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馬祖道一禪師的悟道因緣,早期的文獻中,如《祖堂集》(952)、《景德 傳燈錄》(1004)、《天聖廣燈錄》(1029)、《古尊宿語錄》(1131∼1162)、《五燈 會元》(1252)等,均有詳載。《祖堂集》年代最早,《景德傳燈錄》最貼近「磨 磚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之旨;後列三種文獻所載幾近相同。今取其中年代 較早之《天聖廣燈錄》為代表。
今試從《祖堂集》、《景德傳燈錄》、《天聖廣燈錄》等三種燈錄的對照之下,
用以闡明馬祖道一悟道因緣,並藉以顯現南嶽懷讓設機教化、善巧高明之處。
一、引起注意,提起疑情
《祖堂集》卷三:
馬和尚在一處坐,讓和尚將塼去面前石上磨,馬師問:「作什摩?」師 曰:「磨塼作鏡。」馬師曰:「磨塼豈得成鏡耶?」師曰:「磨塼既不成 鏡,坐禪豈得成佛?」1
《景德傳燈錄》卷五:
開元中有沙門道一住傳法院,常日坐禪,師知是法器,往問曰:「大 德坐禪圖什麼?」一曰:「圖作佛。」師乃取一塼,於彼庵前石上磨。
一曰:「師作什麼?」師曰:「磨作鏡。」一曰:「磨塼豈得成鏡耶?」
師曰:「磨塼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2
《天聖廣燈錄》卷八:
馬祖於南嶽傳法院後,獨處一庵,唯習坐禪,凡有來訪者都不顧,師往 亦不顧。……一日,將磚於庵前磨,祖亦不顧,時既久,乃問曰:「作什
1《佛光大藏經•禪藏•祖堂集》卷三,頁 172。
2《景德傳燈錄》卷五,《大正藏》五十一冊,頁 240 下。
麼?」師云:「磨甎作鏡。」祖云:「磨甎豈得成鏡?」師云:「磨甎既不 成鏡,坐禪豈得成佛?」3
《祖堂集》但言「馬和尚在一處坐」,《天聖廣燈錄》則詳載「馬祖於南嶽傳 法院後,獨處一庵,唯習坐禪」,並且「凡有來訪者都不顧,師往亦不顧。」將 馬祖坐禪的地點及專注的情形詳細敘述。此外,二者均載,懷讓先「將甎於庵前 磨」,旨在引起道一的注意,「以磨甎之聲,破有為之靜」4,於是引發道一主動 詢問「作什麼」之疑情;懷讓再以「磨作鏡」點化之,引發道一困惑而不得其解 地問:「磨甎豈得成鏡?」懷讓再答以「磨甎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這一 反詰語幾乎動搖了道一「坐禪成佛」的信念,由於道一根基深、禪修功夫好,既 不憤然離席而去,亦未置之不理。而是肅然起座,恭敬地問道:「如何即是?」
《景德傳燈錄》所載,則是懷讓先主動詢問道一:「大德坐禪圖什麼?」,一 則在勘驗道一坐禪之目的:二則為「磨塼作鏡」作伏筆,並藉以引發道一「磨塼 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之大疑情。
二、因勢利導,適機點撥
此節中,《祖堂集》與《景德傳燈錄》的記載,略有不同,所以二者並 列,互為參照。而《天聖廣燈錄》幾乎與《景德傳燈錄》記載相同,故捨之。
《祖堂集》:
馬師曰:「如何即是?」師曰:「如人駕車,車若不行,打車即是?打牛 即是?」5
《景德傳燈錄》:
一曰:「如何即是?」師曰:「如駕車,車不行,打車即是?打牛即是?」
3《佛光大藏經•禪藏•天聖廣燈錄》卷八,頁 123∼124。
4 蘇樹華,《洪州禪》,頁 19。
5《佛光大藏經•禪藏•祖堂集》卷三,頁 173。
一無對。6
此段中《祖堂集》特別標明「如人駕車」,《景德傳燈錄》則將馬祖的反應清 楚描述:「一無對。」
懷讓藉著道一「如何即是」之問,並未直接曉以大道,卻拿「打牛打車」之 喻,適機點撥之。「身如車,是客體;心如牛,是主體。牛駕車前行,停滯不動,
自然打牛才能邁進。」7 然而當下的道一,一時之間,卻無以對,疑情似更深且 濃。懷讓把握此機緣,進而以道一平日「坐禪成佛」為例,再點撥之。
《祖堂集》載:
