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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與宋代文人飲食體驗之異同

在朱子的飲食中,特別注重咀嚼,且在咀嚼上教人要反覆咀嚼、細嚼教爛後,

便可感受、品味食物味道的層次感:

大凡讀書,須是熟讀。熟讀了,自精熟;精熟後,理自見得。如喫果子一 般,劈頭方咬開,未見滋味,便喫了。須是細嚼教爛,則滋味自出,方始 識得這箇是甜是苦是甘是辛,始為知味。29

如喫果實相似,初只恁地硬咬嚼。待嚼來嚼去,得滋味,如何便住卻!30

從朱子的咀嚼的形容語句中,彷彿可以感受到當果子在口中咬開的當下,味道尚 未被感受到,而當在不斷的咀嚼過程中,果子的滋味開始從口中一點一點滲出,

而透過了味蕾接受到果子的味道,心中便有所感「原來這個果是這般滋味」,而 當我們感受到了這果子的滋味後,便無法停下來的想要再品嚐這樣的味道,朱子 藉由咀嚼後、經過舌尖感受果子的滋味,透過這種每個人都似曾相似的感受體驗,

來傳達其義理上的思想,透過閱讀方能獲得書本上的知識。同樣咀嚼的語句在陸 象出的義理思想傳達則是「黏牙嚼舌」之感,透過食物在口中黏滯糊口的感受,

讓人不經感到不舒服的體驗,藉以傳達出不需拘泥於文字。同樣在宋代文人劉敞

(1019-1068)的〈聽江十誦食鱠詩戲簡聖俞〉中的嚼則為:

29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冊 1 卷 10,頁 167。

30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冊 1 卷 14,頁 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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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貧客食無魚,浩歌彈鋏歸來乎。主人聆歌知客意,酌酒買魚相與醉。

一魚百金不可償,操刀作鱠揮雪霜。鱗分骨解珠玉光,舉盤引筋絲線長。

楚飯彫胡香且潔,吳羹入口如沃雪。主歡賦詩客稱壽,裂間搖毫落寒月。

我亦羈旅秋蕭條,思鱸回首江漢遙。過門大嚼取快意,詠詩忘味如聞韶。

君若乘風駕滄海, 更鱠長鯨且相待。31

主人為了宴請來到異鄉的客人,雖然貧窮卻充滿心意的買了魚與酒來宴客,而詩 中描述了盤中食物的色、香、味,讓客人能大嚼取快意的感受,而在宴會中以詩 會友讓人忘卻了味道,因詩而心情感到愉悅不已。在詩中雖然仔細的描述了食物 精湛的烹飪技巧,珠玉光般的美食、潔白的飯香味正四溢而出,羹湯的口感更是 如沃雪,但來賓客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此的美味卻是取其大口咀嚼的快感,

而真正感到開心的仍是詠詩的風情。

在以上的例句中同樣是「嚼」字,卻因為想要傳達的意念不同,語境的不同,

而讓人有不同的感受,朱子的嚼讓人唇齒間充滿著果香,如同在感受朱子因嚐到 果子的香甜的滿足感;而陸象山的嚼卻讓人口齒黏呼呼的不快之感,彷彿口中留 著難以咀嚼的東西,卻還在不斷咀嚼般難受;最後劉敞的嚼中,則是充滿著詩情 畫意,彷彿一同大口大口的吃著色香味俱全的美食,而席間詠詩的情趣令人回味 再三。三個人同樣用了「嚼」,但對於嚼的感受不同,透過了文字的傳遞,讓三 種不同的咀嚼感受穿越了時空,讓在近千年後的我們在閱讀文字時能感同身受。

而在飲酒的感受上,朱子利用人們對於品酒時貪杯的欲望來形容欲罷不能的 感受,讓人從如置身酒的香氣中欲罷不能的感受,藉以形容敞洋於書海中、書中 自有顏如玉的喜悅:

「欲罷不能」,是住不得處。惟「欲罷不能」,故「竭吾才」。不惟見得顏

31 劉尚:〈聽江十誦食鱠詩戲簡聖俞〉《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冊9,卷476,

頁5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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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善學聖人,亦見聖人曲盡誘掖之道,使他歡喜,不知不覺得到氣力盡處。

如人飲酒,飲得一盃好,只管飲去,不覺醉郎當了。32

朱子以如人飲酒,飲得一盃好,便沉浸在酒香中一杯接著一杯的飲著,不知不覺 的便酩酊大醉,讓人彷彿一同在口中感受到酒的醇、酒的香,而忍不住貪杯,而 朱子貪的不是香醇的酒,而是古聖賢者的智慧與德行,而縱觀古今文學作品中關 於酒讓人感傷也讓人痴迷、把酒言歡的痛飲,可知自古以來的詩人、文學家皆愛 飲酒,酒文學中有因離鄉在外,油然而生的思想之情,而藉酒澆愁;亦有因仕途 失意、科舉落第獨自舉杯的感傷;更有「有朋自遠方來」飲酒作樂,以詩詞會友 的痛飲,而酒與詩也因此結下了千年以來難分難解的糾結,歷代文人在作品中提 到酒的作品不勝枚舉,而在陸游的〈送范舍人還朝〉則提到:

平生嗜久不為味,聊欲醉中遺萬事。酒醒客散獨悽然,枕上屢揮憂國淚。

君如高光那可負,東都兒童作胡語。時常念此氣生癭,況送宮歸覲明主。

皇天震怒賊得長,三年胡星失光芒。旄頭下掃在旦暮,嗟此大議知誰當?

