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英雄旅程的意義——「淨化」 (consecration)與「重 生」(rebirth)
第二節 慈悲為懷——段譽
段譽身為皇室後裔,卻毫不驕矜自恃;經歷險境,卻多能化險為夷。從開始 進入修練的場域開始(就好像在印度社會「進入森林隱修」,這個階段被稱為「捨 棄」〈renunciation〉),直到他經歷冒險歸來,段譽在心靈層次上經歷了多次「轉 化」(work through)。他從幼稚轉為成熟,也因為旅程中的遭遇得以重新認識自 己。觀察段譽的英雄旅程,可以發現它代表著:「主角在從愚昧幼稚到社會與精 神生活皆成熟的過程當中——亦即在達到成熟而成為一個健全的社會成員之 間,接受一連串嚴酷的試煉。」(“the hero undergoes a series of excruciating
年一度的季節性循環;並通過此種祭典來消除『年的煩惱』(annual agony),表示此收穫雖是暫 時的,而損失亦是暫時的。同時此一循環又是人類世界的象徵,人由生到死到第二代的再生,
雖非個體的復活,卻是種族的再生,同樣為一種的循環,所以此祭典中又蘊含種族再生之意義。」
姚一葦:《美的範疇論》,頁 167-170。
ordeals in passing from ignorance and immaturity to social and spiritual adulthood, that is, in achieving maturity and becoming a full-fledged member of his or three distinct phases.")251即段譽的遭遇程符合Wiffred L. Guerin等人所言「入門」一 類的英雄旅程。而在坎伯的認知中,當英雄能夠從原本的幼小長大、直到超越母 親懷抱中簡單平靜的環境,轉而對特殊的成人行動世界時,「他在精神上已進入 父親的範疇——他變成兒子未來任務和女兒未來父親的象徵。」252 段譽本身的 個性正直、善良、豁達,這使他在旅程中擁有不少的優勢,或許這也是他常受幸 運之神眷顧的原因。比方當他處於困境或危機時,常藉《易經》的卦、爻詞自我 安慰、自我解嘲;又比方在旅程最初,他就暗下決心就算學了武功,也不願用以 殺戮。經歷冒險中的試煉,歸來的段譽已然成長,取代父親的角色,成為「再生 者」(twice-born)。最終,他才能如坎伯所言,超越嬰兒時期「好」、「壞」的「二 元對立」(binary opposition),進而「對宇宙律生出一種莊嚴偉大的體驗。滌靜希 望與恐懼,並在對存有啟示的了解中得到平靜。」253
如溫瑞安認為在段譽的旅程中,有一場重要的棋局;而盤棋局的最後,以段 譽、鳩摩智、慕容復三人的「爭鬥」告終。254 在小說前半段譽曾出指彈飛慕容 復手上長劍,救了他的性命;但到了故事末了,慕容復卻將段譽丟入枯井,意圖 取他性命。兩人的結局分別是:段譽當上了大理國皇帝,而慕容復只能在土墳上 空做皇帝夢——雖然未死,卻已瘋狂,與「自刎」相去不遠,被溫瑞安形容成一 種「無奈的隱退」。255 而鳩摩智將段譽從大理國擄走之後,多次傷害段譽性命;
在枯井中當鳩摩智走火入魔,幸而畢生功力為段譽吸去,鳩摩智及時抽身,才得 修成正果。再來,對段譽的人生產生重大影響的,無非是「情」這一字。如他苦 戀王語嫣的過程紆尊降貴、受盡苦楚;足見命運想教給段譽的是關於「情愛」重 要的一課。從段譽在大理無量山見到玉像的容貌、又在曼陀山莊照見「玉像本尊」
王語嫣,他就為這個貌似神仙的女子墜入情網;之後他的心思全繫於王語嫣的一 顰一笑,就算王語嫣的眼裡只有表哥慕容復。身為皇室成員的段譽,為了王語嫣
251 [美]Wiffred L. Guerin、John R. Willingham、Earle C. Labor、Lee Morgan編;徐進夫譯:《文 學欣賞與批評》,頁 136。A Handbook of Critical Approaches to Literature 4TH Edition,p.166。
252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143。
