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竹的英雄之旅

第二章、《天龍八部》英雄的旅程

第三節虛竹的英雄之旅

虛竹是三位主角中出場最遲的，他的相貌既不如蕭峰高大威猛、也不如段譽斯文俊秀，出身也很平凡。他自幼便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蒙少林寺僧人好心收養，因而從小就出家為僧。他本性質樸，日夜與清規戒律為伍；不料他無意間破

174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神話》，頁 337。

175 〈第四十八回‧落魄王孫，怎生消得楊枝玉露〉，《天龍八部》（五），頁 2044。

176 〈第四十八回‧王孫落魄，怎生消得，楊枝玉露〉，《天龍八部》（五），頁 2043。

177 〈第五十回‧教單于折箭，六軍辟易，奮英雄怒〉，《天龍八部》（五），頁 2094。

178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201。

解「珍瓏棋局」，成為逍遙派的掌門人。在尋找失散的少林寺僧時，又因一念之善救了天山童姥，學會逍遙派絕學、並在西夏國皇宮冰窖，與不知名少女歡好一度；童姥病故，虛竹成為靈鷲宮主人。在少林寺的武林大會，虛竹方才得知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雙親又因故即刻自盡身亡。虛竹還俗之後，又因巧妙的緣分成了西夏國駙馬。正所謂「本來一無所有，但上天讓他得到一切」；¹⁷⁹ 因為種種奇遇，本來什麼都不求的小和尚虛竹，在歷險歸來之際，成為擁有絕世武功、醫術、

權勢與地位的奇人。

（一）啟程（departure）

當虛竹還是強褓中的嬰兒時，就因上一代的恩仇，被帶離父親母親的懷抱，

被少林寺的和尚收養，也因此虛竹向來對自己的身世向來一無所知。所以虛竹跟蕭峰一樣，在矇眛無知之際，已被帶離父母，在全然陌生的環境中成長，並開始了他的旅程。

虛竹自幼年起，就在少林寺受戒為僧；除了做些粗活，便是練些基本的拳腳功夫。某日，星宿老怪丁春秋一夥人為尋找曾經飼養神奇毒物「冰蠶」的慧淨和尚，而往少室山來；途中在涼亭遇到了一個「二十五六歲年紀，濃眉大眼，一個大大的鼻子扁平下塌，容貌頗為醜陋，僧袍上打了許多補釘，卻是甚乾淨」的少年和尚，¹⁸⁰ 此人便是虛竹。此處有一段虛竹與風波惡（黑衣漢子）、包不同（黃衣漢子）的對話，實已暗示了虛竹的人生將遭遇到的最大難題：

他（虛竹）等那三人喝罷，這才走近清水缸，用瓦碗舀了一碗水，雙手捧住，雙目低垂，恭恭敬敬的說偈道：「佛觀一缽水，八萬四千蟲，若不持此咒，如食眾生肉。」唸咒道：「唵縛悉波羅摩尼莎訶。」念罷，端起碗來，就口喝水。

那黑衣人看得奇怪，問道：「小師父你嘰哩咕嚕的念什麼咒？」那僧人道：

「小僧念的是飲水咒。佛說每一碗水中，有八萬四千條小蟲，出家人戒殺，

因此要念了飲水咒，這才喝得。」黑衣人哈哈大笑，說道：「這水乾淨得很，一條蟲子也沒有，小師父真會說笑。」那僧人道：「施主有所不知。

我輩凡夫看來，水中自然無蟲，但我佛以天眼看水，卻看出水中小蟲成千

179 吳藹儀：《金庸小說的男子》，頁 79。

180 〈第二十六回‧蟲豸凝寒掌作冰〉，《天龍八部》（三），頁 1232。

成萬。」黑衣笑問：「你念了飲水咒之後，將八萬四千條小蟲喝入肚中，

那些小蟲便不死了？」那僧人躊躇道：「這……這個……師父倒沒教過。

多半小蟲便不死了。」

那黃衣人插口道：「非也，非也！小蟲還是要死的，只不過小師父唸咒之後，八萬四千條小蟲通通往生西天極東世界，小師父喝一碗水，超度了八萬四千條名眾生。功德無量，功德無量！」

