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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龍八部》英雄的旅程

第一節 蕭峰的英雄之旅

在《天龍八部》中,蕭峰身手過人,豪氣干雲,年紀尚輕就在中原武林中身 居丐幫幫主大位。他不但德服幫眾、譽享天下,更在武林中與南方高手慕容復齊 名。但在某次丐幫的聚會中,蕭峰的生命出現轉捩點——只因為他在杏子林中被 告知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武林舊事,而他,正是故事中那個背負著血海深仇的異族 嬰兒。從此喬峰似乎踏入了一個深不可測的陰謀裡:先是被控為「異族孽種」,

沒有資格擔任丐幫幫主。然而連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身份(到底是漢人?還是契 丹人?)的蕭峰,隨之在找尋身世證據的途中,又莫名奇妙地被冠上「殺父、殺 母、殺師」的罪名,成為武林中人人只欲除之而後快的敗類。其後在聚賢莊裡遭 受圍攻,為了自保,被迫破了終生不傷漢人的誓言。在眾叛親離的情況中,唯一 可喜的是結識了溫柔慧黠的阿朱;兩人在患難中兩情相悅,似乎為喬峰的人生帶 來一線生機,但這樣的幸福卻又因不可預料的緣故,被他自己一掌擊得粉碎。在 證明了自己身為契丹人後裔的身份後,蕭峰原想離開中原這個傷心地、遠走他 鄉;不料他在遼國受到皇帝的重用後,接著又陷入民族與「個人情感」(affect)

58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29。

的天人交戰。小說最終,蕭峰用極其壯烈的手法自盡,以自己的生命換取了胡、

漢兩族十年的和平,換取了天下百姓的平安生活。

(一)啟程(departure)

在小說中,喬峰在中段才出現;首次出場時,他已長大成人。他的幼年遭

遇乃是由旁人(智光大師)口中追溯、拼湊而成,最早可溯及當他還是個被母親 懷抱著的嬰兒時,他的人生因武林中漢人高手所鑄成的大錯,從此改變:

只聽智光歎了口氣,說道:「……這一次我們也不再隱伏,逕自迎了上去。

只見馬上是男女二人,男的身材魁梧,相貌堂堂,服飾也比適才那一十九 名武士華貴得多。那女的是個少婦,手中抱著一個嬰兒,兩人並轡談笑而 來,神態極是親暱,顯是一對少年夫妻。」59

原來蕭峰的父母帶著他在探親的途中,在雁門關外飛來橫禍、遭到中原武林人士 襲擊。在一陣廝殺之後,接著便是十分驚心動魄的場景:

不料那少婦卻全然不會武功,有人一劍便斬斷她一條手臂,她懷抱著的嬰 兒便跌下地來,跟著另一人一刀砍去了她半邊腦袋。……60

就在眾人以為嬰兒已死,嬰兒的父親抱著嬰兒的屍身跳崖自盡之際,嬰兒奇蹟似 的轉活:

我先前來到這谷邊之時,曾向下引望,只見雲鎖霧封,深不見底,這一跳 將下去,他武功雖高,終究是血肉之軀,如何會有命在?……那知奇事之 中,更有奇事,便在我一聲驚呼之時,忽然間「哇哇」兩聲嬰兒的啼哭,

從亂石谷中傳了上來,跟著黑黝黝一件物事從谷中飛上,拍的一聲輕音,

正好跌在汪幫主身上。嬰兒啼哭之聲一直不止,原來跌在汪幫主身上的正 是那個嬰兒。那時我恐懼之心已去,從樹上縱下,奔到汪幫主身前看時,

只見那契丹嬰兒橫臥在他腹上,兀自啼哭。……我想了一想,這才明白,

原來那契丹少婦被殺,她兒子摔在地下,只是閉住了氣,其實未死。那遼 人哀痛之餘,一摸嬰兒的口鼻已無呼吸,只道妻兒俱喪,於是抱了兩具屍

59 〈第十六回‧昔時因〉,《天龍八部》(二),頁 660。

60 〈第十六回‧昔時因〉,《天龍八部》(二),頁 661。

體投崖自盡。那嬰兒一經震盪,醒了過來,登時啼哭出聲。那遼人身手也 真了得,不願兒子隨他活生生的葬身谷底,立即將嬰兒拋了上來,他記得 方位距離,恰好將嬰兒投在汪幫主腹上,使孩子不致受傷。……61

然而死裡逃生的小嬰兒,又差一點命喪黃泉;幸而上天眷顧,如坎伯所說:「在 命運化身人物的引導和協助下,英雄在歷險中前進,直到在力量增強區域入口遇 到『門檻守衛』為止。」62 、「個人——不是活著就是死去——才可進入一個全 新的經驗領域」63

我眼看眾兄弟慘死,哀痛之下,提起那個契丹嬰兒,便想將他往山石上一 摔,撞死了他。正要脫手擲出,只聽得他又大聲啼哭,我向他瞧去,只見 他一張小臉脹得通紅,兩支漆黑光亮的大眼正也在向我瞧著。我這眼若是 不瞧,一把摔死了他,那便萬事全休。但我一看到他可愛的臉龐,說什麼 也下不了這毒手,心想「欺侮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那算是什麼男子漢、

老丈夫?」64

可見英雄注定必須通過攸關生死的關卡(即:能通過關卡者才能成為英雄),並 繼續他的旅程。坎伯:「神奇門檻通道為進入再生領域轉折點的這個概念,是鯨 魚之腹這個世界性子宮(womb)意象所象徵的意義。英雄不具征服或撫平門檻 的力量,反而被吞入未知領域,幾乎已經死去。」65 在此處可將那「雲鎖霧封、

