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馬祖道一禪學思想之開展
第二節 禪機時代之開創
忽滑谷快天將中國禪學思想劃分為:準備時代、純禪時代、禪機時代、禪道 爛熟時代(前期)、禪道爛熟時代(後期)和禪道衰落時代等六個時代。
他的論點係以各時代的禪學特色和接機風格的差異為主要考量 41,有別於 一般的禪宗史和禪學思想史的論述,他們大都依照禪學思想的演進、宗派的傳承 上去表述:
如釋印順的《中國禪宗史》始於「菩提達摩之禪」(約當於 478 年以前),止 於「諸宗抗互與南宗統一」,「凡言禪,皆本曹溪。」(約當於 815 年) 42。其根本 論述如同該書之副題顯示,在於「印度禪到中華禪」之歷程。
又如阿部肇一的《中國禪宗史》,在時空上,以唐、五代、兩宋至金朝治下 的曹洞宗,為論述的範疇。敘述禪僧個人以及禪宗教團與時代變革的相互關係,
研析歷史、地理、系譜而草撰而成。43
再如洪修平的《中國禪學思想史》始於中國禪學思想之源,即佛教於漢朝傳 入中國之時,止於中國禪學思想的衰微,即清朝世宗(雍正)以後。44
最後如吳立民主編的《禪宗法脈源流》顧名思義,係以中國禪宗之源菩提達 摩為濫觴,論述各宗門法脈之遞嬗與特色,初止於清朝雍正時編輯的《御選語錄》
及《御製揀魔辨異錄》;後又增論「近代傳承」,歷述清末民初以來高僧:如敬安、
圓瑛、太虛、虛雲、來果、正果、明真、印順等之建樹。45
以上作家,在此「中國禪學思想」園地,各盡其力,各抒所長,耕之、耘之,
使之呈現百花齊放、萬紫千紅之繁榮景象。
41 忽滑谷快天著,朱謙之譯,楊曾文導讀,《中國禪學思想史》,江蘇: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4。日文版於 1923~1925 出版。
42 釋印順《中國禪宗史》。
43 阿部肇一著,關世謙譯,《中國禪宗史》,台北:東大,民 88 年(1999 年)2 月四版,原著初版 於 1986 年 2 月 1 日。
44 洪修平,《中國禪學思想史》台北:文津,民 83 年(1994),4 月 12 刷,民 87 年(1998)4 月 2 刷。
45 吳立民主編,《禪宗宗脈源流》,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 8 月,第一次印刷。
本節既稱「馬祖道一為禪機時代之開創者」,當以忽滑谷快天的論點為基礎,
(二) 以向地上劃作一字以接引唐代宗及大白山人。(三) 以容器盛水,放螞蟻入 水,見其生死掙扎,再放入一草,讓螞蟻得以依草而爬上容器外,得以活命之禪 機,以開示唐肅宗。55
以上「行棒、舉拂子、目開合、圓相、垂足、劃字」等,均為禪機時代之特 色。其中除慧忠之圓相與馬祖的圓相不知何者為先外,其餘均在馬祖之前。因此 說馬祖道一 (709~788) 正處於「禪機時代」開始之時,他的禪法「既保持了純 禪時代的質樸簡捷,同時亦具備了禪機時代的畸言異行。」56 換言之,道一禪 師所處的時代正是上承菩提達摩至曹溪惠能以來「純禪時代」之特色,下啟「禪 道爛熟時代」之先河。
關於道一禪師的禪風,各學者們有不同的詮釋和理解:
﹙1﹚忽滑谷快天稱:道一禪機峻峭,權威不可測 57;極應機接物,縱橫自 在之妙者,無若馬祖道一。58
﹙2﹚潘桂明認為:道一主張一種無拘無束、自由瀟灑的禪風,……道一的 禪,就是要培養禪僧的大機大用,啟發他們的主體自覺,使「鈍根」之人轉化為
「利根上智」之人。59
﹙3﹚洪修平的觀點是:馬祖禪法的主要特點是將惠能的當下即是,從自心 自性的全體大用上來加以發揮,並用喝、打、豎拂、畫地等靈活多變的方式隨機 啟發學人自悟。60
