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概念義界與研究範圍
本文關注自唐以來「雙忠」故事及其民間信仰在文學作品、民間傳說中的發 展演變，並結合當代民間信仰實例，考察雙忠故事及其民間信仰的發展樣態。在 此需要對本文討論的內容進行概念義界及闡明，並對研究範圍做界定和釐清。
一、概念義界
（一）「雙忠」
涉及論文的研究對象「雙忠」有著長久的歷史記載和故事演變，對其名稱、
職能、傳述亦有多種說法，因此需要闡明本論文中「雙忠」所指涉的研究對象範 圍。「雙忠」指唐代安史之亂中死守睢陽、以「忠義」著名的唐將的張巡、許遠。
在唐肅宗時期，朝廷為紀念二人的忠烈在睢陽建「雙廟」奉祀。又因張巡、許遠 的「忠」，人們進而將二人並稱為「雙忠」。亦有地方將張巡、許遠與其他神明
並稱為「三忠」共同奉祀10。張巡、許遠二人在發展中不斷被賦予許多名稱，如
「千勝將軍」11、「東平忠靖王」12、「寶山忠靖景祐福德真君」13等等。
學者們在對張巡、許遠等人相關歷史及信仰研究時亦多採用唐代立廟時最初 所稱的「雙忠」來指代張巡、許遠二人14。本文亦採「雙忠」以此涵蓋張巡、許 遠二人在後世衍生出的各類名稱。並將研究對象進一步擴大，將與張巡、許遠一 起抗戰的南霽雲、雷萬春及張巡兒子張亞夫等人納入本文的研究對象。南霽雲、
雷萬春等人雖無張巡、許遠二人之名望，但也是正氣凜然的戰爭英雄，同樣受到 後世講述和崇祭15。關於他們的傳說多與睢陽戰役相連接，納入張巡、許遠的傳 述與崇祭體系中。因而，通過對南霽雲、雷萬春、張亞夫等人的相關傳述進行觀 察亦可了解到「雙忠」敘事及信仰的整體發展樣態。
（二）「雙忠」敘事
自安史之亂後，許多文人皆作詩作文紀念，頌揚雙忠事跡。明清時期，雙忠 各種神奇故事為小說、戲曲吸納，並進一步得到傳播。在民間寶卷、方志、地區 廟志中多有其故事傳說、神跡顯靈、廟宇建築的記載。有關「雙忠」的敘述涉及 多種文類敘事，因此對其敘事範圍較難劃定。根據史書中所記，回到「雙忠」最 初的歷史敘事：
時許遠為睢陽守，與城父令姚誾同守睢陽城，賊攻之不下。……賊將 尹子奇攻圍經年，巡以雍丘小邑，儲備不足，大寇臨之，必難保守，乃列 卒結陣詐降，至德二年正月也。玄宗聞而壯之，授巡主客郎中、兼御史中 丞。尹子奇攻圍既久，城中糧盡，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人心危恐，慮將 有變。巡乃出其妾，對三軍殺之，以饗軍士，曰：「諸公為國家戮力守城，
10 如泉州安溪清水岩奉祀張巡、許遠和岳飛為「三忠王」。道光《晉江縣志》中亦記載郡中張巡「有與許遠 同祀為雙忠者，有與漢關羽、宋文天祥並祀為三忠者」。（參連心豪、鄭志明主編：《閩南民間信仰》，福州：
福建人民出版社，2008 年，頁 117—118）。
11 明代陳善《杭州志》中提到張巡因「善出奇敗賊」，被稱為「千勝將軍」。（參翟瀚：《通俗編》，北京：中 華書局，2013 年，頁 266）。
12 張巡自南宋來，以東平忠靖王的稱號主宰東岳第八司。（參廬鎮：《重修琴川志》，南京：江蘇古籍出版，
1988 年，頁 359—360）。
13 參《繪圖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 年），頁 237—238。