那僧人不知他所說是真是假，雙手捧著那碗水呆呆出神，喃喃的道：「一舉超度八萬四千條性命？小僧萬萬沒這麼大的法力。」

黃衣人走到他身邊，從他手中接過瓦碗，向碗中登目凝視，數道：「一、

二、三、四、五、六、……、一千、兩千、一萬、兩萬……非也，非也！

小師你，那碗中共有八萬三千九十九條小蟲，你數少了一條。」

那僧人道：「南無阿彌陀佛。施主說笑了，施主也是凡夫，怎能有天眼的神通？」黃衣人道：「那麼你有沒有天眼的神通？」那僧道：「小僧自然沒有。」黃衣認道：「非也，非也！我瞧你有天眼通，否則的話，怎地你只瞧了我一眼，便知我是凡夫俗子，不是菩薩下凡？」那僧人向他左看右看，滿臉迷惘之色。¹⁸¹

對虛竹而言，包不同說的話可謂前所未聞的「大哉問」，這也是虛竹未來的人生中一直設法參透的矛盾。

當時涼亭中尚有持著「英雄帖」意欲參加少林寺武林大會的慕容家臣鄧百川、包不同等；後來在場眾人不幸中了丁春秋的暗算，準備到洛陽西邊的柳宗鎮尋找號稱「閻王敵」的薛神醫醫治。到了薛神醫處，遇上函谷八友，眾人才知原來他們都是聾啞老人蘇星河的弟子，而蘇星河與丁春秋曾是逍遙派的同門師兄弟。是丁春秋心懷不軌，只因當年因師父未曾將衣缽傳給他，便意圖謀害師父無崖子，現在更打算對同門的薛神醫等人趕盡殺絕。眾人（包括虛竹等少林寺僧人、

鄧百川等人）不敵丁春秋的邪法，通通被擒，被驢車載往蘇星河擺下珍瓏棋局處——擂鼓山天聾地啞谷。虛竹充滿意外的人生，在經過二十餘年的平靜之後，

又將掀起波瀾。

181 〈第二十六回‧蟲豸凝寒掌作冰〉，《天龍八部》（三），頁 1232-1233。

（二）啟蒙（initiation）

在神話中，英雄的冒險可能如坎伯所言，是「負責任的、有意的出發去完成他的英雄行為」——目的在「找出人生目標、生命本質和來源的冒險」；也可能是「被外力強迫的冒險」——雖然不是自願，但在冒險中經歷了死亡和復活，

「這一類的冒險英雄完全不知道他在做什麼，而是突然之間發現自己在一個轉化過的領域中」；¹⁸² 虛竹糊里糊塗、非自願的旅程即屬後者。天聾地啞谷中這盤

「變化百端、因人而施」的珍瓏，就像一面鏡子，映出在場諸人的性格、心思與氣度。話說段延慶解不開棋局，心懷腦恨之際，就要舉仗點穴自盡；他焦急的結拜兄弟南海鱷神急忙將小和尚虛竹擲到段延慶跟前，企圖打醒執意一死的段延慶。而旁觀者清的虛竹因為不忍心見段延慶等人為了蘇星河的「珍瓏棋局」迷惑心智、幾乎自盡，棋藝平庸的他故意亂下一子，想破壞珍瓏、救人性命，全沒有考慮後果；沒想到絕處逢生，因此為白棋展開新局。當時虛竹閉著眼睛瞎放一子，

竟將它放在一塊已被黑棋圍得密不透風的白棋之中；所以他的眼睛還沒睜開，就聽到蘇星河的怒斥：「胡鬧，胡鬧，你自填一氣，自己殺死一塊白棋，哪有這等下棋的法子？」¹⁸³ 然而他這一子之所以奏效，原是為救人危難、不必計較勝敗得失，因而得以擺脫「珍瓏」的魔障。段延慶感念虛竹相救，以「傳音入密」指導虛竹下棋，使得虛竹成為那個解開「珍瓏」、受到遴選的幸運兒：

