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书越5
【摘要】《里斯本条约》生效后，欧盟贸易政策制定框架发生了显著变化，贸易政策越来越集中体现欧
盟整体政治经济诉求。这一时期的政策导向特点鲜明且富于调整，紧扣变化多端的全球化局势：首先，欧
盟对 WTO 的改革方案折射出对多边自贸体系的捍卫以及重塑全球秩序，确立自身优势的渴望。其次，近年
来欧盟谈判或签署的一系列双边贸易协定既是对多边协商机制缺陷的补充，也存在重要的地缘政治考量。
最后，2020 年初的全球疫情是对欧盟新自由主义基因的试炼，身处保护主义与自由贸易的岔路口，欧盟面
临重大抉择。本文以《里斯本条约》生效、WTO 改革、双边贸易协定政治化以及新冠疫情几个重要事件或现
象为节点，梳理新时期欧盟贸易政策发展趋势，以期为更全面地理解这一趋势提供一个多样化的视角。
【关键词】欧盟贸易政策；多边贸易体系；自由贸易；政治化；保护主义
一、引言
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全球贸易发生了三轮结构性演变：贸易的“服务化”，企业价值 链的全球化以及商品与服务贸易的数字化。过去 20 年的一系列国际贸易协定折射出了这些 变化 (Leblond, Viju-Miljusevic, 2019)。作为拥有庞大市场，推崇自由贸易的区域性经 济体，欧盟贸易政策的发展也不断适应新的形势。
21 世纪的全球贸易机遇与挑战并存。深度融入全球贸易体系并从中获益的同时，欧盟 也在积极寻求对全球经贸体系的重塑，以期确立自身优势地位，对外输出规则。在很长一段 时间里，欧盟是自由贸易的有力维护者与建设者，其成员国领先世界的政治经济地位也赋予 其在国际经贸舞台上强大的议价能力。然而近年来，随着新兴力量的崛起，全球价值链的转 移调整，以及欧美国家民粹主义、贸易保护主义的蔓延，欧盟的贸易政策路线也出现了波动。
总的说来，在大体秉承新自由主义，坚持自由贸易原则不变的前提下，欧盟的贸易政策制定 受内部民情影响而渐趋政治化，受自身利益驱动而渐趋隐形保护主义。其中，规范导向与市 场需求的博弈是重要的分析依据（王宏禹，严展宇，2018），政治与战略因素的权衡提供了 独特的观察视角，而全球新冠疫情大爆发或会预示贸易政策新的走向。
本文拟对《里斯本条约》生效以来的新时期欧盟贸易政策发展趋势加以梳理，主要讨论 政策路线的突出特征。具体而言，《里斯本条约》导致了欧盟共同贸易政策制定领域决策主 体的变化，自此，欧盟的对外贸易协定谈判过程出现了一系列策略调整，这在欧盟推进 WTO
5 肖书越，北京外国语大学国际商学院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社会化营销与国际经济。（北京，100089）
联系方式：198-0110-2861（手机） [email protected]（邮箱）
改革以及与发达或新兴经济体签订双边自由贸易协定时都有体现。此外，新时期欧盟内部一 体化进程屡掀波澜。难民问题招致的公众不满与英国脱欧的政治阴云之下，民族国家化倾向 愈演愈烈。公共领域空前活跃的民情民意同样影响到了欧盟的贸易政策，后者表现出西方学 者所说的政治化特征。而在最近，新型冠状病毒全球大流行令各经济体进出口贸易损失惨重，
危机中的欧盟如何挽救经贸形势也是本文的关注重点之一。通过对上述议题的分析梳理，本 文希望为认识新时期欧盟贸易政策发展趋势提供一个多样化的视角。
二、文献综述
