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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中各式各樣的樂音組成了「聲音地景」(soundscape)(Schafer, 1993),

透過音景的建構,得以呈現日常生活中的社會脈動。音樂的無所不在,賜與其擁 有「社會權力」(social power),而音樂的非物質特性,聽者在聆聽同時無法佔為 己有,成為文化形式中最普遍存在,卻也最容易被忽略而侵犯他人生活的載體,

讓它輕易扛上政治涵義,在世代、性別、種族、階級等衝突佔有一席之地。音樂 文化被視為無遠弗屆的溝通網絡、普遍的人類行為,每個人基於自身的音樂經驗 相互產生社交性(sociability),感覺與他人產生關係(Frith, Straw, & Street, 2005)。

因此在這層關係中,伴隨每個人對音樂的選擇,產生了集體認同與差異感,「音 樂選擇」不只象徵個人喜好,也代表進入某一社群,與之發生聯結。

從「聲音地景」延伸至「音樂地景」(music landscapes),進行結構上的拼湊 分析,本章將從國內相關文獻回顧、搖滾音樂祭的歷史形成、音樂地景與大眾觀 光的連結、音樂祭參與者的消費展演四個部分來深入探討。首先,雖然搖滾音樂 社會學的研究在國內仍屬小眾,但透過整理國內流行/搖滾樂或音樂節/祭的養成 發展、青少年次文化等相關研究,檢視臺灣樂迷的音樂聆聽歷程與發展脈絡;第 二,從節慶歷史脈絡下嘉年華式的狂歡來解讀搖滾音樂祭作為文化生產面的一異 質空間(heterotopia),當中稍縱即逝的愉悅與混亂失序等建構與展演,第三則將 音樂祭/音樂地景置於觀光場域中,從觀光凝視和聽覺身體來探討音樂祭與觀光 之關聯;最後再以樂迷追求符號蒐集和原真性(authenticity)感官體驗等消費展 演理論,以生活實踐作為文化資本累積,促成後現代個人社會「新部落」等群體 形成。

國內相關研究回顧

國內針對流行樂所進行的相關研究不勝枚舉,但大多集中討論流行音樂產業 的文化政策、生產行銷等策略,為避免失焦,將集中回顧焦點於搖滾樂與搖滾音

樂祭相關研究,篩選整理後大致可分為三大主題類別:臺灣搖滾樂場景/音樂祭、

搖滾樂團/樂手、樂迷認同與消費展演三部分:

(一)臺灣搖滾樂場景/音樂祭的美麗與哀愁

無論是透過參與樂迷的訪談,娓娓道出「野台開唱」17做為青春集體記憶的 象徵,或是搖滾音樂演唱會「Say Yes to Taiwan」強調搖滾樂作為文化載體所激 發的公共議題討論實為音樂的政治實踐,抑或是「貢寮海洋音樂祭」在獨立音樂 與商業利益的拉扯下,與當地民眾或樂迷所產生的抗衡,都是臺灣音樂研究者之 洞見(林雅雯, 2012; 陳惠婷, 2005 ; 趙丹瑜, 2010; 鄭景雯, 2005)。而在音樂場景 方面,謝光萍等研究者選擇以台北live house 探究不同音樂展演空間的樂迷所認 同「自己的歌」為何,反映多元的意象陳述,何東洪則以「地社掛」一份子/研究 者的雙重身份,探討「音樂場景」(music scenes)如何既是體驗空間又是認同象 徵,揭示了音樂場景做為音樂社群研究議題之可能(何東洪, 2003; 楊銘宸, 2010;

謝光萍, 2006)。

(二)臺灣樂團/樂手的音樂經驗、原真性及自我實踐

九〇年代臺灣搖滾樂團從所謂「地下」音樂浮上檯面,從「另類」音樂轉為

「主流」音樂,為探究臺灣樂團是以何姿態面對如此轉型,張凱婷等分別以臺灣 獨立樂團「1976」、「白目樂團」等為研究對象,透過音樂創作在社會環境的脈絡 轉換去詮釋傳達自己的生活,商業化與原真性間的妥協與平衡(李振群, 2008; 徐 楓惠, 2006; 張凱婷, 2010; 許馬談, 2013);或是在充滿陽剛氣息的臺灣搖滾圈中,

