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立中國新女界
第一節 :「文化鏡像」——「留日」女界之觀察
晚清民初的女性作者為了發達「女界」並使中國女性走向文明,皆知曉赴國外 留學是關鍵手段。如燕斌在介紹新創立的中國留日女學生會中表述:
幸女界交通,國人驚歐美婦女社會之發達,竭力提倡,沉迷漸蘇,復不憚辛 苦,跋涉重洋,支身萬里,留學東瀛,為吸取文明,歸布種子計者,比年以 來,亦日以眾,非吾中國女學界,脫舊社會,入新時代之一大關鍵耶。252 接下來,從燕斌撰寫的〈本報五大主義〉來看,讀者不僅能再次看到本文中已談的 開明女性作者與女同胞或姊妹之間在教育上的關係,也可知道所謂走向文明的方法 便是「借鏡」:
若論本報這第二條主義呢,乃是現今我們中國女界,論起學問來,尚在幼稚 時代,專靠著自己去發明,是趕不及的,不得已,纔採用一個借鏡的方法,
把西洋各國,以及美洲日本,凡係女界的新鮮學術、奇巧技術,都盡其所知,
譯紀出來,輸入祖國,使諸位姊妹們,見了每期的雜誌,便恍如每日在外國,
讀書看報,觀風問俗的一般,自然漸漸的,就覺得世界上的事情,原來如此。
女界的責任,女界的權利,原來如此。人家也是個女子,原來有如許的本領,
如許的才學,自然皆生出一段,進取的氣象,自強獨立的志趣,斷斷不甘居 人後,那就可以漸漸興旺了。253
252 燕斌,〈中國留日女學生會成立通告書〉,《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75。
253 煉石(燕斌),〈本報五大主義〉,《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3 期(1907.4,東京),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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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而易見,對女性作者而言,留學正是「吸取文明」的方法。從《中國新女界》的 歐美女性傳記來看,奈挺格爾和阿索裡皆表示,留學或周遊各國的經驗都對於自己 有利益,阿索裡甚至因在國外的求學經驗而撰寫《十九世紀之婦人》一本書。254而 且,中國女留學生不僅能接觸到日本,更可透過日本學校的教育、居住日本的生活 和與日本人交流等,涉入其他國的近代文化,尤其是歐美國家。例如燕斌陳述,她 對美國女界勢力之理解的來源之一便是日本報刊和教科書,255此外也表示:「余居 東以來,與熟於俄國歷史並知其社會內容之日本學者某君相友善,得聞俄國二百年 前女界之真象。」256
不過,此種「文化交流」亦產生出一種結果:留日女學生不僅更深入理解他國 而已,她們亦觀察到這些他國如何看待中國女性的地位。由此,留日女學生掌握了 中國女性在世界各國(女子∕女界)的競爭位置。Joan Judge 在研究留日女學生與她 們遇到的新空間中,將此種現象稱為「文化鏡像」(cultural mirror)。如 Judge 所論,
日本——尤其是東京——對留日女學生而言,是一種新的「具體」空間,由此使女 性能夠跨越傳統內外之性別規範而體會到新的性別關係。以 1902 年成立的中國留學 生會館為例,該會館裡有一個銀行、書店、禮堂、教室等共用空間。中國留日女學 生在此不只能夠舉辦活動,留日女學生也能自由自在地與留日男學生相處。因此,
這些空間和經驗促使留日女學生反思中國的傳統性別關係。但是,從日本的「文化 鏡像」來反思,這些女性所觀察到的現象有二:其一,中國(內)女性再現了 Judge 所謂「令人厭惡」之女性形象。其二,留日女(界)性可以「感化」中國(內)女 性走向文明文化,是因為留日女性作者視日本與歐美為仿效的對象,因而可將在國 外學到的知識傳流入中國。257
254 巾俠,〈創設萬國紅十字看護婦隊者:奈挺格爾夫人傳〉,《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
東京),頁 61;靈希,〈美國大新聞家阿索裡女士傳〉,《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東 京),頁 69。
255 煉石(燕斌),〈美國女界之勢力〉,《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東京),頁 79。
256 媧魂(燕斌),〈請看俄羅斯二百年前之婦人界〉,《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東 京),頁 84。
257 Judge, “Between Nei and Wai: Chinese Women Students in Japan in the Early Twentieth Century,” 121–
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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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中國新女界》中強調留日與國內的兩種女(學)界,筆者認為由 Judge 的
「文化鏡像」來探析此兩種女界之間關係可知,兩方的區別並非單純地僅在地點上 的日本和中國,而是更強調留日女界因在國外而具有觀察他國的機會與能力。因此,
與中國內女界對比,留日女學生能夠更深入理解中國女性的處境,並更進一步去學 習如何改良她們的「黑暗」世界。
燕斌和其他作者在《中國新女界》中都記述了他們對於日本和他國的觀察,其 中,最詳細的便是燕斌撰寫的〈留日見聞瑣談〉,其記錄如下:
蓋亦甚強,今歐化主義,盛行已四十年。女子教育,範圍日廣,浸浸有普及 之勢,較之中國,可謂盛矣。然從其家庭的裏面觀之,婦人對於其夫,仍尚 服從主義。今舉數證據如左:(甲)婦人之稱其夫……(乙)普通社會,談 話之際,偶以指作勢,形容其所欲言之事物者。夫則必以右手大指代之;妻 則代以小指……(丙)夫有客來,妻必跪進飲食……。
