精神家園應以「自由敘述」為特質,才是真正的崇高。畢竟,革命中國是由 包裝著權力話語的各式各樣的敘事建構而成。
由於神聖與世俗的辯證能激發出精神能量,同樣地,與恐怖或荒誕交鋒才能 促使崇高的興發。荒誕是醜的極端表現,隸屬不確定性和否定性的美學範疇,意 指人受制於權威話語,不再展望精神原鄉時,遂呈現無中心、無深度、無本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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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理性的精神焦慮,甚至淪為無法獲得精神救贖的受創者。38有些受創者試圖於。。。。。。。。
此絕境或困境中求索崇高時
。。。。。。。。。。。。
,必須直面上述的權威與焦慮,遂捲入一場相當激烈 的精神衝突,以致於心靈企及崇高之前,會呈顯激昂的表情和暴烈的動作等醜惡 現象。即或如此,卻能爲荒誕言行從不安受創中翻出第二層內涵。。。。。。。
。誠如蘇珊‧利 科指出:「怪誕是一種審美型態,它通過誇張、扭曲、矛盾、不協調和震驚的作 用,打破常規的感官方式,激發新的聯想,發掘新的意義。」39
恐怖荒誕與崇高的角力,誠如殘雪的自剖:「我說出了〈天堂裡的對話〉、〈飼 養毒蛇的小孩〉、〈天空裡的藍光〉等等,它們都是焦慮、噁心、不滿,以及振奮 與幸福摻雜在一起的產物。」40她在〈期待同謀者出現〉一文中進一步說明恐怖 荒誕的美學意義:
現代藝術思潮仍然在人類精神的前沿默默地蕩漾著,那是永恆之水,它 滌蕩淨化著人的靈魂。……也因為人在閱讀時找不到習慣的參照物,他 唯一可參照的就是他的「心」;更因為這樣的作品不會給人帶來傳統審美 期待的愉悅;人的精神得不到撫摸,反而會無比困惑,甚至痛苦。但打 破舊的慣例,突出藝術感覺,發揮心的創造力,通過自審的困惑與痛苦 來解放靈魂,不正是做一個現代人所需要的修養嗎?41
戴錦華等前人研究均強調,殘雪小說以恐怖和醜惡勾勒出黑暗的地獄景觀,無法 通達天堂。希望的光點是子虛烏有的鏡中風景,精神救贖甚至並不存在。42然此 一論點顯然不同於〈期待同謀者出現〉所揭櫫的「通過自審的困惑與痛苦來解放 靈魂」。固然〈黃泥街〉(1986)、〈蒼老的浮雲〉(1986)將怵目驚心的審醜敘事發揮
38 荒誕初步展示於西方存在主義所揭示的焦慮、孤獨、畏懼等現代人的心理中,發展至後現代主 義則以空洞、平面、無序,取代了講求秩序感和整體性的古典美學。換言之,體現荒誕的文學作 品,可追溯至西方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黑色幽默等思潮。例如喬伊思、卡夫卡的創作,均呈 現無情節、時空錯置、語無倫次等現象。例如,殘雪小說中的人物經常執著於反覆從事某件匪夷 所思的行為,又以不斷辯證的敘述塑造懷疑猜忌的不確定氛圍與荒誕色彩。例如,〈掩埋〉(1996)
中叔叔再三故作神秘地將日常物件帶至郊區掩埋,引發其與周圍人發生一系列的荒誕事件。參考 [英]阿諾德.P.欣契利夫(Arnold P.Hinchliffe)著,樊高月譯,閻嘉校,《荒誕派》(成都:北方文藝,
1998);李森,《荒誕而迷人的遊戲 : 20 世紀西方文學大師.經典作品重讀》(上海:學林,2004)。
39 Susan Corey.“Toward the Limits of Mystery: The Grotesque in Toni Morrison’s Beloved”轉引自習 傳進,《走向人類學詩學: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非裔美國文學批評轉型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 學,2007),頁 136。例如,殘雪散文〈生長〉指出:「瘋狂的生長力導致植物不停地否定自己,
每一個時期有每一個時期的圖案,一個圖案完成,立刻轉入下一個階段。我最喜歡看到的是,那 種轉化了。……我最後將生命中的暴力轉化成了我內部的戲,這個戲就是我的文學。無害的暴力 如同體育競技場上的搏鬥,將生命的精彩完整裸露地呈現於世人眼前,刺激讀者體內沉痛的生長 機制,使之發動內力,進行創造。」殘雪,《玫瑰水晶球:殘雪散文》(廈門:鷺江出版社,2010),
頁 48。
40 殘雪,《玫瑰水晶球:殘雪散文》,頁 103。
41 殘雪,《玫瑰水晶球:殘雪散文》,頁 95。
42 戴錦華,《涉渡之舟――新時期中國女性寫作與女性文化》,頁 283。
第三章 自由與崇高的精神家園
得淋漓盡致,本文認為其後的殘雪作品儘管仍延續此特質,並未著力如這兩篇開 山之作,而是將關懷視野提升至:受創者如何與荒誕恐怖的過去進行拉鋸,終於 激盪出自由此一精神救贖,崇高的瞬間因而迸發,主體價值於焉成形。例如,〈布 穀鳥叫的那一瞬間〉(1986)敘說胸前別著金蝴蝶的小男孩充滿朝氣;〈公牛〉(1985) 描繪那道轉瞬而過的紫光,開啟希望的前景;〈天窗〉(1986)寫道:「我終於對自 己的聲音著了迷,那是一種柔和優美的低音,永恆不息地在我耳邊傾訴。」43於 是,殘雪強調:「我敢說在我的作品裡,通篇充滿了光明的照射,這是字裡行間 處處透出來的。我再強調一句,激起我的創造的,是美麗的南方的驕陽。正因為 心中有光明,正因為有天堂,正因為充滿了博愛,人才能在藝術的境界裡超脫、
升華。」44
心中的光明或天堂看似抽象,但〈平民的藝術〉向讀者表明:
儘管我探索的問題非常艱深,儘管我的所有小說都可以歸結到人的本質 或抽象的人性上去,我的故事和敘說依然帶有濃郁的社會底層的氣 味。……我同世俗、同社會的矛盾是一個永恆的矛盾,一種從迷惑、痛 苦、徘徊到冷靜、堅定的爭鬥過程。我的作品大部分描寫的就是這個矛 盾,這個過程。45(底線為筆者所加)
上文提及光明幸福中含有的焦慮不滿,是一代中國人難以平撫的文革創傷所致,
即引文所謂的與世俗社會的矛盾此一濃郁氣味。殘雪小說很少明確地標舉出以文 革為時間背景,但她相當擅於塑造人們、尤其是家人之間相互監視和對峙的恐怖 氛圍46,於是,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但也因此立體地再現詭異的文革現場。學
即引文所謂的與世俗社會的矛盾此一濃郁氣味。殘雪小說很少明確地標舉出以文 革為時間背景,但她相當擅於塑造人們、尤其是家人之間相互監視和對峙的恐怖 氛圍46,於是,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但也因此立體地再現詭異的文革現場。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