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的延伸
第四節 我,閱讀者
說話的是語言,不是作者本人。這種文本翻騰不已的多樣性如果有個短暫 聚合的地方,那也不在作者,而在讀者。
—泰瑞‧伊果頓(Terry Eagleton),《文學理論導讀》(174)67 一、「我」和「他」都是「我」68
閱讀的重要功用之一是紓發情緒,讀者因為閱讀,對文本產生理解、對人 物產生熟悉感、接著對發生的事件能夠掌握;往往在閱讀進行的過程中,將己身 投射在文本中,進而對故事主角的遭遇感同身受。「文學文本在要求我們具備必 要的詮釋技巧,並了解趣味所在,以期充分理解時,也要我們在閱讀時,變成文 本所蘊含的讀者。更準確地說,文本要我們假裝變成它所蘊含之讀者,……,閱 讀文學的主要樂趣就是文學能把我們自己抽離而想像我們是別人,……——在理 解的過程中,文本容許我們想像扮演的人。」69在閱讀的過程中,「我」的符名 是空的,在第一人稱敘述的文本中,主要人物以「我的故事」填充「我」的概念;
在創作時,作者以「我的意識」佔有「我」;在說演故事時,說演者以「我的聲 音」表達「我」的意念;在閱讀時,任何人都可以以「我的己身」投射,進入敘 述文本中第一人稱的「我」。所以「我」可以指向任何人。
二、「我」在其中
67 泰瑞‧伊果頓(Terry Eagleton)著,吳新發譯,《文學理論導讀》(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
(台北市:書林出版有限公司,1993. 04 一版,2003.10 增訂二版二刷),頁 174。
68 標題命名借用自米克‧巴爾著,譚君強譯,《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Narratology: Introduction to the Theory of Narrative;Sec. Ed.)(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04),頁 22。
69 同註 44,頁 34。
既然用眼睛閱讀圖畫書的圖像,用耳朵聆聽圖畫書的文字是兒童進行圖畫 書閱讀的方式,那麼落入兒童視覺中的圖像究竟提供了什麼樣的訊息,這將直接 影響兒童閱讀圖畫書時所產生的感受。艾姿碧塔認為成人和兒童在「閱讀」圖畫 時所「看到的東西」是很不一樣的,甚且在文圖合作上所感受到的亦有不同。70 她長期思考兒童對圖像的反應,並以之為其為兒童創作的依據,所得的結論如 下:「我們也許已經很少想到以下這個問題:對兒童來說,圖畫仍然像個奇蹟。
因為,它將一切屬於三度空間的東西,縮減成二度空間。而且,它的影響力經常 比語義上所表現的更大。所以,我覺得插圖與文章之間的關連如果牽強附會的 話,便會形成反效果。」 71對兒童—同時也是一位圖畫書的閱讀者而言,圖像 將其對故事的想像直接形塑;而文字文本與圖像文本間的合作、說明、互補、引 導關係,則潛在的影響閱讀者對故事的理解。
「我的名字叫露絲‧白蘭琪。」(《鐵絲網上的小花》1)文字文本以第一 人稱的敘述開展,再視其圖像(圖三),從紅色的蝴蝶結可以辨識出,圖像正中 偏下方搖著旗的正是名叫露絲‧白蘭琪的小女孩;也就是說,主角白蘭琪出現在 閱讀者的聽覺中(閱讀者從說故事者處聽到露絲‧白蘭琪的名字),主角白蘭琪 也出現在閱讀者的視覺中(閱讀者從閱讀圖像得以看到露絲‧白蘭琪的形像)。 在《鐵絲網上的小花》一書中,從文本的始頁起,文與圖即表達高度合作,文與 圖合一的企圖:「『我』是事件的參與者,『我』在其中,而圖像正反映這個事實。」
雖然從第三人稱角度呈現的圖像,使得閱讀者得以在圖像中看到故事敘述 者的形像;但在《平克和薛伊》中,從薛伊的敘述起(《平克和薛伊》2)大跨頁 的圖像角度(圖四),卻是從受傷躺臥在地面,等待救援的薛伊的仰視圖。「我注 意看著太陽慢慢靠近我上面的天頂。我傷得很重。」(2)這個文字中隱藏著角度 的敘述,使得閱讀者經由聽覺得以想像敘述者的目光向上、凝視天空、無奈等待
70 同註 43,頁 145。
71 同註 43,頁 145-46。
救援的景象。文字描寫配合人類視覺運作的習慣由上而下、由左而右的進行,再 配合視覺圖像所見:緊閉眼睛仰躺在地上的是較靠近閱讀者的薛伊,而平克則相 對的因為距離較遠而顯得較為瘦小;配合人類習慣於地心引力重力向下的視覺運 作,橫躺在「地面」的薛伊位於畫面的下方,使得閱讀者在畫面的閱讀的感覺上 形成自然平衡;畫面上方幾佔三分之二的留白,配合平克由上方向下方的運動方 向,藉由自然力,加重平克由上而下所展現的力量。
《大衞之星》中第六、七頁大跨頁的登車圖像(圖五),及第八頁的火車門 關閉前的最後一景(圖六),是這本書中惟一可見的車廂內景像。畫面陳述了主 角艾芮卡及所有閱讀者知道的事實:有數以百萬的猶太人登上了死亡列車,他們 後來的遭遇沒有人知道,配合文字敘述中,艾芮卡一個一個的猜想和代表答案的 所有的問號,一切僅能陷入想像。從佔據兩個頁面的跨頁到第八頁的僅有前頁面 四分之一的畫面,從眾多排隊上車的人,到壓縮在畫面上方的車廂,由極大而極 小的空間感,在視覺上產生強烈對比,因而產生巨大壓縮感:所有登上列車 的人,都被擠壓在緊閉車門的空間中。
艾姿碧塔認為,兒童書不同於其他書種,兒童書在創作時,並不是用圖像 說明文字,也不是用文字表明圖像,文圖之間的關係應是「故事與視覺構思融合 為一的境界,正像一首歌的歌詞和旋律之間的關係。」72她還認為,讀者在閱讀 圖像時所感受到的情緒和所引起的共鳴,其實早就存在於閱讀者的內在,閱讀圖 像之所以有所感,是因為經過巧妙安排的圖像,就如同一個製造精妙的共鳴箱一 般,能夠將所引起之共鳴發揮到極致,並且因此而賦予其新的、更崇高的意義。
她說:「這正是虛擬故事的敘述手法:視覺創作雖然複雜,為的是簡化瞭解的程 序。」73
在文字與圖像的合作,以及透過擔任橋樑的成人的說演下,給予閱讀者——
72 同註 43,頁 138-41。
兒童,最深最寬廣的閱讀經驗,而這個閱讀經驗之所以能在日後發芽,就在於今 日閱讀時,閱讀者成功的對「我」產生投射。
73 同註 43,頁 125。
(圖三) (圖四)
(圖五) (圖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