253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143。
254 溫瑞安:《天龍八部欣賞舉隅》,頁 84。
255 溫瑞安:《天龍八部欣賞舉隅》,頁 85。
完全可以放下身段,說什麼向人「投降一千次、一萬次也成」。256 此外,段譽親 眼目睹風流多情的「養父」段正淳因為難過情關,與諸多女子糾纏不清,而這場 紛爭最終以死亡做結;而為了渴望被愛,段譽自身也吃盡苦頭。正如佛教言「人 生是苦」,並非意味著人生僅有苦沒有樂、這裡說的「苦」也不是與「樂」相對 的「苦」,應該說人生以苦為特徵,而「人必須在其存在深處認識這個絕對的苦 的真實性。」257 因此,當佛陀說「苦的原因是渴愛」時,當意指「渴愛不僅指 執著快樂、而是更深刻、更根本地執著於人類生存深處的欣樂厭苦以及伴隨著妄 分苦樂的現象。」258 因為愛人與渴望被愛,使人陷溺於苦樂的二元對立中;若 不能消滅對愛的執著,便無法解脫、到達涅槃狀態。然而,涅槃並非禁欲或者享 樂這兩種極端,而是「從欣樂厭苦的二元觀中解脫出來」。259 段譽先困於「情愛」, 再從中解脫;他英雄旅程的意義,也可以從此理解。
而英雄外出冒險、經歷浪漫的愛情(romantic love)、帶著他美麗的新娘歸來,
最終常發現他尋找的寶藏就在他的心裡;就如《千面英雄》中說:「不論英雄走 道何處,不論他做什麼,他都是自己本質的呈現,因為他具有完美觀照的眼睛。
沒有分隔的存在。所以,就像社會參與最終會使人了解『全體』就在個人中一樣,
放逐也把英雄帶回無所不在的『真我』。」260 正如前述,段譽堪稱英雄神話中發 現「聖杯」的人,而達到如此境界的條件必須是生命中充滿慈悲的人。因為段譽 心中的寶藏,是他的「真我」、他的「慈悲心」;換句話說,他是一個充滿「佛性」
的人——如坎伯所說,「所謂的佛性(Buddha consciousness),是一種周流遍布的 意識(consciousness),而我們全都是它的展現」。261 在段譽心中,擁有一種和 諧(concord)的人生觀,並沒有什麼人我分界。凡是眼見別人處於危難,他就
256 〈第三十四回‧風驟緊,縹緲峰頭雲亂〉,《天龍八部》(四),頁 1429。
257 [日]阿部正雄著、王雷泉、張汝倫譯:《禪與西方思想》,頁 234。
258 [日]阿部正雄著、王雷泉、張汝倫譯:《禪與西方思想》,頁 234。
259 [日]阿部正雄著、王雷泉、張汝倫譯:《禪與西方思想》,頁 234。
260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423。坎伯認為「『自我』是那個你想 到你自己時的那個我,是跟你的一切所執關連在一起的。但『真我』卻是你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的全域。當你執著於你的『自我』時,你就會執著於你的過去。因為如果你把自己看成是一種 既有的東西,那它自然只能是已發生過的事情。相反地,『真我』卻是一整個有待你去開發的可 能性場域。」[美]Phil Cousineau主編、梁永安譯:《英雄的旅程——神話學大師喬瑟夫‧坎伯 的生活與工作》,頁 390。
261 [美]Phil Cousineau主編、梁永安譯:《英雄的旅程——神話學大師喬瑟夫‧坎伯的生活與工 作》,頁 270。
不假思索,馬上就想伸出援手(雖然他不見得有助人或救人的能力);對「情敵」
慕容復如是、對結拜兄弟蕭峰如是、對素昧平生貌似小女孩的天山童姥亦如是。
經過段譽鍥而不捨的努力,感化了他周遭許多本為執著所苦的人;諸如南海鱷 神、鳩摩智,王語嫣也可算是。最後段譽的母親刀白鳳、「養父」段正淳為慕容 復和「生父」段延慶所逼迫,相繼身亡;當時段譽的武功已經卓然超群,要復仇 也不是難事,他的心中也不是沒有痛苦,不過他還是含淚寬恕了他的仇人。這等
「慈悲」,正如佛教所說的「大悲」(mahakaruna),意指「即使一個人可能身處 於苦中,他也『不苦』,…但這並不意味著此人對苦懵然不覺。相反,他現在第 一次能真正與別人『共苦』——這就是慈悲的涵意。」2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