那邊虛竹聽從段延慶的指點落子，眼見黑棋不論如何應法，都要被白棋吃去一塊，但如黑棋放開一條生路，那麼白棋就此衝出重圍，那時別有天地，

再也奈何它不得了。蘇星河凝思半晌，笑吟吟的應了一著黑棋。段延慶傳音道：「下『上』位七、八路！」

虛竹依言下子，他對弈道雖所知甚少，但也知此著一下，便解破了這個珍瓏棋局，拍手笑道：「好像是成了罷？」

蘇星河滿臉笑容，拱手道：「小神僧天賦英才，可喜可賀。」虛竹忙還禮道：「不敢，不敢，這個不是我……」他正要說出這是受了師伯祖的指點，

那「傳音入密」聲音道：「此中秘密，千萬不可揭穿。險境未脫，更須加倍的小心在意。」虛竹只道是玄難再加指示，便垂首道：「是，是！」蘇

182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神話》，頁 220。

183 〈第三十一回‧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天龍八部》（四），頁 1325。

星河站起身來，說道：「先師佈下此局，數十年來無人能解，小神僧解開這個珍瓏，在下感激不盡。」虛竹不明其中緣由，只得謙虛道：「我這是誤打誤撞，全憑長輩見愛，老先生過獎，實在愧不敢當。」¹⁸⁴

原來虛竹胡亂下了一子，卻也解開了珍瓏。正如小說回目所示：「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又正如虛竹之名所暗示——他本來是「虛」、是「空」，因此沒有成見的限制、沒有得失的牽絆，因此充滿無限的空間、無限的可能。¹⁸⁵ 接著他受蘇星河的指引，進入一個奇異的洞穴，裡面有一位老者：

那老人道：「好孩子，好孩子！你過來！」虛竹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前。……

那人哈哈一笑，突然身形拔起，在半空中一個觔斗，頭上所戴方巾飛入屋角，左足在屋樑上一撐，頭下腳上的倒落下來，腦袋頂在虛竹的頭頂，兩人天靈蓋和天靈蓋相接。虛竹驚道：「你……你幹什麼？」用力搖頭，想要將那人搖落。

但這人的頭頂便如用釘子釘住了虛竹的腦門一般，不論如何搖晃，始終搖他不脫。……突覺頂門上「百會穴」中有細細一縷熱氣衝入腦來，嘴裡再也叫不出聲，心道：「不好，我命休矣！」只覺腦海中越來越熱，霎時間頭昏腦脹，腦殼如要炸將開來一般，這熱氣一路向下流去，過不片時，再也忍耐不住，昏暈了過去。……¹⁸⁶

那老人道：「我七十餘年的修練已盡數傳付於你，今日天年已盡，孩子，

你終究不肯叫我一聲『師父』嗎？」說這幾句時，已是上氣不接下氣。

184 〈第三十一回‧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天龍八部》（四），頁 1330-1331。

185 「『空』與『虛』是一樣的意思。虛竹的奇遇，是從破解珍瓏棋局開始的。段譽、慕容復、延慶太子皆是棋力甚高的人，但是正因如此，他們心中都有先見，認為應該怎麼下。虛竹根本不懂得棋…珍瓏局的解答也是從『空』著手：局內太多子便沒有出路，塞死一片，拿走了這一大片棋子，局面便『豁然開朗』了。…虛竹不只是『虛』，他本來就是頭腦空洞，因此才碰對了答案。」吳藹儀：《金庸小說的男子》，頁 76。「虛竹之虛，也有心靈空虛的意思。莊子說：『虛室生白』（《莊子‧人間世》），虛室，空室，指心靈；白指道。…但是心靈空虛並非心靈空白，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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