女樂手主動參與所衍生的論述角度表現自身性別的認同展演、和男性文化進行對 話,打破搖滾圈中男性當家的刻板印象和窠臼,進行了深刻的性別反思和互動(黃 亭境, 2009; 楊雅馨, 2005)。研究顯示在非獲得主流成功的動機之下所產生的音

17 野台開唱舉辦於 1995-2008 年,2013 年復辦。

樂經驗,可解讀為某種手段的社會抵抗,也凸顯了音樂對於自身認同的強化。

(三)搖滾社群的品味、音樂消費展演與文化認同

無論是循著臺灣搖滾樂發展脈絡,思考在地搖滾的可能及其侷限,臺灣搖滾 樂迷接收歐美搖滾、進而挪用搖滾樂的反思(蔡岳儒, 2006; 蔡宜剛, 2001),以英 倫搖滾、重金屬或龐克派別探討臺灣樂迷的品味愛好與自我認同(王怡晴, 2012;

李碩, 2007; 張凱強, 2009; 張華卿, 2011 ;黃凱翎, 2010),或透過音樂消費或身體 展演思辨音樂消費/展演與批判性社會抵抗兩者間的關係(楊欣茹, 2011; 羅皓名, 2012),抑或是由「迷」角度和「青少年次文化」來詮釋音樂閱聽經驗與社會文化 現象(洪嘉鴻, 2008; 簡妙如, 1996),上述的研究者都試圖以不同研究方法和角度 切入,以挖掘臺灣小眾搖滾樂迷的風格品味,從音樂場景或者音樂消費中尋求屬 於自己品味的音樂社群和空間。

上述三大主題實涉及臺灣搖滾樂場域的運作邏輯,樂手/樂迷在音樂場景中 的音樂創造與音樂互動,進而導向自我認同的強化/質疑,本論文將承襲上述研 究底蘊,將場景帶到外國的搖滾音樂祭現場,揭示搖滾樂在不同文化脈絡下所激 盪出的對話,比利時Rock Werchter 音樂祭的場景氛圍營造如何不同於臺灣的大 型音樂祭,而更進一步將音樂祭場景置於大眾觀光中,研究臺灣與外國參與者在 同一音樂場景中不同的詮釋與展演,也將使得搖滾音樂祭在文化、政治、美學、

經濟等中介下,在生產者/消費者的關係中所呈現搖滾文化的意義與價值。

從狂歡節到搖滾音樂祭的「異托邦」

回顧短短數十年的音樂祭(music festival)發展史,彷彿它只是二十世紀的 一項新產物,但若從歷史上追根究底,節慶的本質性可溯自歐洲狂歡節(carnival)

民俗,從古希臘羅馬或更早時期談起的話,其源自神話與儀式,是一以酒神崇拜

為核心不斷積累的歐洲文化。在奧林匹斯眾神中,酒神戴歐尼修斯(Dionysus)

為豐收之神,每年豐收季節來臨之際,人們殺豬宰羊,來到神廟獻貢給酒神,並 載歌載舞祈禱保佑大豐收,祭獻活動之後,人們還要臉帶面具、身著奇裝異服到 大街上狂歡遊行,在狂歡節期間,人們盡情放縱原始本能,與同伴開懷暢飲狂歌 狂舞。後來,基督教融合古希臘羅馬哲學以建構基督教神學體系的同時,古希臘 羅馬神話與狂歡節的習俗也順應融合至基督教的民間節日中,舉凡謝肉日、聖誕 節、復活節,都沾染了狂歡氣氛,逐漸由農業文化為本的民俗信仰,轉變成為滿 足社會往來所需的社會民俗與滿足娛樂的複合體,建構一個與官方/封建/教會文 化相抗衡的文化體,透過狂歡活動、儀式、感受、狂歡體文學等,深植於歐洲觀 念及行為(夏忠憲, 2000)。