14 范純武、陳春聲、楊子怡、彭志堅以「雙忠」或「雙忠公」並稱張巡、許遠二人。
15 柳宗元專為南霽雲作駢文〈南府君睢陽廟碑〉紀念。《黔書》中亦有「貴陽有黑神廟，祀南霽雲」的記 載。常熟地區的寶卷材料中可見對張亞夫傳說及信仰的傳述。
一心無二，經年乏食，忠義不衰。巡不能自割肌膚，以啖將士，豈可惜此 婦人，坐視危迫。」將士皆泣下，不忍食，巡強令食之。乃括城中婦人，
既盡，以男夫老小繼之，所食人口二三萬，人心終不離變。
時賀蘭進明以重兵守臨淮，巡遣帳下之士南霽雲夜縋出城，求援於進 明。進明日與諸將張樂高會，無出師意。霽雲泣告之曰：「本州強寇凌逼，
重圍半年，食盡兵窮，計無從出。初圍城之日，城中數萬口，今婦人老幼，
相食，相食殆盡，張中丞殺愛妾以啖軍人，今見存之數，不過數千，城中 之人，分當餌賊。但睢陽既拔，即及臨淮，皮毛相依，理須援助。霽雲所 以冒賊鋒刃，匍匐乞師，謂大夫深念危亡，言發響應，何得宴安自處，殊 無救恤之心？夫忠臣義士之所為，豈宜如此！霽雲既不能達主將之意，請 嚙一指，留於大夫，示之以信，歸報本州。」霽雲自臨淮還睢陽，繩城而 入。城中將吏知救不至，慟哭累日。
十月，城陷，巡與姚誾、南霽雲、許遠，皆為賊所執。巡神奇慷慨，
每與賊戰，大呼誓師，眥裂血流，齒牙皆碎。城將陷，西向再拜，曰：「臣 智勇俱竭，不能式遏強寇，保守孤城。臣雖為鬼，誓與賊為厲，以答明恩。」
及城陷，尹子奇謂巡曰：「聞君每戰眥裂，嚼齒皆碎，何至此耶？」巡曰：
「吾欲氣吞逆賊，但力不遂耳！」子奇以大刀剔巡口，視其齒，存者不過 三數。巡大罵曰：「我為君父義死。爾附逆賊，犬彘也。安能久哉！」子 奇義其言，將禮之，左右曰：「此人守義，必不為我用。素得士心，不可 久留。」是日，與姚誾、霽雲同被害，唯許遠執送洛陽。16
「雙忠」故事為正史記載，並在後來的演變發展中出現多元樣態，在歷史人物、
事件的基礎上增添其他虛構故事情節。楊利慧認為，「傳說」所敘述的時間發上 在某個年代里聽眾所熟悉、實有的場所，主人公通常是人類，且是歷史上實有的 人物，但也有非人類。因為與歷史關聯，具有一定的可信性。傳說一般是世俗性，
它講述的時機和場合一般也沒有限制17。它同時提到，傳說的主要是「藉助人們 發生在不遠的過去的、通常被信以為真的時間的講述和記憶，以維繫群體的歷史
16 （後晉）劉昫撰，楊家駱主編：《新校本舊唐書附索引》（台北：鼎文書局，1985 年），〈忠義下〉，頁 4900—
4902。
17 楊利慧：《神話與神話學》（北京：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7—8。
和當下的連續性，尤其是群體和特定地域的聯繫」18。若以「傳說」涵蓋自唐代 以來的「雙忠」傳說故事會將某些文學作品，如詩文、明傳奇中的「雙忠」歷史 形象、事跡排除。
職是之故，本文將以「雙忠敘事」涵蓋張巡、許遠等人在整體歷史發展中的 面貌，材料涵蓋歷史記載、文學書寫及民間傳說，其中更側重在文學作品、民間 傳述及當代信仰敘事（口傳敘事、物的敘事）中的「雙忠」故事，以此觀察「雙 忠」在不同時代、不同文類的敘事變化。
（三）「雙忠」民間信仰
