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聚焦電影的亞洲場景,筆者認為King 於其書 Lost In Translation 中的解釋 實為近年以來最為相關且完善者。跳脫傳統框架,她直言周蕾之作值得後世加 以探討、擴張,而她自身則選擇以翻譯和心理學的角度切入電影東方擺設的探 討。借助拉普朗虛的主體性理論,她將電影主角/導演/主要觀眾比做主體、
東方比做主體的他者,敘述人們面對未知事物如何將其與謎樣訊息(enigmatic signifier)連結、引發解讀的欲望,最後讓謎和原先不成謎的東西界線模糊;她 從場景擺設談到地點本身、談到加密的語言、談到角色的處境意義,緊緊貼邏 輯與時序,對本文寫作啟發極大。為了清楚說明King 在書種所欲闡述之言,在 此首先必須道清拉普朗虛的主體與他者之間的關聯。
拉普朗虛(1999)的突破很大程度奠基於他對佛洛伊德誘惑理論的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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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他者於主體形成過程中的重要,並且認為精神分析不該著重於主體本身 的感知,而是認識到沒有他者就沒有無意識、沒有他者就沒有完整的主體建 構。如此去除單一重心的想法和周蕾所言之弱化歐洲中心世界紀錄的文化翻譯 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對於理解電影如何詮釋他文化可有頗大的啟示;同時,在 The Wall and the Arcade 一文中拉普朗虛業已將精神分析比作翻譯,認為無意識 的探討可以使用類似於分析翻譯文本的方式理解,且反之亦然,因此筆者認為 在往後的論述當中,將他文化比作他者實為合適,也可讓兩者互做借鏡。
拉普朗虛的他者理論主要兩層意義,一是自我的分化,主體內在存在他 者,二則是提出內在他者源自於外在他者。他認為佛洛伊德當初發現無意識其 實已經是去除單一重心的開端;雖然佛氏未在往後研究中強調這點,不過無意 識即便不在主體中心,無論如何,它的的確確是存在於人類意識當中的他者。
人類自以為是腦中世界的主宰,事實卻一再證明自我並非全能:病徵研究一直 以來不斷遇到「外來的訪客」——也就是無意識——更具主導能力的情況,人 類行為和意識無法點對點的在無意識中找到對應,導致無意識無法完全被破 解、掌控,而無意識不受控制、無法重新歸回意識,原因則在於它本就不只是 生活場景留下的片段記憶:無意識中同時也充滿各種幻想碎片。當這些幻想碎 片往往與性相關,無意識和外在他者的連結只有更加明確。
首先回到原初場景(the primal scene),剛出生的嬰兒在襁褓中面對成人世 界:無助的嬰兒經過一系列的滿足反饋習得經驗,它作出些特定行為以喚來外 在援助,得到滿足;它習得滿足的記憶、將滿足物與特定符碼連結(比如建立 食物的圖像)、在腦中建立飲食的過程。拉普朗虛認為這個過程存在一個問題:
一切彷彿只是嬰兒自身的攝取消化,外在援助僅在一開始出現。然而外在援助 其實才是嬰兒生存關鍵;原初場景缺少了一個維持他者地位的象徵——一個訊 息,一個在嬰兒建立滿足經驗之前就由成人提供給嬰兒的訊息,可以為語言或 者非語言、需要依靠嬰兒的翻譯才能進入認知系統。這個訊息具備性意味,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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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成人與嬰兒並不擁有相同的認知系統,它充滿謎題與問號;成人和自身的 無意識交流使訊息蒙上不明,訊息本身也受到成人對嬰兒的隱藏的性幻想影響
——乳房的存在並非客觀的事實,它不只帶來牛奶,更是一種性器官。不只他 者本身難以得到,他者對我的作出的動作意圖也難以得知。
父親為什麼讓我看見母親的乳房?如果被觸碰性器具有性意味,那麼碰到 嘴唇、碰到手腳又有何意義?碰觸可能代表喜愛或警告,嘆氣或許意味著滿足 或煩悶——嬰兒或許明白這些訊息想要向自己表達什麼,卻注定無能完全理解 所有表示的含意與意圖。它不只是沒有充足的資源解開符碼,解碼的困難還要 加上信息本身攜帶的、信息發出者也未意識、未察覺到的意義;雙方皆處在半 透明的境地,即便最為縝密負責的家長也無法帶給孩子不同的命運。拉普朗虛 稱呼此些訊息為「謎樣訊息」,且沒有人能夠百分之百掌控謎樣訊息涵蓋的所有 意義:成人世界也充滿了無意識的表意,成人一樣無法解碼(Hinton, 2009;
Laplanche,1999)。
至此我們了解到拉普朗虛的他者偏離主體中心的兩段作用,了解到無意識 是自我當中的他者、是由他者所植入的他者,更進一步,謎樣訊息又推出下一 層意義:主體面對事物知曉與否的問題。由於謎樣訊息由自身也無法全盤理解 信息的人提出,一開始就沒有「正確」答案,如同去造訪外地而語言不通的旅 人,嬰兒訊息的解讀總是失敗——只是失敗並非一時之事,失敗感也不會因為 嬰兒語言能力提升就突然消失,隨著時間過去,這些接收的訊息、一點一滴消 失在翻譯中的片段更將殘留在已然成熟成人的無意識當中,只要主體曾經接收 他人訊息而無法確定意義,無意識終將留下解讀失敗的碎片。
是以謎樣訊息的浮現對於主體而言是非常關鍵的時刻,它引出一種原始的 慾望,帶著性與渴求;自我與他人的關係、被自我封閉的慾望,此二者與不可 理解的意義完全融入主體性的建構。慾望來源會在主體的生命中一再刺激主體 的無意識,不斷吸引主體去解讀、去翻譯;更甚者,解讀失敗的印象將永遠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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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主體心中,使得主體每每接觸無法理解的事物便即觸發心中的創傷之感。(再 一次的,如此對創傷的記憶正是外來個體進入腦中持續影響自我的證明。)謎 樣訊息象徵著無法解開的意義;拉普朗虛的主體其實是由「不知」的創傷所建 構而成(King, 2010;Laplanche,1999)。
於是主體不只是本能地被吸引著去解讀信息意義,同時也會考慮到自身之 外的主體:訊息發送者想要我怎麼做?對方究竟有何目的?對方期待我如何反 應?拉普朗虛一再說明謎樣訊息是一種誘惑,也指出個體是如何與另一個個體 產生連結:當謎樣訊息溝通失敗,它將轉而代表他者永遠無法被看穿的想法與 感受,加之當初記憶植入之刻即存在性意味,謎樣訊息亦將啟動主體本身的愛 欲和冀望。這也代表自我常有將神祕事物情色化的傾向,因此拉普朗虛的他者 不但指向真實存在的個體,他者同時也以信使的角色出現,引起渴求以及永遠 成謎的慾望;當慾望因為神秘感而加劇,主體便不由自主陷入的秘密和探究、
掌握和追求、困惑與驚喜的關係當中。他者永遠引人遐想,因為他/她似乎握 有某些資訊,能夠肯定或否定主體的欲念及自我意識——經典電影中早已確立 如此特性:致命女郎總是性感而危險、意圖總是令人迷惑;難以交集的翩翩公 子感覺總是掌握著我們所不知道的資訊,反倒更顯得誘人而致命;神秘的東方 景色往往散發著不明訊息,卻一再成為劇中角色走訪之處——不透露消息的他 者在魅惑的同時也使人挫折、惹人生氣。(Fletcher, 2017;King,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