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 論
第二節 文獻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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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研究目的
華人社會中,向來有尊重權威(上位者)的傳統(楊中芳,2001)。在現今 華人社會中,孝順、服從長上、尊敬長輩也都仍是普遍受重視的價值之一(黃囇 莉、朱瑞玲,2012)。然而,「權威性人格」基本上是一種異文化的產物,根植於 西方政治發展與個人主義文化脈絡,若以權威性人格來理解華人尊重或服從長上
(上位者)的心理,表面上看似合理,卻是一種誤解。也就是說,貼上一個權威 性人格的標籤,並沒有辦法增加太多理解註3。
在本土心理學的進程中,楊國樞(1993a)曾提出「權威取向」(authoritarian orientation; Yang, 1995)的概念,說明下位者對待上位者時的心理與行為特點。
他認為權威取向有權威敏感、權威崇拜及權威依賴等特徵,這些特徵主要起源自 宜農(精耕農業)的生態環境及其衍生的家族主義與父權家長制。楊國樞教授並 未言明是否意圖以權威取向取代權威性人格,但研究者認為,相較於權威性人格,
權威取向更具有「本土契合性」(楊國樞,1997),因此,若要探究華人尊重權威 的心理與行為,以權威取向取代權威性人格應更為妥當。
然而,權威取向目前尚停留在起步階段,不但概念之間的關係尚未形成完整 的體系,概念本身也較偏向行為描述與歸類,對於相關的心理基礎或機制也尚未 有足夠著墨;再者,目前亦缺乏相關的實徵研究來加以證成。鑑於此,本研究目 的便是在既有的權威取向概念上,以本土心理學的研究取徑,建構一套關於權威 取向的概念體系,並進行實徵研究以提供相關證據。
第二節 文獻探討
一、文化的定位
前面提到,本土取徑是一種研究的基本觀點或視角,首重將研究對象所處的 文化脈絡(更廣來說,社會/文化/歷史脈絡)放在研究的思考架構中(黃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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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流心理學近年來開始重視文化議題(Oyserman, Coon, & Kemmelmeier, 2002),普通心理學、人格、及社會心理學教科書也大都會談論到文化對心理與 行為的影響,或甚至有獨立章節(e.g., Aronson, Wilson, & Akert, 2010; Pervin &
Cervone, 2010; Smith et al., 2003)但其觀點與作法皆不同於本土取徑,而是將文 化「對比化」和「變項化」。其中,個人主義/集體主義(Individualism/Collectiveism, I/C)在主流心理學研究中最具代表性,I/C 向度也最常用來解釋不同文化下人們 的心理與行為之差異(Oyserman et al., 2002)。
這套關於 I/C 的概念基本上以歐裔美國人做為中心或參考座標(據於個人主 義之一端),其他文化(如:華人社會)則在 I/C 向度上居於不同位置;然而,
後者(非美國/非西方)的「文化面貌模糊,必須藉由和美國人的對比,才能夠 看清楚自己的心理特徵」(黃光國,2009,頁 7)。在 I/C 概念下,主流心理學也 慣於將文化變項化,其中,不外乎將文化視為(1)前置變項(antecedents):將文 化視為自變項,比較不同文化在某些變項上的差異(e.g., Kitayama, Markus, Matsumoto, & Norasakkunkit, 1997);(2)調節變項(moderators):將文化視為調 別變項,檢視某些因果關係是否隨不同文化而有改變(e.g., Han & Shavitt, 1994); 或(3)中介變項(mediators):將文化視為中介變項,找到某些可以中介文化(實 際上是國家)與行為關係的文化變項(e.g., Singelis, Bond, Sharkey, & Lai, 1999)。
主流心理學的觀點與作法(將不同文化放在 I/C 向度上對比,並將文化具體 化為變項)自有其優點,不但簡單明瞭且容易進行操作或測量,但也受到相當多 質疑(e.g., Fiske, 2002; Kitayama, 2002; Miller, 2002)。Miller(2002)曾指出,I/C 概念有助發展具有普遍性的理論,並可用來預測或解釋行為,但這樣的概念太過 簡略,對特殊文化細微之處不夠敏感。此外,更大的問題恐怕是,在經過多年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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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學也把文化看成「靜態的實體」(static entity),文化是外在於個人心理與行為,也是影響行為的前置變項,此稱為「文化實體觀」(entity view of culture; Kitayama, 2002)。
