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詞彙的問題

日本時代許多原住民傳統社會中不存在的新事物不斷地進來。在本論文第2 章 探討《賽德克蕃語集》內容時，出現「日本」、「軍隊」等辭彙，編者針對這些詞彙 直接用日語表示。另外如【附錄2】，在《巒蕃布農語集》有大砲、機關槍等東西則 使用比較像布農語的辭彙，使用外來語的例子則較少。關於外來語，在《巒蕃布農 語集》的凡例，描述了當時巒社群布農語中如何表示這些新的事物：巒社群本來依 照需要用「臺灣語」（則 holo 語）來表示外來事物，但在《巒蕃布農語集》出版時 則開始用日語來表示的取向（二宮力編 1932b: 凡例頁 3）。由這些表示方法可知，

蕃語被當做外來語來處理。

從1932 年的《理蕃の友》新聞欄報導可見，當時臺北州廳政府規劃每 1 個月兩 次發行關於蕃語的學術「講習」（研習）用的蕃語資料，在2 月份之前已經發行第 2 號。在臺北州蕃語資料中，將這些新事物依照「蕃語」的邏輯創造新的「蕃語」詞 彙，如：yanmiri（ヤンミリ）＝日式短布襪（足袋）、makkawasangassaru（マツコ ワサンガツサル）＝學校、makkowasangubiyan（マツコワサングビヤン）＝夜學、

simityatto kawasu kani（シミヤツト・カワス・カニ）＝新年等（臺灣總督府警務局 理蕃課 1932: 10）。

在《泰雅語集》，上述單詞表記是：日式短布襪＝sə-sabo ka-kai（サァサボ カ カイ）、學校＝pəpəqoas-an biro（パァパァコアサ^ヌ ビロ）。夜學和新年在《泰雅 語集》沒有（臺灣總督府編 1930: 96、223）。以上對比可知，兩者發音完全不同。

關於這些單詞使用何種語言，《理蕃の友》編輯者說道：³⁷

…為了達到獎勵普及日語之目的，盡量讓蕃人使用國語，（理蕃職員）

應該將對蕃人注入國語的事當作原則…（略）…製造關於蕃人完全沒 有其觀念的東西的新詞，勉強（使蕃人）理解其意思的作法並非吾人 不採用的作法…

名義上《理蕃の友》的編輯及發行是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長石川定俊，此意見 基本上不違反他的想法。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長是當時在臺灣理蕃專職機構中位階

37 原文為：「國語の獎勵普及上出来る丈け國語を使わせ、國語を注入することを念頭に置くべきで ある…（略）…全然蕃人に觀念のなかつたものに対して新語を作製して無理に意味を解させよ うとするがごときは吾人の採らざるところであり」（臺灣總督府警務局理蕃課 1932: 10）。

最高者，他言論可謂代表當時理蕃政策的方針。

面對石川定俊的批判，臺北州理蕃課解釋：³⁸

蕃人中理解日語者越來越增加的情況之下，其蕃人領導者及警衛員在日 常的教育或在各種交涉上如果不用蕃語也很少感到不便，因此產生了往 往將學習蕃語之事以等閒看待的傾向。如果自一面看，這傾向是應該感 到高興的現象，不過亦其反面自蕃人操縱、蕃情監查、社會教化等之局 面而言，必定是亦該憂慮的來現象。…（略）…其當事者本身也必須努 力修養，總是以修煉過的（蕃）語來接觸它（＝理蕃工作），…（略）…

在蕃地的警察全部都有以自己擔任「蕃通」的精神準備是非常重要的。

在本州的蕃語資料是為了符合此目的之宗旨而編輯的，並非僅將蕃人教 育家或教育所學生作為對照的。…（略）…叫做足袋「yanmiri」的名詞 接著「muki」，造「muki-yanmiri」之句子，它有穿足袋之意，單獨使用 此「muki」的話則沒什麼意思。…（略）…如果與蕃人會話時，若說「muki-足袋（tabi）」的話，儘管聽話者知道足袋也感覺怪怪的，而且做個蕃語 不成意思…

在臺北州理蕃課的解釋上，他們使用「yanmiri」（足袋）之單詞的理由是一方 面鼓勵理蕃警察職員學習比較精通的蕃語，以獲得精確的蕃情消息。另一方面是語 法上「muki-足袋（tabi）」之句不通，據此理由來反駁。

就理蕃政策上仍需要學習「蕃語化的新進事物」的邏輯來看，《巒蕃布農語集》

的大砲、機關槍等武器詞彙「蕃語化」的現象，其實是反映理蕃警察們的需要。因 為族人討論發動反日行動，或是自政策性觀光³⁹ 回來之後跟族人分享所見到的軍隊

38 原文為：「…蕃人中國語を解する者が漸時増加して行く關係上其の指導者及び警備員は日常の教 育又は諸般の接捗上に於て敢て蕃語を使用せざるも不便を感ずることが少なく之がために動も すれば蕃語の習得を等閑に附するやの傾向を生じて來たのであります此の傾向は一面より觀れ ば洵に喜ぶべき現象ではありますけれども亦其の反面蕃人操縦・蕃情查察・社會教化等より之 を見るときは亦憂ふべき現象と言わなければなりません。…（略）…其の當事者は自己自身も 亦修養に努めて常に練達せる語を以て之に接し…（略）…蕃地に在る警察官は皆悉く蕃通たる の覺悟を以て之に臨む事が肝要であります。本州に於ける蕃語の資料は此の目的に合する趣旨 を以て編述を為し居るものでありまして決して獨蕃人教育者又は教育所生徒のみを對照として 居るのではないのであります。…（略）…足袋「ヤンミリ」なる名詞に「ムキ」を冠し「ムキ ヤンミリ」は足袋を穿くの意となる、此の「ムキ」を單一に發するも何等の意を為しません…

