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成立中國新女界
第三節 :新與舊之間
嚴格來講,《中國新女界》與留日女界的最終目標並非振興中國女界,而是成 立中國「新」女界。為了深入理解「新」女界的意涵,我們必先掌握「新」與「舊」
兩詞本身在《中國新女界》中到底帶有何種意涵。學者劉人鋒以「改造舊女界,建
287 蘭馨,〈江西派遣官費女留學生〉,《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東京),頁 95。
288 媧魂(燕斌),〈歐美之女子教育〉,《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6 期(1907.7,東京),頁 80。
289 煉石(燕斌)誌,〈請公捐女界(美術工藝珍玩物品)寄贈(上海)中國珍品助賑陳列,所以濟 江北災民啟〉,《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3 期(1907.4,東京),頁 101–102。
290 煉石(燕斌)誌,〈請公捐女界(美術工藝珍玩物品)寄贈(上海)中國珍品助賑陳列,所以濟 江北災民啟〉,《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3 期(1907.4,東京),頁 10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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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新女界」的視角為切入點,稍微探討了女界從舊轉新的轉折過程。儘管未定義
「舊女界」的可能意涵,劉人鋒將舊視為「黑暗」,並將新與受新教育權或文明相 結合。291由此,新與舊乍看為對立的:新傾向於「開明」、「文明」等觀念;反之,
舊則為「落後」、「惡習」、「非∕半文明」等仍未走向近代的理念。《中國新女 界》所提倡的此對立性,在一定的程度上反映著女性作者所欲實現的女權。以纏足 為例,燕斌和其他作者皆視纏足為所謂「惡習」,無論是為國家、社會還是女性自 身權益,她們都主張掃除此「惡習」。292同此,當時男女兩性知識分子皆視纏足為 某種壓制女性的具體展現,纏足亦逐漸轉成某種國家受壓抑的隱喻。從女權的角度 來看,「天足」亦被視為使女性能夠與男性一樣走向文明並爭取平等的手段之一。
293由此可知,該月刊中關於纏足的論述符合劉人鋒所論的新與舊之間的對立性。
然而,學者張贇在探索女界的定義時指出,女界的論述能使女性作者重新把當 時的情景與女性的過去連結。294筆者認為張贇此一論點仍待更具體的解釋,張贇所 謂「女性的過去」似乎暗示,女性作者將她們的過去重新定義為本文中所談的「黑 暗」世界的共有經驗。但不論如何張贇的論點可謂為一種提示。也就是說,留日女 學生也許重新定義其過去,但並不一定排除、斷絕「非開明」的過去,由此新與舊 兩詞較意味著「偏好」(preference)。意思就是說,於當時「文明之競爭」的話語 下,新觀念指的是任何使某人、某群(界)、某國、某族等能夠走向近代性之物、
概念或主義。因此,只要某個舊的概念能幫助它的應用者進入文明行列之中,此
「舊」便不一定要被排除,而且亦可納入「新」的類別之中。簡單來講,知識分子 藉由「選擇性」來有意無意地「決定」哪些過去中的元素仍然有利於他(她)們走 向近代。
291 劉人鋒,〈改造舊女界建設新女界——《中國新女界雜誌》的婦女解放思想探析〉,頁 9–10。
292 參見煉石(燕斌),〈女界與國家之關係〉,《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1–4;陳籙,〈論中國大恥之一班〉,《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4 期(1907.5,東京),頁 13–16;
〈直隸創辦天足會演說〉(錄來件),《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4 期(1907.5,東京),頁 29–40。
293 Judge, “Reforming the Feminine: Female Literacy and the Legacy of 1898,” 158–179.
294 Zhang, “Nationalism and Beyond: Writings on Nüjie and the Emergence of a New Gendered Collective Identity in Modern China,”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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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認為,新女界之形構可謂此處的「偏好」概念。換言之,(新)女界在提 倡女權中,並未排除舊社會、文化、歷史中的女界共有經驗,而且重新定義並挪用 舊來表達其欲望。例如,當時中國婦人會的章程中陳列了該會成員的義務,其中第 四條為「敬愛同體」,也說明本會成員不能遺忘「其他女界」且必須扶持之,也就 是含納了未受新教育的「舊社會婦女」。295但問題便在於,想要成立新女界的留日 女學生欲維持何種舊社會婦女中的特徵或者經驗呢?筆者以下將要從《中國新女界》
全刊來探析新女界,以及其中的女性作者「決定」如何依賴其過去的母親、教育者 之身分來走向文明,即為她們如何運用中國女性在過去中的本質角色與身分來實現 女權。
成立新女界的手段由新與舊兩種元素構成。筆者在本章中已探討留日女學生藉 由「文化鏡像」的觀察視國外為模範,亦想要把西洋各國與日本的思想輸入中國。
顯而易見,所謂「新」指的此思想。然而,燕斌的意思並非與西洋亦步亦趨,而是 保有中國本色,可謂某種「非」國外的本土女權主義。例如,燕斌表述:「今欲推 翻已往之腐敗社會……宜就中國歷史上之性質,所以妨害於女權之故,精研而深究 之論歐美之事實斟酌損益,以定吾中國提倡女權之方針」。296換言之,女性作者須 先挑選某些適合應用於中國的西洋思想元素。其原因有二:其一,燕斌在某種程度 上懷疑西洋思想是否有助於實行女權。以日本為例,本文已談到對燕斌而言,她仍 感受到日本女性「仍尚服從主義」。297更有趣的是,燕斌亦認為歐美女(界)性仍 未完全享有權利,她寫到:「況且歐美女界,其發達的程度,還不算十分高尚。所 享受的權利,還不算十分滿足,缺點上是很多呀!」298但可惜的是,燕斌所陳述的