﹙4﹚蘇樹華的看法是:馬祖禪法多用直指,而少用折妄;多用直顯而少用 葛藤。馬祖說禪多用直截了當,少用隱晦暗示;多用有理路話,少用無理路話。
馬祖在上堂普說時,更多地使用純禪語言;在機緣問答時,則更多地使用禪機語 言。61
﹙5﹚歐崇敬的理解是:馬祖如天縱之大才,其機鋒靈利、高拔恢宏;馬祖 更運用「打、喝、罵、反詰、暗喻、手勢、手邊工具、肢體動作」,完成一種「解
55 參見《禪藏•祖堂集》卷二,頁 141、146、155、156。
56 蘇樹華,《洪州禪》,頁 16。
57 忽滑谷快天,《中國禪學思想史》,頁 151。
58 同上註,頁 141。
59 潘桂明,《中國禪宗思想歷程》,今日中國出版社,1992•11,第一版一刷,頁 235
60 洪修平,《中國禪學思想史》,頁 221。
61 蘇樹華,《洪州禪》,頁 55•57•61。
構式的存有本真追尋」方案。62
上述學者或從道一禪師應機接物的方式,或從觀機逗教的手段,或從隨機啟 發的內涵等,各抒所見,各有所長。
大抵說來,馬祖禪風以簡捷明快、雄奇奔放見稱,但有時亦如鄰居老者般的 平易親切,又如平湖秋月似的寧謐安詳。又似小橋流水般的自然流暢,在在均彰 顯他的靈活多變性與多元性。
如今,我們試著直接從《馬祖語錄》來見其真章。
一、馬祖道一的禪機風格
道一禪師的禪風有著達摩以來「純禪時代」的質樸簡捷,有著源於慧安、惠 能、青原的耳濡目染,乃至慧忠的觀摩砥礪 63; 當然,更多的是馬祖禪師自己 所開創的獨特傳法方式。
忽滑谷快天歸納「馬祖禪機」,有「打著、畫地、打摑、吹耳、豎拂及喝、
蹋著」等六項。64
62 歐崇敬,《中國哲學史•大乘禪佛教哲學卷》,頁 307~310。
63 如本節文中所述,慧安之以目開合、惠能之行棒、青原之豎拂、乃至慧忠之圓相、垂足、劃 字等。按:關於慧忠之圓相,係「以手作圓相,相中書日子」,馬祖之畫圓相有二,其一,給 徑山道欽之圓相,係畫在紙上。其二,見僧來劃一圓相,係劃在地上。慧忠與馬祖之圓相有 別。因此,忽滑谷快天對此語帶保留地說:「不知何者為先」。參見忽氏《中國禪學思想史》
頁 141。而學者蔡日新則說馬祖的「圓相施教的禪門教法,……它是從南陽那裡移植過來的。」
參見蔡著《千崛百崎洪州禪》,頁 36。
筆者以為,慧忠國師是馬祖之師叔,長於馬祖。馬祖致書給徑山道欽一圓相時,徑山取筆於 圓相中劃一畫(或作一點),慧忠聞此「乃云,欽師猶被馬師惑」參見本節(註五十四)。又馬 祖曾派門下西堂智藏和伏牛自在分別送書於慧忠國師請益,事見《景德傳燈錄》卷七,《大正 藏》五十一冊,頁 252 上~253 上~中。又馬祖門下南泉普願與麻谷寶徹曾分別拜訪慧忠,慧 忠並予勘驗所學。參見《景德傳燈錄》卷五,頁 244 中。又慧忠曾聞南方禪客對馬祖禪之轉 述,而有:「若然者,與彼先尼外道無有差別。」之評論,另見《景德傳燈錄》卷二十八,《大 正藏》五十一冊,頁 437 下。以上引文旨在說明慧忠與馬祖及其門下互動之頻仍,具有觀摩、
砥礪之義涵存焉。
64 筆者以為,忽氏的六項分類中,「豎拂及喝」是兩種不同的風格,應予分開,單獨成一項,合 計為七項。
楊曾文,《唐五代禪宗史》認為馬祖除有上堂示眾的普說之外,對眾多弟子 採取靈活多樣的教誨引導方法。可分成下列六種:(一)暗示;(二)隱喻;(三) 反詰語;(四)動作;(五)喝;(六)打。65
何雲,《馬祖道一與洪州宗評傳》則亦歸納為六類:(一)語言(反問、比喻、
暗示);(二)打和喝;(三)身體動作;(四)符號;(五)用常隨身攜帶的用品,如所謂 的「豎拂」;(六)在具體的日常生活場景隨時隨地發揮。66
一般說來,禪師的傳法,就對象來說,有上堂的「開示、普說」,有個別進 行的「機緣問答」等兩種。就方式來說,有正面說法,有反面的詰問,或暗示或 明喻,或娓娓道來,或打罵棒喝等靈活多變,不一而足。
