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晚明月令書：民俗節日、諸神聖誕與身體攝養
第一節 民俗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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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晚明月令書：民俗節日、諸神聖誕與身體攝養
本章要探討晚明月令書記載的民俗節日、諸神聖誕，以及身體攝養等主題。
民俗節日之記載過去一直被視為是月令書籍錄之核心，本章首先希望跳脫民俗 學之框架，去思考逐日記體例下民俗節日之意義。其次，與民俗相關的諸神聖 誕，則是首度出現在晚明月令書中，一般而言，諸神聖誕體系內容之系統化始 自宋代，明代在三教合一的氛圍下，更助於其醞釀發展。既然諸神聖誕的主題 並不受到清代月令書編纂者的重視，那麼晚明月令書何以要記載諸神聖誕呢？
這便成為本文要解決的課題。再次，身體攝養除了追求健康之外，晚明文人的 養生還涉及心性道德的修養與禮儀之考量。本章將在此脈絡之下，進一步去思 考晚明文人攝生之意義。
第一節 民俗節日
節日的產生與農業文化有關，而民俗也由此因應而生。本節首先簡述先 秦至明代月令書所載的節日，探討節日在歷代月令書體例上的變化。再者，
藉由探討《月令採奇》與《日涉編》所羅列的節日項目，從晚明月令書的角 度，探討作者的編纂意圖。
何謂節日？《說文解字》：「節，竹約」，即竹節，由於節本身具有分隔、
分段之意，後被引申為分隔的時間，即所謂「時節」。231節日的出現與節氣有 關，兩節氣交接之日成為交節，由此意慢慢轉變為節日，故早在先秦時代，節 氣已具有不同於常日的特殊性。歷代月令書幾乎是沿襲《禮記‧月令》的敘事 模式，記述了一年的物候、變化與宜忌之事。物候指的是動植物隨季節氣候而 變化的週期現象。《史記‧太史公自序》說：「夫陰陽、四時、八節、十二度、
二十四節，各有教令，順之者昌，逆之者不死則亡……故曰：『四時之大順，
不可失也。』」232基本上，《月令》以陰陽五行為其主要架構，用意在於不違背
231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五篇上，頁 191。
232 (漢)司馬遷，《史記‧列傳》，卷一百三十，〈太史公自序第七十〉(臺北：鼎文書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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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與自然規律。此思想延續到西漢，雖然根據天象、物候來安排民眾生活可 以說是必要的，但多是帶有政令式的敘述。
東漢的《四民月令》，一般認為是一部農家月令的開創之作，且作者強調
「國以民為根，民以穀為命；命盡則根拔，根拔則本顛」。233跟《月令》相比，
《四民月令》較少陰陽學的色彩，有從王官政令轉向地方歲時的中間過度環節，
且較著重在農事安排，可說是月令和農事相對應的專門著述。234關於民俗節日 內容，舉例來說，《四民月令》正月一日載：「正月之朔，是謂正旦，躬率妻孥，
潔祀祖邇。及祀日，進酒降神畢，乃室家尊卑，無大無小，以次列於先祖之前。
子婦曾孫，各上椒柏酒於家長，稱觴舉壽，欣欣如也。」以及「正日進椒酒柏 酒，椒是玉衡星精，服之令人身輕能老，柏亦是仙藥。進酒次第，當從小起，
以年少者為先。」235椒酒、柏酒是用椒實、柏葉所釀造的酒，椒柏被視為仙藥，
可使人長壽，浸酒可辟邪。236在正日當天，家長會率領家族成員拜神祭祖，之 後子婦曾孫再以椒柏酒進呈家長，尤其須注意進酒順序，當以年少者優先。
成書於六世紀中葉的《荊楚歲時記》是記錄荊楚地區一年內從元日到除日 依次進行的歲時節日習俗。其體例一改過去的四時傳統，更細緻地按照年度週 期記錄節俗生活，不管是節日信仰、禁忌、禮儀、飲食、娛樂、神話等民俗事 項，內容都更加豐富，藉以呈現節日的全貌。237舉例來說，正月一日記載：