「不算十分滿足」還有待更具體的解釋,筆者暫時無法從《中國新女界》中推測燕 斌所指涉的到底是何種面向。
295 〈中國婦人會章程〉,《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3 期(1907.4,東京),頁 109。亦可參見夏曉虹,
《晚清文人婦女觀》,頁 48。
296 煉石(燕斌),〈女權平議〉,《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1 期(1907.2,東京),頁 2。
297 參見本章第一節,頁 74–75。
298 煉石(燕斌),〈本報五大主義演說〉,《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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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第二原因是,燕斌亦懷疑西洋思想能否實行中國本土的女權。例如,
燕斌於〈本報五大主義演說〉中指出,歐美女界與中國女界患有的症狀並非相同,
因此治療的方法也不一樣:
若說發明出來的學說,必是歐美女界,已經說過的。那可未必盡然,從來發 明學說,與醫生下藥一樣,病症不同,自然藥味也不同,即如中國女界向來 纏腳,難道歐美女界,也曾勸過放腳麽。其他習慣上,種種不同,如盡以歐 美的學說,抄襲來用,是不能切題的,所以必定要自己去發明纔好。299 儘管燕斌僅以纏足舉例說明,但由以上可知,她明白中國女性在社會、文化、歷史 上有其特質,亦可謂中國女界的想像共有經驗與歐美不同,甚至各國女界淪於「黑 暗」處境之緣故也並非劃一。如此,燕斌呼籲女性作者「自己去發明」進而創設自 己的本土女權主義。此處所謂本土本色無疑地環繞著「風俗」,如燕斌寫到:「但 是有一般人說,我們中國人,何必學外國的風俗呢?這話可有些錯了,我們並不去 學他的風俗,乃是要學他的學問。」300
從《中國新女界》全刊來看,女性的母親本質角色——尤其是母教或家族中的 教育者之身分——正是燕斌提示的「風俗」。母教在該月刊中占有一定的重要位置,
作者懺碧甚至企圖反駁女性低於男性的概念,而認為「女子之優於男子,其證有 三」,當中一項是「生殖者天然之大事業」。301首先,作者劒雲在探討家政學時強 調母教在古代的重要性,表示無論是「大聖大賢」還是一般人「都是由家庭教育養 出來」。302由此,《中國新女界》將女性的母親身分與「舊社會婦女」做連結。不 過,母教在當時國族語境下,是作為國家盛行之一種手段,也就是所謂的「國民之 母」。如作者木蘭同鄉於〈恭賀新年〉中闡明女性(母親)、中國盛衰以及種族強 弱之間的關係:
299 煉石(燕斌),〈本報五大主義演說〉,《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17。
300 煉石(燕斌),〈本報五大主義演說〉,《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3 期(1907.4,東京),頁 15–
16。
301 懺碧〈婦人問題之古來觀念及最近學說〉,《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6 期(1907.7,東京),頁 9、
12。
302 劒雲,〈家政學講義〉,《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4 期(1907.5,東京),頁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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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國民教育就先要講家庭教育,講家庭教育就先講女子教育。這叫作基礎之 基礎,根本之根本……咳,可憐我的姐妹們……卻是成了癱瘓了,肉也纏乾 了,骨也纏斷了……中國的女子們,就算是落在地獄了。要講起來種族的關 係,這也就是中國亡種滅族,大大的原因,就一個社會內看,父母身體長大,
兒母[女]身體也長大,父母身體矮小,兒母[女]身體矮小。這是百不差一的,
學說上的名詞,叫做血統遺傳性。303
但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孫清如在〈論女學〉中,以歷史女性如周太任、孟母、呂公 著夫人等為例,說明「國民之母」對於國家的義務:
一女不學,則一家之母無教;一家之母無教,則一家之子失教;積人成家,
積家成國;有學無學,受教失教,優劣相形,勝敗立判矣……今我同胞故納 吾種族而躋於優勝不敗之地,以與歐美民族者相頡頏而超越之,則惟興吾女 學,以端天下之母範,其庶有濟乎予日望之矣。304
孫清如將這些歷史上的中國女性納入文明思想中,換言之,她應用某種舊——歷史 人物——於當時近代話語下表達新——文明競爭中的「勝敗立判」。夏曉虹在探討 當時國民之母的國族傾向中,表述「『國民之母』的神話力量,首先來自其為母親 的生育能力」,進而強調「『國民之母』之有無上力量,又源自其在家庭中的教育 職責」。305顯而易見,母教在一定的程度上反映著本文文獻回顧談的「對於國家的 義務」,亦意味著中國女性的本質角色。
然而,《中國新女界》並非僅將母教或傳統女性角色局限於國家主義的「救國」
目標或者家庭中相夫教子的角色上,而亦強調女性因其母親身分及母親性格而十分 適合擔任教員。306依照筆者在第三章中顯示,該月刊將教育職視為「精神教育」之
303 木蘭同鄉,〈恭賀新年〉,《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30–33。關於「國 民之母」,亦可參見煉石(燕斌),〈女界與國家之關係〉,《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
303 木蘭同鄉,〈恭賀新年〉,《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東京),頁 30–33。關於「國 民之母」,亦可參見煉石(燕斌),〈女界與國家之關係〉,《中國新女界雜誌》,第 2 期(190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