有关欧盟贸易政策的研究非常丰富，其中大多数国内文献是针对某一特定政策内容、工 具或驱动力展开的探讨。例如“管理全球化”战略（王展鹏，夏添，2018），规范导向与市 场需求的博弈（王宏禹，严展宇，2018），欧盟对外贸易政策中的人权条款（蒋小红，2016）， 日欧经济协定的技术细节（漆彤，窦云蔚，2018），中欧外商投资标准对比（屠新泉，曹鸿 宇，2019）等等。对于欧盟贸易政策做整体性梳理的研究很少，现有的往往也是从具体政策 做法的角度论述（牟岚，2014）。而本文的写作目的是跳出细节剖析，从宏观角度来把握近 年来的欧盟贸易政策。
此外，国外学术界目前热火朝天的一些研究话题在国内还缺乏讨论，代表之一就是欧盟 贸易的政治化趋势。诚然，西方学者对该话题的探讨已经比较全面 (Leblond, Viju-Miljusevic, 2019；Young, 2019；Meunier, Czesana, 2019；Meunier, Nicolaidis, 2019)，
但也有必要将有关成果加以提取呈现，增进我们的理解。本文在这方面做了一部分浅薄的工 作。
与此同时，欧盟贸易政策也受到新情况的影响，那便是 2020 年初新冠肺炎全球大流行。
有关疫情给贸易带来的得失，欧盟内部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已经展开了热烈而具有启发性的 讨论，但国内对此的探索还有所滞后。本文结合时下形势，试图梳理有关意见，对疫情下欧 盟贸易政策的走向稍作阐释，以期为欧盟贸易政策研究提供一点新的内容和思路。
三、新时期欧盟贸易政策发展趋势分析
本部分首先介绍以《里斯本条约》为代表的制度改革对欧盟贸易政策的影响，然后论述 欧盟参与 WTO 多边谈判、推进 WTO 改革的贸易主张。接下来将讨论近年来贸易政策政治化带 来的策略调整。最后简要探究全球疫情下欧盟贸易领域可能的政策应对。
1.制度改革对欧盟贸易政策的影响
《里斯本条约》深刻影响了欧盟的贸易政策制定。前“里斯本”时代，欧盟贸易的实际
决策者并非反映民意的欧洲议会，而是贸易领域的专家精英。成员国与欧盟在贸易领域的权 责不清也阻碍了统一贸易政策的推行（王宏禹，严展宇，2018）。
2009 年《里斯本条约》生效后，欧盟贸易政策开始服务于外部行动，欧盟对外贸易必须 遵循民主，法治，人权以及自然资源可持续的原则，因而加强了规范输出，而不再只着眼于 单纯的经济自由化。并且，对外贸易中包括知识产权与外商投资在内的各个商品服务领域都 需首先经欧洲理事会投票决议，然后才能纳入国际贸易协定谈判文本。同时，贸易领域的权 责划分逐渐明晰，成员国的主权逐渐让渡于欧洲议会，赋予其在欧盟外部政策制定上更为重 要的角色 (Leblond, Viju-Miljusevic, 2019)。
随着欧洲议会成为欧盟贸易领域的圈内人，欧盟贸易政策以及谈判活动一改先前在民众 当中的少人问津，而是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普通大众的视野。民意诉求对欧盟贸易政策的影 响力日增，但同时欧盟凌驾于成员国之上的地位又便利了共同政策的落地和规范化议题的推 行。由此带来的内部角力与效果外溢是可想而知的。
2.欧盟 WTO 改革方案折射出的贸易政策倾向
世界贸易组织 (WTO) 建立的多边贸易体系令成员国享受到了国际贸易的红利。然而，
随着近年来以美国为首的贸易保护主义与单边主义兴起，WTO 的规则秩序蒙受质疑，批评乃 至破坏，多边贸易体系濒临瘫痪。当前，WTO 的改革与重振成为关键议题。
欧盟一直积极参与 WTO 事务，在有关改革的讨论中也曾贡献出自己的方案。综合来看，
欧盟支持推进 WTO 改革主要有以下几方面诉求（石岩，2019）：
拯救濒于瘫痪的多边贸易体系，维护有利于己的外部贸易环境。欧盟对外贸依存程度极 高，进出口均依赖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贸易。近年来，欧洲一体化进程面临重重考验，维系 欧盟内部经济与就业稳定成为当务之急。贸易部门作为重要的国民经济支柱，承受不起多边 贸易秩序紊乱和贸易条件恶化带来的冲击。
