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譽的英雄之旅

第二章、《天龍八部》英雄的旅程

第二節段譽的英雄之旅

段譽是《天龍八部》中最早出現的主角，身為大理國皇子（鎮南王世子，地位僅次於當時大理國君保定帝段正明、以及鎮南王段正淳）的他，甫出場就以優雅的王孫公子形象深植人心。他生性淳厚、對佛法涉略頗深、行事說話帶著幾分讀書人的獃氣、為了怕傷人而不肯學武，因此讓他在浪跡江湖時飽受欺侮。也因

124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200。

125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201。

126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252。此處的「再生」雖然不是英雄本身生命的「再生」，卻可理解為宋、遼百姓因兵災消弭而「再生」，等於是英雄精神的「再生」。

127 ［瑞士］C.G. Jung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容格思想精華的總結》，頁 129。

為他的溫柔心性，讓前後巧遇的姑娘們都對他著迷不已，但他眼中卻只有長相酷似大理石洞玉像的江南姑娘王語嫣。陰錯陽差之下，段譽先後學會了絕世奇功——「北冥神功」、「凌波微步」與「六脈神劍」，又因誤食莽牯朱蛤而百毒不侵。在江湖行走時，段譽先後結識了蕭峰、虛竹，並與兩人結拜為兄弟。好不容易段譽對王語嫣一片癡心終於獲得回報，卻在此時意外得知王語嫣與他竟是異母兄妹、更意外的是接著得知自己竟然是母親為報復父親生下的私生子。接著段譽的父（非親生父親的段正淳）母因感情糾葛接連死去，歷險歸來的段譽繼任為大理國君。

（一）啟程（departure）

段譽的出生，原也是「一場意外」、「一個錯誤」。這是小說即將結束時，作者的驚人之筆，此事將於後段詳述。在「身世之謎」尚未浮上檯面以前，身為鎮南王世子的段譽，從幼年直至少年時期都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除了他自幼對喜愛的事物「痴痴迷迷」——包括圍棋、易經、養茶花等等，¹²⁸ 其他作者並未提及；讀者只知道段譽生性仁厚，對周遭充滿親愛之情。¹²⁹ 段譽只因覺得「習武必會害人、傷人」，因此對「父母要他習武」一事非常抗拒（resistance）——天下武林人士所覬覦的段家絕學「一陽指」，段譽怎麼也不肯學。¹³⁰ 詩詞歌賦、經書佛典，倒是學了不少。此時的段譽就好像「拒絕接受命運的召喚」（refusal of the call）的英雄，不肯習武，以為逃家就可以逃避一切。然而在他十九歲那一年逃家（在第一回鍾靈說自己今年十六歲，段譽向鍾靈表示自己長她三歲），¹³¹ 隨著滇南普洱武師、茶商馬五德到無量山「賞玩風景」時，命運卻促使他以另一種方式「啟程」。當時的段譽在旁人眼中看來，衣飾華美、面如冠玉、手持折扇，十足是王孫公子模樣；見到無量劍諸人比試時，一點武功也無的他，竟爾不知好歹地「嗤的一聲笑」。¹³² 這一笑引得無量劍弟子紛紛過來與他為難、也引得同樣在

128 〈第二回‧玉璧月華明〉，《天龍八部》（一），頁 61。

129 吳藹儀說段譽是個「以愛還愛」的人，「段譽宅心仁厚，以仁愛心看待萬物及對待所有人，可說是他自幼生長在慈愛環境的後果，他是以愛還愛。他在家中是幼弱，他看見比自己弱質的人，

自然也產生保護照顧之心，挺身而出，毫不畏懼。」這樣的個性是促成段譽在英雄旅途中成長的原因，基於這種個性，英雄才能勇於面對挑戰。吳藹儀：《金庸小說的男子》，頁 72。

130 鍾靈點了點頭，問道：「你幹麼要從家裡逃出來？」段譽道：「爹爹要教我練武功，我不肯練。

他逼得緊了，我只得逃走。」〈第一回‧清衫磊落險峰行〉，《天龍八部》（一），頁 31。

131 〈第一回‧清衫磊落險峰行〉，《天龍八部》（一），頁 33。

132 〈第一回‧清衫磊落險峰行〉，《天龍八部》（一），頁 13。

場嗑瓜子、看熱鬧的鍾靈放蛇、放貂咬人。原本仗著鍾靈的閃電貂厲害，沒人敢跟他二人為難；怎知段譽天生充滿俠義之心，為了幫神農幫、無量劍化解糾紛，

反而回頭自找麻煩，害得他自己被迫服下斷腸散，鍾靈成為人質。離開了被保護的宮殿、面對著未知的歷險召喚——總之如坎伯所言：「不論大小，也不論是在人生的那個階段或程度，召喚總是揭開了轉化奧秘的簾幕」，它代表的是「自我的覺醒」。¹³³ 就這樣，段譽踏上「試煉之路」（The road of trials），英雄之旅因而揭開序幕。

（二）啟蒙（initiation）

此處對「啟蒙」的理解或可理解為段譽在「武術」或「人生歷練」的啟蒙；

一則因他不肯習武、二則因段譽從小生長於帝王之家，嫻熟詩書、佛理與技藝，

然而他本身涉足江湖的經驗幾乎是零。因此開始獨立探索世界、意外習得武術，

方可視為段譽英雄之旅的「啟蒙」階段。承上，全然不會武功的段譽基於狹義心腸，情願與初識不久的小姑娘鍾靈同生共死，因此被迫吞下斷腸散毒藥，並前去萬刦谷取回毒貂解藥以相救鍾靈。正如坎伯說：「歷險的先鋒或宣告者往往被塵世認定是黑暗、可厭或恐怖的邪惡；但如果一個人能順著走下去，則道路便會穿透白日之牆，進入寶石閃閃發光的黑暗。」¹³⁴ 途中段譽因偷聽到無量劍西宗的私奔男女于光豪、葛光佩談話被發現，兩人持劍追來，段譽一個不慎、摔下斷崖、