公歸上前勉畫策,先取關中次河北。堯舜尚不有百蠻,此賊何能穴中國。

黃扉甘泉多故人,定知不作白頭新。因公併寄千萬意,早為神州清塵虜。33

在此詩中道出了因酒盡人散而感到淒涼撫枕痛哭之感受,而此詩更背負了作者因 辜負國君,使得國內的孩童們滿口說胡語了,所以感到憂憤。詩中傳達出作者在 酒醒後的感傷與悔恨,讓人感到藉酒澆愁愁更愁之感嘆。詩中一開始的「平生嗜 久不為味,聊欲醉中遺萬事」便道出了,飲酒並不是為了酒水的味道,而是享受 醉後能對抒發感傷之情,只可惜酒後人散更是徒留下了一個人的淒涼苦楚之處。

兩人皆是用酒來傳達意念,而朱子的酒帶著香醇,陸游的酒著帶著苦澀;朱子的 酒帶來的引人入勝神往心醉的感,反之陸游的酒帶來了卻是淒涼感傷撫枕痛哭。

3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冊 2 卷 16,頁 351。

33 陸游:《陸放翁全集‧劍南詩稾》(臺北:河洛圖書,1975 年),卷八,頁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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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飲食中最令人感受深刻的莫過於「味道」,而在朱子的品味中,所重視 的是過程中要去感受、體會箇中滋味,而不僅僅是品味更是玩味:

讀書是格物一事。今且須逐段子細玩味,反來覆去,或一日,或兩日,只 看一段,則這一段便是我底。34

讀書著意玩味,方見得義理從文字中迸出。35

朱子藉由每個人對於味覺的感受,試圖引領著學生用感受食物的美好,去感受經 典的美好,而人類的五感便是與外界接觸、了解、探索世界的方法,從初生的嬰 孩便開始用這五種感官來體驗世界,所以對於這五種感受可說是與生俱來的能力,

飲食除了飽食的作用,也因為食物的滋味之別,讓飲食文化變得豐富多元,從食 材、料理方式不斷的求新求變,開創出了不僅僅為了飽食的美食饗宴的文化,而 朱子巧妙的運用了人類對於味道的經驗,讓人從千變萬化的滋味感受,透過這樣 的玩味進而能對各種知識、道理的融通。

宋朝的集會宴飲文化中,文人在宴飲席間詩話往來,至今更是令人津津樂道、

廣為流傳充滿詩意的風情,而當中最廣為人知的便是梅堯臣的〈范饒州座中客語 食河豚魚〉:

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

其狀已可怪,其毒亦莫加。忿腹若封豕,怒目猶吳蛙。

庖煎苟失所,入喉為鏌鉶。若此喪軀體,何須資齒牙。

持問南方人,黨護復矜誇。皆言美無度,誰謂死如麻。

我語不能屈,自思空咄嗟。退之來潮陽,始憚餐龍蛇。

子厚居柳州,而甘食蝦蟆。二物雖可憎,性命無舛差。

34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冊 1 卷 10,頁 167。

35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冊 1 卷 10,頁 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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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味曾不比,中藏禍無涯。甚美惡亦稱,此言誠可佳。36

詩中一開始便以春天的景色,從剛剛冒出頭的荻芽,滿天紛飛的楊柳吐絮的景象,

引出了正是河豚鱼的季節,接著道出了河豚的昂貴的價勝過了所有的鱼蝦。而其 貌之怪,其毒之甚,就像青蛙般鼓起大腹雙眼突出。當在烹調時稍有不慎則會致 命,如此對生命帶來威脅,為何要食用?將這問題請教南方人,大家只對其之味 美讚不絕口,卻不談毒死的者多得如麻。憶當時韓愈初到潮陽時也怕吃蛇。柳宗 元到了柳州,一段時日便開始啖起蝦蟆。但兩者形狀雖古怪,卻是對人無傷,僅 管河豚鱼的味勝過其它,但背後所藏的傷害卻更大。就像太美的東西一定也很惡,

古人之言不差也。此詩為作者欲勸人不要食用河豚魚,生動的描寫河豚之醜、毒,

但卻也強調了其味之鮮美,此詩更被歐陽修分析為破題兩句,已道盡河豚好處。

而梅堯臣對河豚的味,從南人矜誇、美無度中令人不自覺的想像其味之美,最後 再以斯味曾不比,來形容其美味更勝潮陽的蛇、柳州的蝦蟆,對於河豚的美味用 這樣兩個層次的推展,使人充滿想像,更禁不住想要嚐鮮、一飽口福。

朱子的味讓人回想起飲食中豐富的口感與味道,梅堯臣的味則讓人止不住的 想像河豚究竟是何等美味,令人甘冒生命危險也要大膽嚐試;朱子藉著人類對於 味覺的體驗,傳遞玩味的美好,梅堯臣則是利用人們對於美味的無限想像,使得 詩的原意是勸人勿食,變成了引人食用,故此更獲得了梅河豚之美名。

從咀嚼、飲酒到味道,同樣的字詞,但在不同作者所呈現的方式不同,所要 傳達的訊息自然也有所不同,在傳達的過程中,除了文字背後的思想、觀念外,

透過每個人對於飲食共同的經驗的基礎,咀嚼的感受、美酒的香醇、味道的多變 彷彿穿過了時空的阻隔,讓人在閱讀的當下能有置身其中的感受,而能將這樣的 體驗呈現讓人感同身受,則是建立在作者本身的對此的體驗,由上簡要的分析後

36 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冊 5,卷 232,

36 北京大學古文獻研究所編:《全宋詩》,(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冊 5,卷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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