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鹽鐵論》與西漢時代經濟問題之關係
第二節 民強—軍事與政治部分
文、景二帝數十年的辛勤減省，使得漢武帝時百姓豐衣足食、京都和各郡縣 的糧倉皆盈滿，甚至錢財多到串錢的繩索都腐朽了，於是他決心四方經略，開拓 大漢疆土。
其在經濟方面推行鹽鐵酒、均輸與平準、緡錢、賣官鬻爵等措施。配合有力 的財政後援，軍事部分以武力征伐方式對付邊疆民族。漢初對待四方外族，採取 的是消極方式，畢竟百廢待舉，因而儘量不正面迎戰，以此讓人民得以恢復元氣
。其中，與宿敵匈奴間使用的是和親策略，以宗室女為公主嫁給匈奴單于，每年 並給予大量財物，換取表面上的和平。至於南方的外族，漢朝曾跟南越（南粵）
發生三次大規模的戰爭，靠著緡錢及鹽鐵、均輸等經濟後援，起造龐大的樓船，
甚至攻滅該國，設立郡縣。同時，朝廷也派遣韓說、王溫舒、楊僕等將官，率軍 出擊反叛的東越（東粵），並於次年滅掉該國。
至於西方與東方的外敵，元鼎六年，遣派將軍李息、郎中令徐自爲等人征討 西羌，取得勝利；元封二年，則調派楊僕與荀彘將軍出征朝鮮，獲得勝利後，就 地設置樂浪、臨屯、玄菟、真番四個郡縣。
總的來說，武帝一生在位五十四年間，約莫有五十年的時間，都在發動各大、
小戰爭。
雖然武帝在位時壓制住匈奴的攻勢，但長期征戰，不僅兵疲馬困，且最直接 感受到痛苦的，還是廣大的老百姓，民生物資、性命財產等都受到嚴重衝擊，以 至於昭帝時，針對匈奴問題—是和？是戰？成為無法迴避甚且是朝廷兩大勢力 較勁的議題。
一、軍事概況
漢宣帝時，因相當崇拜他的曾祖父，因而下了詔書，要求群臣給漢武帝上一 個超乎一般帝王的廟號與儀式音樂，結果卻有大臣提出異議，認為連年征戰使得
53
百姓苦痛不已，甚至出現吃人肉的慘劇，不值得替他上特別的尊號。漢宣帝主張：
朕以眇身奉承祖宗，夙夜惟念孝武皇帝躬履仁義，選明將，討不服，匈奴遠 遁，平氐、羌、昆明、南越，百蠻鄉風，款塞來享；建太學，修郊祀，定正 朔，協音律；封泰山，塞宣房，符瑞應，寶鼎出，白麟獲。功德茂盛，不能 盡宣，而廟樂未稱，其議奏。62
身為孝武皇帝的曾孫，漢宣帝表示他的曾祖父無論是文治還是武功，都相當傑出。
但是他的廟號和祭祀音樂，卻沒有得到特別的崇敬，這不足以彰顯他的功德 因此 希望諸位大臣、博士能好好研究這個問題。
朝上的眾位大臣紛紛點頭贊同皇帝的話語，唯獨一名叫做夏侯勝的少府持相 反意見，他說漢武帝雖然有平定四方夷狄，開拓國家版圖的功勞。然為成此霸業，
使得眾多士兵死於戰場上，且人民的生活更因此陷入貧困的境地。他不僅花錢不 加節制，讓全國的經濟衰敝不堪，百姓流離失所，死傷過半，國內又遭受蝗蟲災 害，致使廣袤的農田毫無收成，生活無以為繼下，出現吃人肉的慘劇，直到今天 社會與經濟，都尚未能安定下來。故，不值得為他立特別祭祀廟號和音樂。
雖說敢冒大不韙，提出個人意見者僅夏侯勝一人，但漢武帝在歷史上功過評 價兩極也是不爭的事實，他力拓疆域、威震四方夷狄、設太學、立五經博士，在 在彰顯他的勤政奮勉，但花大錢建柏梁臺、擴大上林苑的規模、修築昆明池及樓 船等，種種豪奢的作風也讓他在歷史上留下一頁陰影。
一場戰役打下來，無論是事前的糧草募集、徵調兵馬，還是戰爭中所需之兵 器、盔甲等裝備，甚至是傷亡戰士的撫卹，都需要龐大的費用支撐，而戰爭期少 則數月，多則十餘年，其耗費的人力、物資金錢實在難以衡量，所以《史記‧平 準書》云：
自是之後，嚴助、朱買臣等招來東甌，事兩越，江淮之閒蕭然煩費矣。唐 蒙、司馬相如開路西南夷，鑿山通道千餘里，以廣巴蜀，巴蜀之民罷焉。
彭吳賈滅朝鮮，置滄海之郡，則燕齊之閒靡然發動。及王恢設謀馬邑，匈 奴絕和親，侵擾北邊，兵連而不解，天下苦其勞，而干戈日滋。行者齎，
62 班固著，顏師古注：《漢書‧宣帝紀》（臺北：鼎文書局，1995.1），頁 243。
54
居者送，中外騷擾而相奉，百姓抏獘以巧法，財賂衰秏而不贍。入物者補 官，出貨者除罪，選舉陵遲，廉恥相冒，武力進用，法嚴令具。興利之臣 自此始也。63
漢朝與兩越發生戰爭，使得江淮之間費用加大；唐蒙、司馬相如開通了前往西南 夷的道路，總計修築一千多里，雖然擴大了西南夷與外界的聯繋，但卻使人民疲 憊不堪。其餘如彭吳開通入穢貊、朝鮮的道路，並設置了滄海郡，以及王恢在馬 邑設計突襲匈奴之事，所耗費的金錢都很多。尤其是馬邑之謀後，漢匈關係決裂，
彼此爭戰不休，老百姓爲此感到勞苦，然戰爭依舊不停止。路上行人急忙爲戰事 載運物資，居住的人則忙於送行，都是爲了戰爭而忙碌、紛擾騒動不停。在這種 百姓趁機鑽營舞弊、財政官員貪污收賄、選官制度敗壞的時候，於是善於爲國家 刮財謀利的商人、官員就此被重用。
