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延伸
第二節 我，文本中的主角
「第一人稱敘述者是從自己主觀觀點來報導他/她親身經歷過的事件。……
他們也只知道一個角色的想法，呈現那個角色所能看到或所能理解的事
件，……。」54《鐵絲網上的小花》從戰爭加害國一方的小女孩角度出發；文本 開頭的第一句：「我的名字叫露絲‧白蘭琪。」（1），是同時具有宣誓及邀請：接 下來請你透過我，白蘭琪的眼睛來看這個整事件的雙重作用；對於戰爭這件事，
露絲‧白蘭琪開始表達個人所見所聞，表達出屬於露絲‧白蘭琪的個人觀點。
一開始，白蘭琪是這麼描述的：「我的名字叫露絲‧白蘭琪。我住在一個德 國的小城裡，那兒有狹小的街道，古老的飲水機和高高的房屋，屋頂上落著許多 鴿子。」（1）連著兩個句子中對「我」的聲稱：「『我』的名字叫……」、「『我』
住在一個德國的……」，強化了第一人稱露絲‧白蘭琪的敘述觀點；這樣的形式 使得白蘭琪得以從「她自己的內部」觀察、理解及探究這場戰爭事件，並且也以 打動每一個讀者的「內部」為目的行進故事。
有一天，第一輛卡車來到城裡，很多人下車，他們都穿著軍服，……。（1）
這是戰爭的開始。「我」敘述著卡車到來，「我」看到了戰爭的來臨，跟著「我」
的眼睛，一個軍隊入駐的小城鎮隨之出現；從對環境的敘述，場景/視覺背景（空 間）隨之定位。
接下來文字敘述中的每一個「看」，都是透過符合白蘭琪的身份、個性以及 生活，從白蘭琪的視點出發之「所見」：「學校窗戶下面，軍車一輛跟著一輛」（2）、
「媽媽說軍車太多，要我過街的時候要小心」（4）、「看卡車隊很有趣。我們站在 門口看他們經過」（6）；在這些片段的描述中，跟著「看」的我們，除了得以看
54 同註 44，頁 79。
到進行中的戰爭，也看到白蘭琪身為一個孩子的日常生活、關注的焦點和個性。
這種敘述方式產生了一種有趣的結果：第一人稱的敘述者「我」，因為「我」所 看到以及選擇描述出來的東西，在不知不覺間，使得讀者得以更深一層的知道
「我」的角色，了解「我」的想法、「我」的感受以及「我」的為人。「我」在敘 述「我的看」的過程中，同時敘述了「我自己」。
而在描述美國內戰（civil war）的《平克和薛伊》的故事中，故事是這樣起 頭的：「我要儘量用薛伊東自己的話來說這個故事。」（1）「我注意看著太陽慢慢 靠近我上面的天頂。我傷得很重。……。」（2）。故事的敘述者其實是事件實際 經歷者薛伊東的曾曾孫輩，敘述者是第三人，從未實際參與過事件，但因著敘述 者「她」「要儘量用薛伊東自己的話來說這個故事」，所以故事仍舊是以第一人稱 的視點行進，仍舊是一個「從自己主觀觀點來報導他親身經歷過的事件」55。故 事從第三人稱的聲音中進行著第一人稱的「回憶」：
「我注意看著太陽慢慢靠近我上面的天頂。我傷得很重。……。
我的腿好熱，像是火在燒。我真氣那顆子彈正好打到我的膝蓋。我覺得好 睏，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我又醒來，想要回俄亥俄州我們家的 農場。接著，又陷入另外一個奇怪的睡夢中——我和媽媽在一起，……。
後來，我的耳邊響起了聲音。有一陣子，我以為自己在作夢，可是，卻覺 得有隻強壯的手在摸我的眉毛，還有水灑在我的臉上。」（2）
「回憶是一個過去的『視覺』行為，但是作為一個行為，卻又置於回憶的 現在。」56這個故事中進行的是雙重的「回憶」，在「回憶」中進行著「回憶」。 一方面由故事敘述者「她」，波拉寇，「回憶」並講述著家族中流傳下的聲音，「回 憶」著自小而大腦海中記憶著的故事；另一方面，「回憶」亦由故事中的第一人
55 同註 44，頁 79。
56 米克‧巴爾著，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Sec. Ed.）（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04），頁 173。
稱，亦即事件的實際經歷者—波拉寇的曾曾祖薛伊東進行著。這件發生在久遠前 的故事，在回憶中結合了時間與空間，使得人與人得以重疊。故事中的「我」是 波拉寇、是威廉、是伊斯特拉、是蘿莎也是薛伊東。回憶是對往事的重新記憶，
並試之將其再現。在回憶再現、敘述事件的同時，事件直接參與者有機會對於事 件的發生描述出個人感受，表達對事件的欣喜或遺憾：
我只是一個小孩子，我多麼希望是在自己家裡啊！（2）
我記得當時心裡在想：這場仗怎麼會這麼靠近這個小孩的家？我不能想像，
我們就在他家的後院打仗。（10）
「……。你能想像嗎？即使我們是為自己而戰都不被信任。」
我無法想像這種事。（19）
我沒有回答他，但是，上帝啊，請原諒我，我再也不要回部隊去！（19）
我可以感覺到自己呼吸困難，胸口緊縮，雙手流汗，肚子很不舒服。我知道 必須告訴平克一些話，只是，我不知道要怎麼說。（24）
要是能夠的話，我實在會想盡辦法留下來，但是，我得與平克一起走。我欠 他這一趟。（29）