(讓)師又曰:「汝為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 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相,不可取捨,何為之乎?汝若坐佛,即是殺 佛;若執坐相,非解脫理也。」8
《景德傳燈錄》載:
師又曰:「汝為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
佛非定相。於無住相,不應取舍。汝若坐佛,則是殺佛;若執坐相,非 達其理。」一聞示誨,如飲醍醐 9。
此段中《祖堂集》特別標明「若執坐相,非解脫理也」,把「解脫理」三字 標出;《景德傳燈錄》則稱「若執坐相,非達其理。」,未明言「理」何所指?但 將馬祖反應清楚地描述:「一聞示誨,如飲醍醐。」
誠然,「禪非坐臥」,「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10 吾人之起心
6《景德傳燈錄》卷五,《大正藏》五十一冊,頁 240 下。
7 釋依空,〈從十牛圖頌看禪宗的人間關懷〉,高雄佛光山「禪宗與人間佛教學術研討會」所發表 之論文 。
8《佛光大藏經•禪藏•祖堂集》卷三,頁 173。
9《景德傳燈錄》卷五,《大正藏》五十一冊,頁 240 下。
10《景德傳燈錄》卷三十〈永嘉真覺證道歌〉,《大正藏》五十一冊,頁 460 中。
動念,一言一行乃至行住坐臥,都在禪修,都是禪境。「佛非定相」,諸佛菩薩隨 緣示現,無有定相,「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11,
「於無住相,不應取舍」,相無定相,於相無住,法無定法,於法無住,應無所 住;一有取捨,即落兩邊,擬向即乖。
道一聞此示誨,法緣當機,如飲醍醐,香醇無比。
三、引水入渠,豁然開悟
《祖堂集》載:
馬師聞師所說,從座而起,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禪定無相三昧?」
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比天澤。汝緣合故,當 見于道。」又問:「和尚見道,當見何道?道非色故,云何能觀?」師 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乎?」馬師曰:「可有成壞不?」
師曰:「若契於道,無始無終,不成不壞,不聚不散,不靜不亂,不急 不緩,若如是解,當名為道,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含諸種,遇 澤悉皆萌。三昧花無相,何壞復何成?』」12
《景德傳燈錄》載:
禮拜問曰:「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師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 種子;我說法要,譬比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又問曰:「道非 色相,云何能見?」師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
一曰:「有成壞否?」師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聽吾 偈曰:『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花無相,何壞復何成?』」一蒙 開悟,心意超然。13
此段中,關於「馬師之問」,《祖堂集》稱:「如何用心,即合禪定無相三昧」,
11 姚秦•鳩摩羅什譯,《金剛經》,《大正藏》八冊,頁 752 上。
12《佛光大藏經•禪藏•祖堂集》卷三,頁 173。
13《景德傳燈錄》,《大正藏》五十一冊,頁 240 下∼241 上。