不光是戰爭的支出，讓皇帝頭痛。「其後漢將歲以數萬騎出擊胡，及車騎將軍 衛青取匈奴河南地，築朔方。」64「其秋，渾邪王率數萬之眾來降，於是漢發車二 萬乘迎之。既至，受賞，賜及有功之士。是歲費凡百餘巨萬。」65打仗的結果是勝 利了，但修築新的城池、派駐將士戍守、遷移百姓開墾等等，花費的金錢可能遠 多於戰爭所需；而匈奴渾邪王率領數萬人向漢朝投降，這是大事，所以朝廷調撥 兩萬輛車前往迎接，這些投降的人連同有功將士都有封賞，光此年費用就達一百 多萬錢。
換言之，正因為國家對外戰事頻仍，以及隨之而來的各項因應措施，才需要 任用興利之臣來籌措經費。所以，鹽鐵會議上，針對是否繼續與匈奴不死不休征 戰下去，就成為御史大夫與賢良文學們首先針鋒相對的議題。
御史大夫們堅持的理由就是—不防禦邊疆，則匈奴的侵擾不會停止，為了 供應國防經費的支出，因此才要推動鹽鐵官賣等制度。
匈奴背叛不臣，數為寇暴於邊鄙，備之則勞中國之士，不備則侵盜不止。
63 司馬遷著，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史紀‧平準書》（臺北：泰順書局，1971.12）， 頁 1420〜1421。
64 司馬遷著，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史紀‧平準書》，頁 1421。
65 司馬遷著，裴駰集解、司馬貞索隱、張守節正義：《史紀‧平準書》，頁 1424。
55
先帝哀邊人之久患，苦為虜所係獲也，故修障塞，飭烽燧，屯戍以備之。
邊用度不足，故興鹽、鐵，設酒榷，置均輸，蕃貨長財，以佐助邊費。今 議者欲罷之，內空府庫之藏，外乏執備之用，使備塞乘城之士饑寒於邊，
將何以贍之？罷之，不便也。66
桑弘羊強調，北方的匈奴不服從漢朝政府的領導，每每舉兵侵入我國境內，欺侮 百姓，解決之道無他，唯有靠著強大的國防力量將其擊退，方能保大漢疆土與百 姓，但國防軍事的前提是要能提供充盈的軍費所需，而這就仰賴各種經濟政策的 執行，因此鹽鐵政策必須繼續下去。
但是賢良文學代表卻反駁道：最擅長打勝仗的人就是不作戰的人；最擅長作 戰方式的人是不統帥士兵的人；最擅長統帥士兵的人不會在戰場布陣，而是在廟 堂上修養德行。必須決戰時，只要擺出軍隊就能獲勝。因此一個能行仁政的君主
，他不會有敵人，因而哪裡需要軍事費用呢？
一言以蔽之，就軍事層面來看，匈奴問題一直是漢朝政治家們無法逃避的難 題，而整個漢朝的經濟走向更與匈奴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同時漢朝所施行的經 濟措施，正決定之後的政府及人民對匈奴或和或戰的決定。
從鹽鐵會議的內容，就可得知，正因為一場戰爭打下來，折損的人力、所需 要的軍費、其他撫卹與獎賞都能使國庫耗盡，所以文學賢良代表基本論調就是終 止戰事，以仁義道德教化邊疆胡族，進而減省這些開支，讓臣民得以回復到文景 時期休養生息、不擾民的政治。
二、政治概況
為了重建國家秩序所需之龐大經費，漢朝初年的幾位帝王只得採用道家「無 為而治」的理念治國，目的在與民休息。而在政治部分，一開始採取的是郡國並 行制。也就是，除了承襲原先秦朝的郡縣制度外，各地方亦有諸侯國。當中，諸 侯國又分成侯國、王國兩種。為獎賞有功之大臣，楚漢相爭時期，劉邦就分封了 七個異姓王；稱帝後，則分封九個同姓者為王。延續到後來，封賞有領地的功臣，
即為侯國，而皇室宗親者，則是王國，是故才會有「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
66 桓寬著：《鹽鐵論‧本議》（北京：中華書局，1991），頁 10。
56
的話語。
這其中，侯國僅擁有封地內之稅收，並無軍事與行政權，同時還得接受郡的 管轄；而王國則稍有不同，不僅有獨立的政治與軍事權力，還享有鑄造貨幣的權 力。直到元鼎四年，武帝下令廢除郡國的鑄幣制度，才有所節制，避免讓國家幣 制更形紊亂。《漢書‧荊燕吳傳》裡就提到：「會孝惠、高后時天下初定，郡國諸 侯各務自拊循其民。吳有豫章郡銅山，即招致天下亡命者盜鑄錢，東煮海水為鹽，
以故無賦，國用饒足。」67由於天下方定，所以各郡國諸侯專心治理轄區內的政務。
當中又以吳國最為富足，國內的豫章郡那裏有座生產銅礦的山，因此招致四方亡 命之徒前來盜鑄貨幣，同時又煮海水為鹽，所以不需向百姓收稅。
也因此，吳王濞在起兵謀反時，寫給諸侯的信件中就說到：「寡人金錢在天
也因此，吳王濞在起兵謀反時，寫給諸侯的信件中就說到：「寡人金錢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