重塑全球经贸规则，在与新兴经济体的竞争中确立优势。新兴市场国家的奋起直追令欧 盟深感不安，贸易伙伴综合国力的增强也相对削弱了欧盟的议价能力。欧盟在 2017 年发布 的《驾驭全球化反思报告》和《以平衡渐进的贸易政策驾驭全球化》中指出，全球化带来的 挑战是民粹主义崛起的重要诱因 (European Commission, 2017)。为了保障欧盟内外安宁 稳定，从贸易入手或可一箭双雕。近年来，欧盟倡导贸易协定规范化，实则带有输出欧盟规 则，增加协定条款，给贸易伙伴设限的考量；同时呼吁维护贸易协定平衡，矛头直指贸易中 的不公平行为。结合欧盟对新兴市场国家事关贸易公平的控诉和调查，不难发现，国际贸易 竞争压力日增的欧盟迫切希望推广有利自身的游戏规则，奠定自己的优势地位。
主张由多边谈判转向诸边或双边谈判，以期提高贸易谈判效率。在耗时长达一年的多哈 回合谈判中，欧盟主张将政府采购透明化、贸易便利化和投资保护等非贸易事项纳入谈判进 程，并试图推进社会、环境问题与贸易政策对接（王展鹏，夏添，2018）。然而，发展中国 家对上述议题激烈反对，他们针对欧盟共同农业政策的关切也未得到解决，多哈回合最终陷 入停滞。究其原因，WTO 决策机制的“协商一致”和“一揽子承诺”原则压缩了多边谈判的 空间。协商一致意为只要没有 WTO 成员正式提出反对意见，该项提议即获通过。缺席或弃 权本身被推定为同意，并不影响共识的达成（谭观福，2019）。虽说该原则保证了贸易小国 的存在感，但贸易大国与小国对决策结果的影响力并不均等，存在势力操纵的空间。一揽子 承诺原则要求成员国一次性对所有议题进行协商，如若接受就必须全盘通过，否则只有砍掉 意见不统一的议题，将包裹越打越小。该原则在防范贸易碎片化和搭便车问题的同时，也增 加了 WTO 成员讨价还价的成本。并且，无法取得共识从而被迫剔除的议题可能恰恰是某些成 员的重点关注领域，正如欧盟在多哈回合中的窘境所示。出于以上原因，多边谈判机制效率 较低，已经陷入僵局。相反，诸边或双边协商谈判以其诉求集中、规则灵活等特点，可以成 为多边体系的有益补充。尤其在一对一谈判当中，欧盟更能发挥自己的议价能力。双边贸易 协定的确是欧盟深入耕耘的方向，取得了大量成果。当然，也存在一些问题，将在第三节予 以说明。
综合以上诉求，欧盟关于 WTO 现代化的《概念性文件》 (European Commission, 2018) 提出了对 WTO 的改革主张，主要讨论三个议题：（1）规则制定与发展；（2）日常工作与透明 度；（3）争端解决机制。综观该文件，欧盟的改革方案主要针对“非市场导向的政策做法”。 一方面，欧盟力主拯救争端解决机构，稳定多边贸易体系，以期突破美国蓄意破坏造成的困 局。另一方面，欧盟力主解决国有企业、政府补贴、服务与投资壁垒、强制技术转让、外国 投资者歧视性待遇和边境后扭曲等问题，矛头直指新兴市场国家。总的来说，欧盟改革方案 折射出的贸易政策倾向体现了对规则的强化，对贸易伙伴的约束与审视，以及对重塑多边贸 易秩序以建立自身优势的强烈愿望。
3.欧盟贸易政策的政治化
近二十年来，欧盟积极推进双边贸易谈判，深度参与 WTO 协商，不断拓宽贸易协定的谈 判范围，将众多非贸易议题如监管合作，环境与劳工标准，人权问题等纳入其中。欧盟贸易 协定的综合性反映了同时也加强了公众的关切。政治家，非政府组织和普通大众关心成员国 是否能根据民主原则与进程调控经济社会发展，担忧新的贸易协定会赋予商业部门远超以往 的特权，进而放大全球化带来的消极冲击 (Leblond, 2019)。贸易议题政治化程度明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