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教育競爭中的不爭之道
第二節 教師的不爭之德
老子體悟天道的特性是「無」與「有」。「無」說明天道超越於萬物之上,沒 有自己也不自我設限,所以能永遠與萬物同在同行,是天地萬物的根源之始;「有」
則說明天道以內在於萬物身上之德來畜養萬物,天生本德是萬物活出一生美好的 根源,可是天道「善貸且成」《道德經‧第四十一章》,無心自然的賦予,給出萬 物自我生長的彈性與空間,是天下萬物的母親。天道的「無」與「有」是雙向圓 成的和諧關係。但「無」是最根本的生成原理,通過老子「無」在作用層面的化 解,滌除教師工作的負累與權力的傲慢;再者,心中有道的教師從己身開始成為 榜樣,在面對現實處境的競爭比較時,能化解可能帶來的後遺症,進而成全實有 層面上教人成人的淑世理想。
老子哲學主要在對有權力的人提出呼籲。基於此,教育場域裡握有實際權力 者屬於教師,教師體現天道的沖虛不爭,就能生成每位學生的美好。本節將分三 部分:「無執無別的美善不爭」、「教師自我沖虛而不爭」以及「功成身退的為而 不爭」來體現教師的不爭之德。
壹、無執無別的美善不爭
天道生成天下萬物,是萬物的共同根源,人人身上擁有天道賦予的天真而一 體無別,教師滌除以分數排名來衡量學生價值的心知執著,就能直接觀照人人從 天道而來的高貴與平等。
一、學生的不成熟是教師需承擔的處境
老子曰:「天道無親,常與善人」《道德經‧第七十九章》,說明天道無執著 且無分別地愛護萬物,其無心自然地關愛代表著沒有親疏遠近之別。「常與善人」
是「道者,同於道」《道德經‧第二十三章》的生命境界,主體通過修養工夫來 體現天道的生成原理,並且滌除心知執著、朗現天道賦予人人的天真,可以與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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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道相冥契。
教育工作需要體認天道常理,面對世俗潮流的美善價值,不會隨波逐流,甚 至可以從主觀的美善標準中超越出來,接納學生的不足,進而實現有教無類的價 值情懷。換言之,教師能從主觀世俗所認可的好學生標準中超拔而出,就能不擇 學生而教之。郭為藩分析學「生」的意義有三:第一「生」字指不成熟、不熟悉、
具有可塑性的意涵,所以「學生」強調受教者的可塑性,代表受教對象得以經過 教育的歷程變為成熟;第二個意涵指「學習的對象」,學「生」需要學習如何過 有意義的生活、充實人生、維持生計與促使自我人格發展,也就是通過教育的歷 程來提升生命的境界;最後,學「生」的「生」字尚可指生機蓬勃、生意盎然、
生動活潑等有生命力的樣態,所以人接受教育的另一目的在於發揮生命力、使自 我生命意義可以生生不息、日新又新(郭為藩,1988:145-147)。教育的目的在 於發展學生的心智或外顯行為,使其從不成熟漸變成熟,進而開展自我生命內涵 與意義、活出自我的價值精彩。簡而言之,教育工作的使命之一,就在開發學生 的潛能及發揚學生的善性,其前提是教師要能接納學生的不足與包容學生的不成 熟,才有可能與學生同在同行。
由此可見,學生的不成熟確實存在,所以需要通過教育的歷程來提升不足。
林秀珍分析臺灣教師的處境,認為教師面對「學生不成熟是存在的現實」、「學校 環境日趨功利競爭」與「教師能力有限,而學生無比複雜」等三項現實處境(林 秀珍,2006:31-34)。當教師面對現實窘境而逃避之時,如何能夠實現長善救失 的理想?