雞鳴而起，先於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惡鬼。貼畫雞，或斵鏤五采及土 鷄于戶上。造桃板著戶，謂之仙木。繪二神貼戶左右，左神荼，右鬱 壘，俗謂之門神。於是長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賀。進椒柏酒，飲桃湯。
進屠蘇酒、膠牙餳、下五辛盤，進敷于散，服却鬼丸。各進一雞子。
凡飲酒次第，從小起。梁有天下，不食葷，荊自此不復食雞子，以從 1981)，頁 3290。
233 (清)嚴可均校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北京：中華書局，1991)，卷四十 六，〈崔寔/政論〉，頁 724-1
234 蕭放，〈《四民月令》與東漢貴族莊園生活〉，頁 48-55。
235 請參見(漢)崔寔，《四民月令》，〈正月〉，收入《歲時習俗資料彙編》(臺北：藝文 印書館印行，1970)，頁 3-4。
236 夏日新，《長江流域的歲時節令》(湖北：湖北教育出版社，2004)，頁 17-20。
237 關於《荊楚歲時記》的相關研究，請參考蕭放，《《荊楚歲時記》硏究：兼論傳統 中國民眾生活中的時間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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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則。熬麻子、大豆，兼糖散之，又以錢貫繫杖脚，廻以投糞掃上，
云「令如願」。238
此處不但描寫了春節的熱鬧、充實，且作者將「過程」詳細描述，包括一早起 來要先在庭院爆竹，還有貼畫雞、造桃板、貼門神，祈求一年平安吉祥，另還 有穿新衣、拜年、共享豐盛的春節飲食、飲酒等俗。又熬麻子、大豆各二七枚，
以酒吞之，據說可以消疾疫。最後說的是娛樂活動，乃在垃圾堆上扔繫了錢的 棍杖，唸著「如願以償」。這些民俗寓意深刻，皆是盼望新年心想事成。從《四 民月令》與《荊楚歲時記》對於正月一日的記載，可以發現《荊楚歲時記》是 以民眾的角度來描述民俗活動，內容也豐富許多。因此，中國大陸民俗學將《荊 楚歲時記》視為第一部專記地方歲時民俗著作。
唐末韓鄂的《四時纂要》分四時按月列舉應作事項，其所見節日頗多，
主要有元日、除夕、上會日、上元日、寒食日、清明日、端午、七夕，節日活 動相當豐富。239舉例來說，飲食方面已可見食俗頗受佛道二教影響，如《四時 纂要》二月〈種黃菁〉條載：「其根堪為煎术，與黃菁仙家所重。」240作者的 另外一部著作《歲華紀麗》，其體例是以四季為序，共分四卷，先對四季的總 體狀況引經據典地介紹，再就節日內容分細目介紹。以卷一春季為例，為春、
正月、元日、人日、上元、晦日、二月、中和、二月八日、社、三月、上巳、
寒食。241
宋末著名的陳元靚《歲時廣記》，堪稱元代以前月令書的集大成者，不過
《直齋書錄解題》、《宋史‧藝文志》與明初《文淵閣書目》均未收錄《歲時廣 記》，直到晚明著錄《歲時廣記》書目才增多，包括《徐氏紅雨樓書目》著錄 於經部禮類月令、《千頃堂書目》則是著錄在史部時令類。至清代，官私方的 圖書書目大都已載有《歲時廣記》。242晚明萬曆三十一年（1603）錢塘胡文煥
238 (梁)宗懍，《荊楚歲時記》，收入《歲時習俗資料彙編》(臺北：藝文印書館印行，
1970)，頁 1-10。
239 王福昌，〈《四時纂要》所見唐五代農村社會〉，頁 75。
240 (唐)韓鄂，《四時纂要》，春令卷之二，〈二月〉，收入《歲時習俗資料彙編》(臺北：
藝文印書館印行，1970)，頁 45-46。
241 關於韓鄂及《歲華紀麗》的考證，請參考王金躍，〈韓鄂與《歲華紀麗》考略〉，
頁 74-75、88。
242 舉例來說，乾隆朝官修《續文獻通考》、《續通志》亦有存錄；《四庫全書》則是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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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格志叢書》，收有《歲時廣記》四卷、《圖說》一卷，清初秀水曹溶編《學 海類編》，亦收有《歲時廣記》四卷。此兩部皆為有名的叢書，使《歲時廣記》