跌落深谷之中；不過他命不該絕，反而「進入寶石閃閃發光的黑暗」，走進無量劍派的「禁地」——一塊大巖背後隱藏的山洞銅門，他也因此勘破「無量玉璧」

上仙人舞劍之謎。接著他在山洞中驚見一尊維妙維肖、彷彿真人的美女玉像——

段譽稱「她」為「神仙姊姊」，又因一片癡心向玉像「磕頭千遍」，獲得埋藏在地下的逍遙派武功精要：

他一個頭磕下去，只見玉像雙腳的鞋子內側似乎繡得有字。凝目看去，認出右足鞋上繡的是「磕首千遍，供我驅策」八字，左足鞋上繡的是「遵行我命，百死無悔」八個字。

這十六個字比蠅頭還小，鞋子是湖綠色，十六個字以蔥綠細絲繡成，只比底色略深，石室中光影朦朧，若非磕下頭去，又再凝神細看，決計不會見

133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52。

134 ［美］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千面英雄》，頁 53。

到。只覺磕首千遍，原是天經地義之事，若能供其驅策，更是求之不得，

至於遵行這位美人的命令，不論赴湯蹈火，自然百死無悔，絕無絲毫猶豫，

神魂顛倒之下，當即「一五、一十、十五、二十……」口中數著，恭恭敬敬的向玉像磕起頭來。

他磕到五六百個頭，已覺腰酸骨痛，頭頸漸漸僵硬，但想無論如何必須支持到底，要磕滿一千個頭才能。連神仙姊姊第一個命令也不遵行，還說甚麼「百死無悔」！待磕到八百餘下，小蒲團面上一層薄薄的蒲草已然破裂，

露出下面有物。他也不加理會，仍是畢恭畢敬的磕足一千個頭，待要站起，

驀覺腰間酸軟，仰天一交摔倒。他就此躺著休息，只覺已遵玉像之命而做成了一件事，全身越是疲累酸痛，越是心中快慰。過了好一會，慢慢爬起身來，伸手到小蒲團的破裂出去掏摸，觸手柔滑，裏面是個綢包，心想：

「原來神仙姊姊早有安排，我若非磕足一千個頭，小蒲團不會破裂，她賜給我的寶貝就不會出現了。」他於珠玉珍寶向來不放在心上，但這綢包既是神仙姊姊所賜，即使其中所包的只是樹葉枯草爛布碎紙，那也是無價的寶物。右手一經取出綢包，左手便即伸過去也拿住了，雙手捧到胸前。

這綢包一尺來長，白綢上寫著幾行細字：「汝既磕首千遍，自當供我驅策，

終身無悔。此卷為我逍遙派武功精要，每日卯午酉三時，務須用心修習一次，若稍有懈惰，餘將蹙眉痛心矣。神功既成，可至琅嬛福地遍閱諸般典籍，天下各門派武功家數盡集於斯，亦即盡為汝用。勉之勉之，學成下山，

為餘殺盡逍遙派弟子，有一遺漏，余於天上地下耿耿長恨也。」¹³⁵ 拜別山洞玉像、來到萬刦谷後，段譽又受鍾靈母親干寶寶之託，向身著神秘的黑衣、臉罩黑紗的神秘女子木婉清商借腳程驚人的神駒救人，接著一連遇上四大惡人（段延慶、葉二娘、南海鱷神、雲中鶴）、靈鷲宮信使等。當騎著神駒「黑玫瑰」的段譽在路上遇到向木婉清尋仇的仇家，生性淳厚的他也顧不得自己有救人的要務在身，連忙掉頭回去向木婉清報訊。段譽此舉等於是自投羅網，著實在木婉清跟前吃了悶虧；他不敵木婉清的潑辣，被綁在馬後拖行、弄得遍體鱗傷；後來又被辛雙清等人不分青紅皂白、強擄到無量洞軟禁。

這被軟禁的數日，是段譽一次脫胎換骨的經歷；他的武功從無到有，上天甚

135 〈第二回‧玉璧月華明〉，《天龍八部》（一），頁 68-69。

至還給了他「護身符」（yantras）。只因當他被軟禁、百無聊賴之際，只得拿出先在神仙姊姊的山洞中得到的秘笈練將起來，學習畫卷上所繪的「北冥神功」與「凌波微步」。當他發覺「北冥神功」乃是將別人的內力納為己有、損人利己的功夫時，便寧可不練；只願練習不致傷人、主要用以逃命的妙法「凌波微步」。當時他並不知這等武術上的「啟蒙」，隱然已為他未來的際遇埋下伏筆。坎伯的《千面英雄》說過：「對於那些沒有拒絕召喚的人而言，英雄旅程中先會遭遇的人物，

乃是提供他護身符以對抗即將經歷之龍怪力量的保護者。」¹³⁶ 對手無縛雞之力的段譽而言，讓他學會在危難中自保的「凌波微步」的「神仙姊姊」，就是在旅程的一開始，給予他「超自然的助力」（Supernatural Aid）的人物。也可以說，

這是英雄第一階段的的啟蒙 —— 即「與女神相會」（ The Meeting with the Goddess）、這是來自「女神的啟蒙」。¹³⁷ 此處女神美麗的外貌大大影響了段譽的日後心中的情人形象，就算段譽在現實生活認識的女子，如鍾靈之天真可愛、木婉清之清麗脫俗、甚至連吳噥軟語、嬌嗲可人的江南姑娘阿朱、阿碧，段譽都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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