一、 有序的失序(ordered disorder):狂歡節、嘉年華會狂歡與反動

俄國文化理論家Mikhail Bakhtin 透過中世紀文學的研究,尤其針對 Francois Rabelais 的作品,指出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以降,因應教會與封建中古世紀的 官方與嚴肅文化,民間以多種詼諧文化形式相抗衡—狂歡節類型的廣場節慶活動、

詼諧儀式與祭祀活動、小丑和傻瓜、巨人和侏儒、殘疾人和各式各樣江湖藝人等 (Bakhtin, 李 兆 林 與 夏忠 憲 等譯 , 1998)。 Bakhtin 更 賦予 「 嘉年華 會 狂歡 」

(carnivalesque)一詞來解釋節慶空間的建構,包含狂歡節慶典的禮儀、形式等,

主要可分為外在表徵:全民性、儀式性、等級消失偏離常軌,以及內在表徵(一)

「嘉年華會狂歡」的世界感受:狂歡節的核心價值在於交替與變更的精神,摧毀 一切與更新一切的精神;(二)雙重性:二律背反,在相互對立作用中形成一個 完整的有機體,例如嬉鬧式加冕儀式隱含著隨之而來的脫冕;(三)快樂的相對 性:狂歡節脫離生活常軌的「第二種生活」凸顯了日常生活中所存在的法令、限 制和禁忌,因此狂歡節世界中的秩序、制度、權勢和階級都成為令人快樂的相對 性。Shields(1991)指出狂歡節是一個人們都是參與者、行動者,而非觀看者的一 個奇景(spectacle),Bakhtin 也認為「在狂歡節進行期間,對於所有人來說,除

了狂歡節以外沒有其他生活,人們無從離開狂歡節,因為它沒有空間界限。在狂 歡節期間只能按照它的規律,即狂歡節自由的規律生活。狂歡節具有世界性,這 是整個世界的特殊狀態,是與所有人息息相關的世界的復興與革新。」(Bakhtin, 李兆林與夏忠憲等譯, 1998)

Stallybrass 與 White 在其著作《Politics and Poetics of Transgression》中,探 討狂歡節、慶典與市集(fair)的本質關係,這些被視為享樂至上、反規範的場 合,呈現高級/低級、權威/大眾、奇異/正統之間區隔,相互建構也產生反轉(Peter

& White , 1986)。Stallybrass 與 White 引用 Bakhtin 的著作,指出狂歡節以豐富食 物、烈酒、縱慾等方式慶賀低等、混雜、不對稱且立即的奇異形體。狂歡節與奇 異形體再現的他者性,排除了中產階級身份認同與文化的形構過程,也使得隨著 文明化過程而擴張的中產階級,在社會禮教束縛之下,更加渴望被中產階級認同 形構排除在外的事物(Featherstone, 2009)。而除了狂歡節以外,使大眾傳統產生 轉變的場所,還包含中世紀的市集,Bakhtin 將市集稱為「混雜化」(hybridization)

的場所,使外來與熟悉、鄉村與城鎮的事物齊聚一堂,Stallybrass 與 White 更提 出市集空間所扮演的雙重角色,交易空間不僅展示了其他國家的各類商品,更是 充滿歡樂氣氛、人群聚集並與真實世界分離的地方性場域,因此,市集是當地傳 統的守護者,更是不同文化交雜、文化多元主義的中介,而商品市集所提供觀展 式的意象、奇異的並置、疆界的模糊,使參與者沈浸在各種奇異聲音、動作、意 象、人物、動物與物品的交錯(Featherstone, 2009)。

Ozouf 曾引用史學家 Michelet 的著名說法:「革命就是一種節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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