深不見底」的山谷視為這道「門檻」、或「關卡」。從死神手裡逃過一劫的蕭峰 接下來的遭遇是:

事過之後,如何處置這個嬰兒,倒是頗為棘手。我們對不起他的父母,自 不能再傷他性命。但說要將他撫養長大,契丹人是我們死仇,我們三人心 中都想到了『養虎貽患』四字。後來帶頭大哥拿了一百兩銀子,交給那農 家,請它們養育這嬰兒,要那農人夫婦自認是這契丹嬰兒的父母,那嬰兒 長成之後,也決不可讓他得智領養之事。那對農家夫婦本無子息,歡天喜 地的答應了。他們絲毫不知這嬰兒是契丹骨血,我們將孩子帶去少室山之

61 〈第十六回‧昔時因〉,《天龍八部》(二),頁 665。

62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81。

63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85。

64 〈第十六回‧昔時因〉,《天龍八部》(二),頁 665。

65[美] 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93。

前,早在路上給他換過了漢兒的衣衫。大宋百姓恨契丹人入骨,如見孩子 穿著契丹裝束,定會加害於他…66

嬰兒的遭遇正如英雄之旅的第一階段所稱「歷險的召喚」(The Call to Adventure),

象徵命運已在召喚英雄,並把他的精神重心「從他所在社會的藩籬,轉移到未知 的領域。」67 就這樣,蕭峰受到命運的召喚而活了下來,在對自己身世一無所知 的情況下,由契丹社會轉移到漢人社會,離開了親生父母,注定了他背負家國、

種族、親師之間重重糾葛的一生,並開始了他英雄的旅程。

(二)啟蒙(initiation)

嬰兒長大之後,開始接受成為英雄必經的啟蒙教育;也隨著他能力的提高,

開始不得不去面對外在環境一項接著一項的試煉。「啟蒙」階段意味著英雄一旦 跨越了門檻,便進入一個形象(image)怪異而流動不定的夢景,他必須在此通 過一連串的試煉。68 也正如坎伯所言:

如果任何人——不論在那個社會中——有意或無意的下潛,進入自己心靈 迷宮的崎嶇巷弄中,進行黑暗危險的旅程,他很快便會發現自己置身在象 徵人物的景觀中,比起充滿障礙和神聖山峰的西伯利亞蠻荒世界毫不遜 色。在神秘的字彙中,這是成道的第二階段,也就是「淨化自我」的階段,

此時的感官「潔淨而謙遜」,能量與興趣的焦點則「集中在超越的事物上」; 以比較現代的語言來說:這是消解、超越、或轉變我們個人過去嬰兒期意 象的過程。……我們仍舊會碰到亙古存在的危難、怪獸、試煉、秘密救援 者以及嚮導人物;而他們的形象不僅能使我們反思自己當前處境的整體寫 照,也是我們解救自己必備的線索。69

這「黑暗危險的旅程」,始於蕭峰七歲左右發生的「殺人事件」;這是日後阿朱 重傷垂危之際,蕭峰應她的要求所說的「床邊故事」:

66 〈第十六回‧昔時因〉,《天龍八部》(二),頁 669。

67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58。

68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100。

69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104。

喬峰沉吟道:「不是書上的,要是鄉下的故事。好,我講一個鄉下孩子的 故事給你聽。從前,山裡有一家窮人家,爹爹和媽媽只有一個孩子。那孩 子長到七歲時,身子已很高大,能幫著爹爹上山砍柴了。有一天,爹爹生 了病,他們家裡很窮,請不起大夫,買不起藥。可是爹爹的病一天天重起 來,不吃藥可不行,於是媽媽將家中僅有的六隻母雞、一簍雞蛋,拿到鎮 上去賣。」

「母雞和雞蛋賣得了四錢銀子,媽媽便去請大夫。可是那大夫說,山裡路 太遠,不願去看病,媽媽苦苦哀求他,那大夫總是搖頭不允。媽媽跪下來 求懇。那大夫說:『到你山裡窮人家去看病,沒的惹了一身瘴氣窮氣。你 四錢銀子,又治得了什麼病?』媽媽拉著他袍子的衣角,那大夫用力掙脫,

不料媽媽拉得很緊,嗤的一聲,袍子便撕破了一條長縫,那大夫大怒,將 媽媽推倒在地下,又用力踢了她一腳,還拉住她要賠袍子,說這袍子是新 縫的,值得二兩銀子。」……

喬峰仰頭瞧著窗外慢慢暗將下來的暮色,緩緩說道:「那孩子陪在媽媽身 邊,見媽媽給人欺侮,便衝上前去,向那大夫又打又咬。但他只是個孩子,

有什麼力氣,給那大夫抓了起來,摜到了大門外。媽媽忙奔到門外去看那 孩子。那大夫怕那女子再來糾纏,便將大門關上了。孩子額頭撞在石塊上,

流了很多血。媽媽怕事,不敢再在大夫門前逗留,便一路哭泣,拉著孩子 的手,回家去了。」

「那孩子經過一家鐵店門前,見攤子上放著幾把殺猪殺牛的尖刀。打鐵師 傅正在招呼客人買犁耙、鋤頭,忙得不可開交,那孩子便偷了一把尖刀,

藏在身邊,連媽媽也沒瞧見。」

「到得家中,媽媽也不將這事說給爹爹聽,生怕爹爹氣惱,更增病勢,

要將那四錢銀子,取出來交給爹爹,不料一摸懷中,銀子卻不見。」

要將那四錢銀子,取出來交給爹爹,不料一摸懷中,銀子卻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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