二、單一的賢才標準,產生無數的天涯淪落人
世俗主流價值認為,有實利價值者才是美善的一類,學校當中則是認為:「成 績好優秀者,才是『好』學生」,為了激發學生獲得好分數以及在競賽或升學制 度開出紅盤,不少學校時常將學生的測驗分數排名後公開。調查顯示,有 4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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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國中會將學生考試排名公開,另外有 11.1%的學校「偶爾」公布考試排名(許 芳菊,2013:282-283);另外一份調查則指出,49.6%的孩子感覺學校考試的壓 力很大、29.2%的學生時常擔心老師不喜歡自己(劉佩修,2009:80)。所以,有 半數的學生曾有名次被公布的經驗。學校的作為,無疑是告訴學生想要出人頭地 就要努力唸書,在分數競賽中名列前茅,因為唯有獲得好的分數排名,才有機會 受到老師與同儕的關注及喜愛。
此外,曾文玲指出,學校間為了爭搶「好」學生,雖然沒有提供優渥的入學 獎金,但是小動作頻頻,例如透過過度學習來增進在校生的長期記憶,以便在升 學考試中擁有好成績,替學校贏得家長的信賴與口碑;甚至學校間為了爭奪好學 生入學,不斷提前放榜時間,讓優秀學生得以搶先登記(曾文玲,2004:41-42)。
廖振順在《教育這種病》中指出,多數家長以孩子成績是否優異,當作衡量學校 的關鍵性指標,學校因為重視「績效」,只好重視考試成績,符應家長與社會大 眾期待,教師也投入提升績效的行列,進而壓迫所有學生為了成績而奮鬥,形成
「萬般皆是假,唯有成績真」的功利價值。此種功利且工具思維的教育,使原本 喜歡上學但分數令人失望或絕望的孩子,漸漸不喜歡到學校,甚至因為成績不 好,受到同儕排擠與霸凌使得孩子更加懼怕上學(廖振順,2016:159)。當學校 或教師的眼光僅關注於學生的測驗表現時,教師心靈受到成績標準的滯限,心知 執著於分數排名,並以此單一的量尺來丈量學生,而無法觀照到學生的天真之 德,學生被分數分為兩個截然不同的群體,教師「只認好學生」的結果,成績不 好的孩子將承受莫須有的傷痛。許慧茹、洪志成(2010)研究發現,學校與家長 以升學率論斷師生好壞,在家長和學校心照不宣下,(類)能力編班仍是升學最 方便的工具,最好的師資、設備常會流到「好班」,反觀程度差的「放牛班」則 淪為次等公民(許慧茹、洪志成,2010:175-225)。公視教改紀錄片《魔鏡》指 出,好資源(師資、設備等)都集中在前段班,就連教室燈管配置上,前段班都 比後段班多一根(無作者,2004)。對於成績分數的主觀偏執,通過分數將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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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類,導致成績差的學生害怕上學,惡性循環的結果,教人成人的理想,已經漸 行漸遠。
彼得‧聖吉提到,家長與孩子面對標準化教育會有兩種選擇:「適應或悖離」
(楊振富譯,2002:51、52)。其中選擇「適應」的一群,隨著世俗價值而搖擺 不定,至於「悖離」的學生,則是在教育環境中受成績的鑑定為格格不入的一群,
學校則將這些悖離的學生,「貶謫」到邊疆地帶。老子批判心知執著帶來的人為 造作,人心執著於符應世俗的價值標準,不在這套「唯一」標準下的孩子,只能 成為天涯淪落人。人本心理學家馬斯洛提出的「需求層次」認為,人有「隸屬與 愛」以及「自尊」的需求(張春興,2007:227-229),人需要被接納、認可與支 持,甚至要能維持自我尊嚴,但教育價值封限於量化分數的較勁時,教師直接看 到的是學生的成績表現,成績不盡人意的孩子,在學校中無法受到教師與同儕接 納,只能選擇悖離令其傷心的教育體系中,轉而到能接納他們的地方。誠如張鍠 焜(2006)認為:
教師難以真正去瞭解學生,只能藉由測驗分數及其他形式的表現來認識 學生。總之,在現代教育型態中,格式化的行動方式多於溝通互動,教 師與學生難以建立如傳統師生間父兄與子弟般的情誼,致使教育失卻極 重要的質素,只剩下職責與績效成為主要推動的因素(張鍠焜,2006:
101)。
教師以成績、名次來衡量學生的價值以及決定學生的美善,不符合主觀標準 而被認為不美不善的孩子,沒有辦法瞭解上學的目的與意義,更必須肩負沈重的 自卑感與莫須有的愧疚。
三、教師化解主觀偏執,直接觀照學生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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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言:「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道德經‧
第二章》。老子反省人心執著於美之所以為美、善之所以為善的標準,並將此標 準當作衡量事物的唯一判準時,不同於此套標準者,將被視為「不美」與「不善」
者。教育當中將成績排名視作唯一的美善標準,通過這套心知認可的標準來衡量 學生,不在標準當中的學生被認為是「不美」與「不善」,往往只能承受異樣眼 光,甚至遭受同儕霸凌。另外,惡性競爭下,不僅是不合標準的學生失落,即使 符合標準的孩子,也承擔不少心理壓力與挫折。教育競爭的性質有:「社會性」、
「衝突性」、「排他性」等特徵。從「排他性」而言,不可能人人都是第一名,因 為教育資源有限,所以第一名只有一個,其他與第一名失之交臂的學生,承受莫 須有的失落感;再者,競爭的「社會性」說明,個體習慣與他人比較,一旦經由 比較便會有高下之別,進而引發羨慕與嫉妒的心理,可見即便取得第一名的成 就,同樣會激起同儕的嫉妒心,甚至不甘示弱的心態,使同儕關係惡化,更在嫉 妒心的作祟下,為求勝利而不擇手段的惡性競爭於焉出現;最後,競爭的「衝突 性」則清楚指出,學生競爭的共同目標是教師的肯定與分數排名的榮耀,當教師 強烈地對學生拋現可欲,將會一再深化惡性與過度競爭的產生。
教師化解美善的執著二分,回到天道賦予人人的天生之德,就可以滌除心中 的塵垢污染,直接看到學生的美好,可以不牽引學生投入於無止無境的惡性競 爭。老子曰:「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道德經‧第三章》。 掌握權力的上位者,崇尚賢才與拋現自我認可的欲求,將擾亂人民素樸的生活,
教師化解美善的執著二分,回到天道賦予人人的天生之德,就可以滌除心中 的塵垢污染,直接看到學生的美好,可以不牽引學生投入於無止無境的惡性競 爭。老子曰:「不尚賢,使民不爭……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道德經‧第三章》。 掌握權力的上位者,崇尚賢才與拋現自我認可的欲求,將擾亂人民素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