《景德傳燈錄》則稱:「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相異處在《祖堂集》提出「禪 定」一詞;在問及「(道)可有成壞不」時,《祖堂集》稱:「若契於道,無始無 終,不成不壞,不聚不散,不靜不亂,不急不緩,若如是解,當名為道。」《景 德傳燈錄》則稱:「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見道也。」顯然地,《祖堂集》之 論述較詳盡。
二者均強調「禪定無相三昧」或「無相三昧」,自非一般見聞覺知所能表示,
應是「諸聖內自所證,……無相所行」的境界 14,須從自身的心地法門下功夫。
「道非色相」自是一般凡夫肉眼所不能見,惟有「心地法眼能見乎道」。一切有 為法,有成有壞、有聚有散,乃至有生有滅;「有相皆生滅,無相復何壞」15,道 一如是三問,懷讓如是三答,層層去纏解縛,終至身心脫落見真淳。
諦觀馬祖道一禪師整個悟道因緣,可歸納為三:
(一)從「磨磚豈得成鏡」之疑,到「如何即是」之問。
「坐禪成佛」,明載史傳,佛陀於金剛座上,夜睹明星而開悟成佛。「磨 磚成鏡」,曠古未聞,於是起大疑情,而有「如何即是」之問。
(二)從「一無對」之默,到「如飲醍醐」之喜。
「如人駕車,車若不行」,自然是打牛才能前進,道理至為簡單。道一 可能把它複雜化了,因此一時之間,默然無對。同樣地,經由懷讓「若學坐禪,
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若執坐相,非達其理」之開導,則「坐禪 豈得成佛」之惑,亦如雪霽天晴,於是而有「如飲醍醐」之喜。
(三)從「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之請,到「心意超然」之悟。
談「用心」即屬造作,所以應是方便之語 。欲合「無相三昧,須從自 身的心地法門下功夫」。「道非色相」,惟有「心地法眼能見乎道」;進而言之「若 契於道,無始無終,不成不壞,不聚不散,不靜不亂,不急不緩。」道一禪師由 此洞見,道是超越始終、成壞、聚散、靜亂、急緩之二元對待及不落兩邊的「心 意超然」之悟。
南嶽懷讓禪師之春風解凍、引水入渠之化導,亦可歸納為三:
14 唐•玄奘譯,《解深密經》,《大正藏》十六冊,頁 689 下。
15 蘇樹華,《洪州禪》,頁 21。
(一)由執持外在坐禪之相,轉向對內性自心的省察。16
日常生活中的行、住、坐、臥都是修行的方法,執持外在坐禪之相,不一定 是見性之理,最重要的是對自己內心的省察與體悟。懷讓的「磨甎既不成鏡,坐 禪豈得成佛」一語,其用意即在促使道一反躬自省,回歸到對自性的體悟上。
(二)欲合「無相三昧」,須從自身心地法門下功夫。
想要瞭解「無相三昧」的道理,必須從自身心地法門下功夫。於一切事相上 不執著成壞、聚散、美醜,以及事情的得失、成敗乃至個人的榮辱、譭譽等。
(三)心地含諸種,遇澤悉皆萌;三昧花無相,合壞復何成?
吾人本具清淨佛性,遇著殊勝因緣,自然應機而生;「無相三昧」是超越始 終、成壞的,不受時空限制的。瞭解箇中道理,精進不懈,自然能「見於道、契 於道」。
黃連忠在《禪宗公案體相用思想之研究》一書中指出,南嶽懷讓與馬祖道一 的付法因緣中,在表達形式上具有四項重大的意義:
其一,懷讓運用了生活的事物為說法的工具;其二,懷讓以生活事物引發道 一的問題意識以等待詢問代替直接的宣告,這對引發禪意識具有重大的意義;其 三,懷讓運用了現象語言的矛盾,質問道一本體超越的成立可能性;其四,用生 活圖像開啟禪意識思維之後,接著用修證體驗與佛學理論進一步的說明。17
黃氏從「現實生活的事物」、「行為圖像」、「現象語言的矛盾」與「佛學理論」
等四個向度,來闡述懷讓的教學方法,提供吾人對這段付法因緣,有著更寬廣的 視野。體認到禪師們的設機教化、因勢利導,往往是就近取譬,寓深奧的禪機於 生活日用與平凡的事物當中。
等四個向度,來闡述懷讓的教學方法,提供吾人對這段付法因緣,有著更寬廣的 視野。體認到禪師們的設機教化、因勢利導,往往是就近取譬,寓深奧的禪機於 生活日用與平凡的事物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