流傳較廣，可見隨著時間的推移，此書的能見度漸增。《歲時廣記》與前述的
《歲華紀麗》體例大致相同，清初《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載：「分四時為四卷……
書中摭《月令》孝經緯三統歷諸書為綱，而以雜書所記關於節序者，按月分隸。」
243都是分四季按月記載。值得注意的是，明代范氏天一閣藏書收有《歲時廣記》
四十二卷，其完整度應更接近於陳氏原本，因卷首到卷四載春夏秋冬四景，而 卷五到卷四十分別載四季之歲時節令，卷末總載各時禁忌與占候十六條。因此，
四卷本即有可能為坊間書賈為射利而割裂的。244《歲時廣記》四十卷本記載宋 代幾個重要節日，包括：元日、立春、人日、上元、中和節、二社日、寒食節、
清明、上巳、佛日、端午、天祝節、三伏節、七夕、中元、中秋、重九、下元、
冬至、臘日、歲除。
就民俗節日而言，魏晉、唐宋時期的月令書，有一些明顯的變化。首先，
在體例方面，作為一個農業社會的特點，月令書仍著重於四季天象的觀測與季 候的特徵，方能做到不違農時。再就各季中歲時節日作重點介紹。首先值得注 意的是，此時月令書內容已經大量引用前人的作品，包括經史子集、佛道教各 類文獻等多種。其次，記載士庶在節日裡所進行的活動，例如《歲華紀麗》〈千 里共尋〉詩載「隋盧思道詩云：聊把一尊酒，共尋千里春。」245表現了士人在 春季中相飲酒的閒情雅緻；《歲時廣記》〈採春遊〉云：「皇朝《東京夢華錄》
上元收燈畢，都人爭先出城採春，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園囿百里之內，無非闃 地，並縱遊人賞翫。」246顯示在元宵節收燈過後，汴京城人把握春天爭相出城 踏青，百里之內都是在欣賞遊玩的人們。再次，以節日為軸線，內容皆旁徵博 引，介紹各節日中的主要民俗事項與飲食習俗等。因而，從魏晉、唐宋時期的 月令書，可察看士庶節日生活中所進行的活動。
錄在史部時令類。
243 (清)永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卷六十七，史部二十三，〈時令類〉，頁 1450。
244 關於《歲時廣記》版本詳細的考證請參見王坷，〈《歲時廣記》新証〉，頁 201-203；
牛會娟，〈《歲時廣記》版本考〉，頁 42-45。
245 (唐)韓鄂，《歲華紀麗》，卷一，〈春〉，頁 12。
246 (宋)陳元靚，《歲時廣記》，卷之一，〈春景/採春遊〉，頁 2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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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明代的月令書在民俗節日的記載上又有什麼變化？以下就《月令採 奇》與《日涉編》中擇例來討論。元旦作為年度之始，故先論之，後再就節氣、
節日中各擇幾例而論：
(一)元旦
前已述及《四民月令》與《荊楚歲時記》正月元旦條目的內容，接下來就 唐宋時期的元旦條目作比較。韓鄂《四時纂要》除了記載《荊楚歲時記》爆竹 於庭、進屠蘇酒、造桃符、服赤小豆、向家長獻壽等之外，還有「理敗履於庭 中，家出印綬之子；又曉夜子初時，凡家之敗箒俱燒於院中，勿令棄之。出院 令人倉庫不虛，又縷懸葦炭芝麻稽排插門戶上，卻疫癘，禁一切之鬼」之新的
前已述及《四民月令》與《荊楚歲時記》正月元旦條目的內容，接下來就 唐宋時期的元旦條目作比較。韓鄂《四時纂要》除了記載《荊楚歲時記》爆竹 於庭、進屠蘇酒、造桃符、服赤小豆、向家長獻壽等之外，還有「理敗履於庭 中，家出印綬之子；又曉夜子初時，凡家之敗箒俱燒於院中，勿令棄之。出院 令人倉庫不虛，又縷懸葦炭芝麻稽排插門戶上，卻疫癘，禁一切之鬼」之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