（略）…蕃人と會話する場合「ムキタビ」と言ふ時は足袋なる名稱を承知し居る者と雖も気移 り悪く且つ蕃語として意味を為さない…」（臺北州理蕃課 1932: 9-10）。

39 臺灣總督府為了讓蕃人理解日本國力，減少他們想與日本戰鬥的心，帶蕃社重要人物到臺北，部 分仍帶到日本內地觀光。

有需要知道這些詞彙。

他們的爭論，代表理蕃當局語言政策的矛盾。當局一方面鼓勵警察職員學習蕃 語，但另一方面則以同化蕃人、讓他們使用日語為最終目標。其實，當局使職員學 習蕃語的政策是暫時性手段，蕃人同化愈深，職員愈不需要學習蕃語。

相對地，臺灣原住民繼續使用民族語言就是逼迫政府不得不繼續學習他們的語 言。換言之，使用族語就是抵抗殖民統治。這些單詞可能由「蕃人」想出來的，對 當局而言，直接使用日語則可少學「蕃語」，能減輕警察負擔，但對「蕃人」而言這 是「去蕃化」的作用。當時已經有人在做將新詞彙翻譯成蕃語的工作，而讓統治者 的官員學習。這是代表當局包容度，以及蕃人反殖民力量的高度。

5. 結論

本論文發現，理蕃警察蕃語集都集中於特定的語言，如泰雅族、太魯閣族、賽 德克族、布農族、排灣族等人數較多者，或以武力對抗臺灣總督府的種族。至於魯 凱族，臺灣總督府將他們併入於「排灣族」中，其蕃語集始終沒有被出版。儘管泰 雅語因人數較多而出版，但人口比較少的泰雅語方言卻又被忽視。相對地，使用人 口較少的語言則被收錄在小川尚義、安倍明義等學術性、全面性的蕃語集裡。

在蕃語集內容部分，官方的理蕃警察所編輯的理蕃警察蕃語集和學者小川尚義 所編輯的理蕃警察蕃語集之間有明顯的差異，如：第1 點、理蕃警察職員所編輯的 蕃語集收錄了討伐、交易等與理蕃政策密切的內容，小川尚義的蕃語集這方面內容 則不明顯。第2 點、在架構上，理蕃警察的蕃語集整理的各種項目中，有些和理蕃 政策內容相關。小川尚義的蕃語集是以日語內容來排列，實際上等於日蕃辭典。第 3 點、發音部分，雖然兩種蕃語集都用片假名表記，但理蕃警察的蕃語集並沒有很 講究，《賽德克蕃語集》完全沒有發音的說明、《巒蕃布農語集》僅有簡單的說明。

小川尚義的蕃語集中關於發音的說明非常詳細，各單詞還加註羅馬字表示較正確的 發音。第4 點、整體而言，理蕃警察的蕃語集非常重視理蕃政策實施上的用途，可 謂重視實務性。小川尚義的蕃語集則重視語言學上的正確性，學術導向很明顯。

於本論文發現理蕃警察蕃語集有幾點限制：第1 點、因為蕃語種類很多，有些 蕃語的專家不多，因此審查兼任翻譯職員能力的「蕃語通譯兼掌銓衡」與「福建語」

「廣東語」不同，除了沒有筆試之外，連口試都可以省略，僅審查業績。第2 點、

最後隨著新概念、新事物不斷地進來，如何將這些蕃語詞彙直接用日語，或以蕃語

邏輯創造新的辭彙是個大問題。關於這點有兩種不同意見存在，一是同化政策即直 接用日語，二是為了理蕃政策的實務上需要而記載蕃語化的新辭彙。這問題浮現了 理蕃警察職員的蕃語訓練一直面臨的矛盾，因當局主要採用同化政策，該政策的結 果是蕃人會日語之後，職員好不容易學會的蕃語能力則無用武之地。

總之，當局出版的「理蕃警察蕃語集」都集中在當局所需要的語言，其內容也 在執行理蕃政策所需要的辭彙。這在各語言中的不平衡，可能影響到「蕃語通譯兼 掌」職員人數的落差⁴⁰。再者，「理蕃警察蕃語集」都使用日文片假名來表記，但因 日文片假名無法完全表記蕃語的發音，以致學習者無法較正確發音。語言學者小川 尚義則創造很多特殊片假名，以讀者（日本人）容易適應的實用性為優先考量，而 非拘泥於語言學上的正確性。

本論文期望能做以下貢獻：第1 點、於本論文探討臺灣總督府的語言政策。雖 然臺灣總督府推動所謂「同化政策」，教導臺灣居民日語。但在少數人會日語的情形 下，總督府同時亦訓練官員學習當地語言，這點與清國及戰後國民政府有所不同。

本論文期望能做以下貢獻：第1 點、於本論文探討臺灣總督府的語言政策。雖 然臺灣總督府推動所謂「同化政策」，教導臺灣居民日語。但在少數人會日語的情形 下，總督府同時亦訓練官員學習當地語言，這點與清國及戰後國民政府有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