她的話還在我心裡響著，那些有關勇敢的話。我的腳步，從戰爭開始以來，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篤定過。（33）
再看從第一人稱進入的文字敘述，引領著讀者的視覺與「我」——薛伊的 視覺重疊；由感官視覺延伸的人的情感，亦隨之重疊：
接下來，我記得自己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垮成一堆，大腿痛得直抖。兩 眼一黑，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我記得他把我拉起來，背在背上。我聽到他說：
「上帝仁慈，孩子，你和我一樣倒楣。我得背你走，不能把你留在這裡。」
我記得，被拉、被搬、跌倒；我記得，硬樹枝反彈打在我的臉上，還有，為了避 免被人看見，急急仆倒，吃得滿嘴的泥巴；我記得，涉水過河，拖拖拉拉爬上峭 壁，還有肚子貼著旱地，匍匐前進。在半昏迷的狀態中，我模模糊糊記得這些，
但是，我確實記得，自己被人家背著，走了好長一段艱辛的路途。（2）
薛伊東半昏迷狀態下的這段敘述，由於它的斷斷續續，「這樣，讀者不僅相 信她，而且也理解她的行為，比她自己理解得還更好。」57這是《敘述學——敘 事理論導論》中提到的透過第一人稱敘述對讀者可以產生的效用。讀者透過薛伊 的回憶，先對薛伊所見所感投之以相同的情感。進而讀者相信他的敘述，並且理 解他接下來的行為。
不同於《平克和薛伊》的「以第三人聲音進行第一人稱敘述」，《大衛之星》
利用的是插入的敘述文本；故事第一段落的「我」是本書的作者，作為作者的
「我」，以作者的原始身份出現在「作者的話」；和故事主要篇幅的「我」分別為 兩個不同的人。第一段落描述的是作者在旅遊中與後段文本的敘述者艾芮卡相遇 的經過，是一個與旅遊有關的故事，它同時也交待了與主要篇幅的關係，分別說 明兩者的「我」並為其各自定位。主要篇幅實際談的是二戰大屠殺的倖存者，這 個部份在又似正文又似前言的「作者的話」中亦有清楚的交代說明。姑且不論這 則故事的真偽，但作者安排「作者的話」以區分前言與正文的目的是很清楚的。
比較《平克和薛伊》和《大衛之星》二書的開端，《平克和薛伊》第三人聲 音的「我」說：「我要儘量用薛伊東自己的話來說這個故事。」（1），《大衛之星》
作為作者的「我」說：「於是，她說起她的故事……」（3）。前者的「我」在敘述 故事的同時，試圖將自己（敘述者）與故事的主人物「我——薛伊東」重疊，營 造「我就是薛伊東」的氛圍。後者的作者則一直明白自處於旁觀者的地位，使得 同一個故事敘述中得以區別出兩個第一人稱；也就是說，在《大衛之星》「作者
57 同註 56，頁 25。
的話」中的「我」，指的單純的是「作者」，而其後故事的行進中的「我」，是由
「作者」記錄的、說著故事的「她——艾芮卡」。
艾芮卡的敘述用的是第一人稱「我」，整篇故事也可以看作是主角艾芮卡對
「自我」的追尋，這也是她說故事的目的之一，藉著不斷的說以確認自己的存在。
艾芮卡從自我的出生開始描述，以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來說「自己」的故事本來 是最清楚確定的，但這個描述「自我」的故事中，卻充滿許多對「自我」的猜測、
想像與不確定：
我出生在 1944 年。我不知道我是哪月哪日出生。我不知道我姓什麼叫什麼。
我不知道我生在哪個城市或是哪個國家。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兄弟姊妹。（4）
我時常想像我們全家人一起渡過的最後那幾個星期。我想像我爸爸和媽媽 被人奪去所有財產、趕出家門，分發到猶太人區居住。（5）
我想像媽媽緊緊抱著我，不讓我受到擁擠車廂裡惡臭、哭喊、驚恐的侵擾。
（9）
他們什麼時候做了決定？媽媽有沒有說：「對不起，借過。對不起，借過。
對不起，借過。」她是不是辛苦的擠過所有人，走到車廂的木門旁邊？當她用一 條溫暖的毯子把我緊緊包住時，她有沒有輕輕呼喚我的名字？她有沒有不斷親我 的臉頰，告訴我她愛我？她有沒有哭？有沒有禱告？（10）
艾芮卡對自己嬰兒時期的記憶，在「我」的想像與猜測中建構。而當艾芮 卡凝視自己的三個孩子，在他們的臉上重又看到自己時，「我」的想像終於得到 落實。這也是她唯一的確定——父母對她的愛。
再看以單純的第一人稱敘述的文本《歐先生的大提琴》及《爺爺的牆》二 書，敘述者的身份都是孩子，身為一個小孩而又能夠完整的以「我」的角色述說 故事，顯示二書的敘述者「我」均已有相當年紀，是具有完整架構故事能力的孩
子。《歐》書中的「我」，是在戰火中生活的孩子的代表。「我」說：「我無時無刻 不害怕。」（2），道出的是生活在戰火中的恐懼；這樣的恐懼在敘述中表現在「我」
的視覺：
晚上，望出窗外，我看見天空中照明彈長長白白的尾巴，還有迫擊炮爆開 的橘黃色閃光。我假裝自己看到的是流星和隕石。（2）
晚上，望出窗外，我看見天空中照明彈長長白白的尾巴，還有迫擊炮爆開 的橘黃色閃光。我假裝自己看到的是流星和隕石。（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