我們參照上引三位學者之高見,歸納為語言與動作及其他等三大類。語言是 傳法的主體,動作是語言的輔佐,有肢體語言之稱。有時語言配合動,可以增強 表達的效果,所謂唱作俱佳。有時僅是揚眉瞬目,禪法大意,隱含其中。有時語 言與動作俱歸沉寂,無聲勝卻有聲。禪師因人、因事、因時、因地而觀機逗教,
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 (一)語言方面
道一禪師在語言方面充分發揮他的語言天才,無論是正喻、反說、明喻、暗 喻、辯證、暗示、反詰、印可、正面說法、繞路說禪、有理路話、無理路話等,
均能隨機啟發、揮灑自如。
1、正喻
院主問:「和尚四體違和,近日如何?」師曰:「日面佛、月面佛。」67
禪師以「日面佛」譬喻壽長千歲,以「月面佛」譬喻壽短一晝夜。無論是長 壽千歲或短如晝夜,均無須掛意。隱含死生自在,去住自如之襟懷與灑脫。
2、反說
65 楊曾文,《唐五代禪宗史》,頁 319~320。
66 何雲,《馬祖道一與洪州宗評傳》,佛光山:《法藏文庫》第二十五冊,頁 491。
67《禪藏•祖堂集》卷十四,頁 706。
僧問:「如何得合道?」師云:「我早不合道。」68
道由心悟,不在言說。合道與否,需要勘驗印記。但起「合道」之念,即是 造作、汙染。因此,禪師反面答之。
3、明喻
汝等諸人,各達自心,莫記吾語。縱饒說得河沙道理,其心亦不增;總 說不得,其心亦不減。說得亦是汝心,說不得亦是汝心,乃至今身放光,
現十八變,不如還我死灰來。淋過死灰無力,喻聲聞妄修因證果;未淋 過死灰有力,喻菩薩道業純熟,諸惡不染。若說如來權教三藏,河沙劫 說不盡,猶如鉤鏁,亦不斷絕。若悟聖心,總無餘事。久立,珍重。69
文中以「淋過死灰無力」和「未淋過死灰有力」來明喻聲聞與菩薩修為之別。
4、隱喻
百丈問:「如何是佛法旨趣?」師云:「正是汝放身命處。」70
文中隱喻「汝放身命處」即是佛法旨趣所在之處,當向內證,不必外求。
5、暗示
(襄州居士龐蘊)後之江西參問馬祖云:「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祖云:「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言下頓悟領玄要。71
文中龐蘊提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已暗示指此人是否是「佛」。
馬祖亦以暗示答之:「待汝一口吸盡西江水,即向汝道。」來暗示:「佛」是不可 以語言表達、以意聲求、以色身見的。
68《景德傳燈錄》卷六,《大正藏》五十一冊,頁 246 中。
69《禪藏•天聖廣燈錄》卷八,頁 129。
70《景德傳燈錄》卷六,《大正藏》五十一冊,頁 246 上~中。
71 同上註,頁 263 中。
6、反詰
僧問:「如何是西來意?」師云:「即今是什麼意?」72
文中的「西來意」,即是「祖師西來意」,即指菩提達摩祖師來東土的用意與 目的。禪師不正面回答,卻反問他,現在是什麼意?旨在說明「西來意」是要自 己去體悟的,它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7、辯證
亮主,本蜀人也,頗講經論,因參馬祖,祖問曰:「見說座主大講得經 論,是否?」亮云:「不敢!」祖云:「將什麼講?」亮云:「將心講。」
祖云:「心如工伎兒,意如和伎者,爭解講得經?」亮抗聲云:「心既講
祖云:「心如工伎兒,意如和伎者,爭解講得經?」亮抗聲云:「心既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