相對於文化實體觀,Kitayama(2002)主張「文化系統觀」(system view of culture),把文化視為由各種不同元素所組成的「動態系統」,文化和人之間相互 化預設是什麼?一言蔽之,就是華人「關係主義」(Hwang, 2000)。關係主義源 自儒家的文化傳統,強調不同關係的人「應當」如何與他人互動,而此種「庶人 倫理」是以尊尊法則和親親法則為「深層結構」,會展現在不同角色關係的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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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黃光國,2009)。在這樣的預設下,文化便不是一個一個的特徵變項,而 是一套系統化的設計與安排。
二、從權威性人格到權威取向
在現今華人社會中,尊重權威與服從權威似乎仍是相當普遍的現象。然而,
過去多是用西方的權威性人格做為理解的框架,但權威性人格基本上是一種異文 化的產物。一直到權威取向的提出,才開始有本土性的概念。以下對此一轉折做 一介紹與說明。
(一)源自西方的權威性人格
西方學者對於權威性人格的關注,一開始與「反猶太主義」(anti-Semitism)
有關,如 Adorno 等人(1950)想要瞭解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德國人反猶太的心 理根源,並將反猶太主義歸諸於德國人的權威性人格之故。權威性人格係由一組 特 徵 ( syndromes)所組成,包括傳統主義(conventionalism )、權威性服從
( authoritarian submission)、權威性攻擊(authoritarian aggression)、反內省
(anti-intraception)、迷信與刻板印象(superstition and stereotypy)、重權勢與嚴 峻(power and toughness)、破壞性與憤世嫉俗(destructiveness and cynicism)、投 射作用(projectivity)及對性的偏執(concern with sex)等(Adorno et al., 1950;
Brown, 1965)。爾後,權威性人格的研究也擴及種族中心主義(ethnocentrism)
與偏見(prejudice)等範疇,亦即用來解釋對外團體的偏見,而不侷限於猶太人 等特定團體(Brown, 1965)。
在理論觀點上,早期的權威性人格立基於精神分析論,視權威性人格之形成 來自於兒童時期與權威人物(主要為父母)的互動經驗(Brown, 1965; Sanford, 1973)。例如,Brown(1965)認為,如果權威人物採用權威式的對待方式(權 威式教養),則人們會對權威產生敵意與攻擊傾向,但這些內在的心理卻無法直 接表達出來;因而人們會採用防衛機制(defense mechanism)將敵意轉為愛與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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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威型教養,人們的權威性人格也愈強(Kornyeyeva & Boehnke, 2013)。在實徵 測量上,Adorno 等人(1950)根據前述九項心理特徵,編製了各式權威性人格 量表,其中最著名者為「法西斯主義量表」(Fascism scale, 簡稱 F 量表)。在 TAP 一書出版後,引發了廣泛的討論、批評與研究(Stone, Lederer, &
Christie, 1993);其受到的批判可分為來自政治上、方法上及理論上的批評
(Pettigrew, 2007)。在政治方面,權威性人格被是認為反映了右翼保守主義。在 測量上,TAP 的研究方法及 F 量表效度受到質疑。因此,F 量表也歷經多次修正,
而有多種權威性人格的相關量表(Christie, 1990)。整體來說,權威性人格並沒 有一個良好、統整或一貫的理論可以引導研究進行(Baars & Scheepers, 1993)。
早期採用的精神分析理論一度被放棄,而改採社會學習論或走向心理計量取向,
到最近開始有人嘗試將精神分析帶回研究中(Kornyeyeva & Boehnke, 2013)。