惟可怪其吸取歐美文明,已如此其九[久],國家進步,如此其速。女界之位 置,獨無所增益,其故安在,吾以為其原因有二端:(一)維新之功,全出 於男界,女界無與也。故對於社會上不能佔據勢力,男界因得以限制之。
(二)教育雖然普及,究其實際,因被男界限制之故,所得者僅物質上的文 明,其精神教育則非女子所得知,故所造就者良妻淑女,其上選也。有此二 原因,故其位置較之歐女界,相去尚遠。然其種族上、社會上,尚不至受其 大害,如中國之衰弱與黑暗者。
日本女界仍未受「大害」的原因在於「女界自古無纏足」、「女子未受小學校教育 者甚少」、女子雖然在法律並非平等,至少沒有凌遲的虐待、「愛國思想輸入腦 筋」、「故遇國家多事時能合群」——如愛國婦人會、「知衛生」、「夫死妻可再 婚,社會不以為恥」、沒有耗棄或享受豪奢的行為、「俗忌早婚」、「婦女行止,
極為自由」,進而觀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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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其情形如此,故民族不致羸弱,社會不致腐壞。所缺點者,惟其婦女於政 治思想極為薄偌,於權力問題,並未研究,甘讓男子操政界之特權……日本 女界雜誌在東京出版者,現有十餘種,累幅連篇,皆家庭瑣事居多。258
此外,燕斌於其他文章中亦表述她對於美國或者歐美女界的觀察,如陳述:
今試統觀全世界諸國,其女界之程度,彼此各殊,而權利之強弱,亦不相等。
然但就積極與消極的兩方面論之,則近世女權之最發達者,當以北美合眾諸 州為最,女權之最不發達者,則以吾中國為最。259
此有不少值得探討的要點,其中,燕斌因其留日經驗而能親眼觀察到中國女
(界)性於國族與女權的數種運動中所受的雙重壓迫,其原因在於中國的低劣地位,
以及女界屬於男界的位置。260以上觀察顯而易見,燕斌從「文明之競爭」的框架下 將歐美、日本和中國的三種女界排序,視西洋女界為優等,日本女界為次級,中國 女界則為低等,甚至發現「中國之衰弱與黑暗者」。無論是國家本身還是國家女界 的排序,此次序在《中國新女界》中十分常見。例如,燕斌亦陳述:「歐美諸強國,
深知其故,對於女界實行開明主義,與男子受同等之教育,其愛國之理想國民之義 務,久令灌注於腦筋。」261此外,儘管日本(女界)在秩序中位置比中國高,仍未 追得上歐美,除了「仍尚服從主義」之緣故外,亦為:
日本維新四十年,兩挫強國,稱霸東方,可謂文明之報矣。然其女國民於政 治上無絲毫獨立之人格。學者恆言曰,國家文明程度之深淺視乎女權之廣狹,
則日本尚未得為文明乎。262
258 煉石(燕斌),〈留日見聞瑣談〉,《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131–134。
259 煉石(燕斌),〈女權平議〉,《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東京),頁 1–2。
260 關於「女界屬於男界」之探討,參見本章第二節,頁 78–82。
261 煉石(燕斌),〈發刊詞〉,《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東京),頁 1。亦可參見佛 群〈興女學說〉,《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3 期(1907.4,東京),頁 11–14。
262 煉石(燕斌),〈日本婦人之政治運動〉,《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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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燕斌與其他留日女學生亦觀察到日本看待中國女性的角度,即陷於所謂
「令人厭惡」之身分。特別令人激動的例子便是,在來件的〈直隸創辦天足會演說〉
中作者解釋其「天足」倡議,陳述:
他們日本國東京,有個遊玩的地方,裡邊擺列着三件東西,都是跟偺們打仗 那年得去的。第一件是偺們那沒有準頭,單費子樂的大礮。第二件是偺們那 不會打人,單打自己的大煙槍。第三件便是偺們那不等犯罪,使上腳鐐兒的,
婦人小鞋兒……明明白白的,有個羞辱偺們的意思……自己的醜陋事兒,自 己不能立個志氣。263
簡單的說,中國女性的「落後」地位被擺列出來。由此,燕斌不僅意識到中國因女 性的地位而被歸為所謂「半文明」,如在〈女界與國家之關係〉中寫道:「觇其國 之強弱者,先觀其女學之程度」,264燕斌還理解實現女權、以及救援這些「令人厭 惡」女性的必要性。
關於此救援中國女性的方法,作者佩公表示為了進入文明時代,中國女界必先 理解國外,才能將此範例應用在中國上:「今日的時代,必要合東西洋各國,細細 的說來,然後才說得出中國的時代」。他認為,日本「有學問的女人」又能「創家 立業」;英國「於夫婦之間,就是和朋友一樣,不分尊卑」;美國則是「尤為自 由」。反之,中國「家事好的女人們,終日守在房中」吸鴉片、打牌、裹著其小腳,
作為男性的玩物;「家事不好的」則煮飯、上田工作、裹著小腳,並「一世的不知 天高地低,不知東西南北,不知道自己做人的精神在那兒」,又不知道女性受普通 教育的要求:「我們中國,也無人說開女學堂。女同胞們,也不知道女人要求學的
作為男性的玩物;「家事不好的」則煮飯、上田工作、裹著小腳,並「一世的不知 天高地低,不知東西南北,不知道自己做人的精神在那兒」,又不知道女性受普通 教育的要求:「我們中國,也無人說開女學堂。女同胞們,也不知道女人要求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