「民間信仰」是一較廣的概念，學者們意識到中國社會中存在的多元、複雜 的多神信仰現象。「民間信仰」側重於「民間」的劃定，將其看作「一種文化體 系，或說文化場域，其核心是神明信仰，以及所賴以成立的宇宙觀，祠廟、祭祀 禮儀、信仰組織」19。藉由范純武「民間信仰是跨越社會階層的活動，不同的社 會群體也會有不同的表述」20的說法，「民間」並非與「貴族」相對的概念範疇，
「民間信仰」與「國家正祀」也非決然分離的，而是一對互補概念，共同構成中 國社會的宗教信仰現象。在涵蓋較廣的「民間」範圍之下，「信仰」存在著地理 區域、文化範圍等能力輻射、職司領域差異，如「全國性\地方性」、「戰爭\行 業\文化神」等的劃分。
對張、許的崇祭慢慢由祀人轉為祭神，也逐漸由中原地區延伸至華東、華南 地區。在宋代，「雙忠」信仰適逢道教的擴大，「張巡」被吸納成為主宰東岳第 八司的神祇。這一信仰也由全國性紀念祭祀逐漸或融入道教系統，或進入地方宗 族信仰中，由廣泛的歷史事跡走入地方的敘說和崇祭中21。「雙忠」信仰結合地 方歷史、傳說及需求在不同地區生發出各自信仰樣貌。其職能也由單一承載「忠 義」精神的「戰爭神」衍生出「瘟神」、「冥府司職」、「宗族神明」等多元神
18 楊利慧：《神話與神話學》，頁 11。
19 王見川、皮慶生：《中國近世民間信仰》，頁 23。
20 范純武：《雙忠崇祀與中國民間信仰》，頁 7。
21 神明信仰發展中會呈顯出全國性發展（譬如關公「全國性」信仰）和地區性信仰（如媽祖、三山國王等 具有明顯區域特性的信仰）兩種影響取徑。
格，從而形成了多種信仰分類。范純武曾對台灣地區的張、許信仰進行分類：「雙 忠」信仰、王爺或元帥信仰、厲王信仰及台北盆地的保儀尊王、保儀大夫信仰。
其中的「『雙忠』信仰」主要指嘉義雙忠廟發展出的信仰類型22。
但本文所用「雙忠信仰」包含較廣內涵，涵蓋以張巡、許遠故事為主產生的 民間信仰。此處無意深入張、許信仰生發出的差異，而想將其作為一個整體觀察。
本論文嘗試通過文學書寫、民間傳說的角度回看「雙忠」民間信仰的發展特點和 人們在言說、造神過程中所潛藏的深層心理。
二、研究範圍
（一）「雙忠」敘事及其民間信仰
由於涉及「雙忠」敘事、信仰的歷史考辨、信仰流變及衍生差異等研究學界 已有豐碩成果，本文以參考前人研究為主。結合傳世文獻資料、民間口傳材料及 田野調查資料，對「雙忠」故事及其信仰進行考察。
本文主要關注文學作品（詩、文、戲劇、小說）、民間傳說（寶卷23、類書
24）與地方文獻資料（地理書、方志25、廟志）中所涉及的「雙忠」敘事及其民間 信仰書寫。擬從故事元素、義理結構、傳播心理及信仰需求角度思考「雙忠」敘 事及其民間信仰的發展面貌，探討民間信仰與文學書寫、民間傳說之間的關聯。
宋代之後，張巡、許遠信仰與道教發生緊密連接，對後來「雙忠」敘事及信仰產 生的影響。范純武、高振宏等學者已對此有深入且完整的討論。限於論文篇幅及 個人學識，本文暫不涉入討論道教中的雙忠信仰，而主要將其道教部分放置於張 巡、許遠相關敘事及信仰的背景及影響因素中討論。同時，本文將研究範圍延伸
宋代之後，張巡、許遠信仰與道教發生緊密連接，對後來「雙忠」敘事及信仰產 生的影響。范純武、高振宏等學者已對此有深入且完整的討論。限於論文篇幅及 個人學識，本文暫不涉入討論道教中的雙忠信仰，而主要將其道教部分放置於張 巡、許遠相關敘事及信仰的背景及影響因素中討論。同時，本文將研究範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