目前,權威性人格仍持續不斷地受挑戰與修正(如:Altemeyer, 1998; Feldman, 2003; Funke, 2005; Oesterreich, 2005)。Oesterreich(2005)指出,權威性人格是 由許多不同特徵所組成,但各項特徵間的關係是不清楚的;再者,以權威性人格 來預測行為亦有套套邏輯(tautology)之嫌。在後續各項修正中,受到最廣泛採 納與運用的是「右翼權威主義」(right-wing authoritarianism, RWA)的概念及其 量表(Altemeyer, 1998),將權威性人格簡化為「權威性服從」(authoritarian submission )、「 權 威 性 攻 擊 」( authoritarian aggression )、 及 「 傳 統 主 義 」
(conventionalism)三個因素。RWA 經常被用來預測政治態度與行為,特別是解 釋白人對各種族群(如:美籍猶太人、黑人、同性戀)的偏見與歧視(e.g., Whitley, 1999)。
過去學者便是借用權威性人格,來理解華人尊重和服從權威的現象。然而,
由以上介紹可知,權威性人格的初衷是要解釋德國人的反猶太主義,後來延伸至 對用來解釋一般人們對外團體的偏見或歧視。再者,權威性人格帶有政治上右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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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以 F 量表測量之)明顯高於西方人(Meade & Whittaker, 1967; Singh, Huang,& Thompson, 1962),但此種「移植式」的研究只顯示表面上量的差異,卻無法 反映華人權威取向背後的文化意涵(如:華人為何尊重權威?)。如前所述,權 威性人格之概念來自於西方的社會政治脈絡,本身不僅帶有政治上右翼保守主義 的色彩(石之瑜,1998;Altemeyer, 1998),也是一種帶有負面意涵的性格或態 度構念(Butler, 2000; Rubinstein, 2003)。權威取向則是華人在家庭(家族)中習 得的一套融入或配合上位者(權威)的心理與行為傾向(楊國樞,1993a),理應 備的解釋,因此,「個人」是社會科學分析的基本單位(Hwang, 2000)。但是,
方法論的個人主義或許契合西方個人主義文化,但卻無法契合華人以「倫理為本 位」的關係主義文化(梁漱溟,1963/1989;Hwang, 2000)。
綜上所述,權威性人格的概念並無法對華人權威取向提供適切與深刻的理解, 點,轉變到主位式(emic)的本土心理學觀點與取徑(Yang, 2000)。
(三)從「性格」到「取向」 :權威取向的概念定位
楊國樞(1993a)曾指出,若要探究華人的社會取向,可以採取從人境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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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知覺、思考與行為模式(Pervin & Cervone, 2010)。「持續性」指的是跨時間、
跨情境的一致性。在 1970 年代,跨情境一致性受到情境論者的挑戰,連帶著性 格的構念也受到質疑(當時有所謂的性格心理學的危機;McAdams, 1997),而 衍生出「人境爭議」(person--situation controversy):到底是性格,還是情境對行 為的影響力較大? 類(莊耀嘉、楊國樞,1997;黃光國,2009;Han, Li, & Hwang, 2005)。因此,
在關係主義預設下,權威取向應該放在關係脈絡中來探討,特別是從上下關係互
雖然西方心理學逐漸強調脈絡中的性格(Pervin & Cervone, 2010),但比較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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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討某個範疇的性格,本質上還是偏向個人主義。為了表示區別,本研究將權威 取向稱為「取向」,而不叫做性格或特質,以彰顯本土化意涵。
三、尊卑倫理:權威取向的文化設計
文化和心理是相互建構的,文化會滲透入個體的心理與行為,而心理與行為 之表現則再現了文化的內涵(Markus & Kitayama, 1994)。大致而言,華人的權 威取向可視為來自下層結構(宜農的生態環境)與上層結構(以儒家為主的傳統 思想)的相互作用(李美枝,2002;黃光國,1995;楊國樞,1993a)。楊國樞(1993a)
文化和心理是相互建構的,文化會滲透入個體的心理與行為,而心理與行為 之表現則再現了文化的內涵(Markus & Kitayama, 1994)。大致而言,華人的權 威取向可視為來自下層結構(宜農的生態環境)與上層結構(以儒家為主的傳統 思想)的相互作用(李美枝,2002;黃光國,1995;楊國樞,1993a)。楊國樞(1993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