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象巍然的帝都門面

第三章《夢華錄》之帝都書寫對象

第一節氣象巍然的帝都門面

北宋東京城是一座矩形城，有外城、內城、皇城三重。三重城垣層層相套、規模宏大，見圖 1。

7 王明蓀：《大城小調 ——東京夢華錄》（台北：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82 年 12 月）。

德郎爲宣德教郎。門成，王履道草詔，曰「閣道穹隆，兩觀騫翔於霄漢；闕庭神麗，十扉開闢於陰陽。」十扉，謂五門也。昔三門，惟乘輿自中門入，若賜臣下旌節，則亦啟中門而出，蓋異禮也。至是，中門之左右二門，亦常扃鐍。賜文臣旌節，則啟左而出；賜武臣旌節，則啟右而出。門雖極精麗，然氣象乃更不及昔之宏壯也。⁸

宣德門本爲唐汴州城的鼓角門，後梁時期汴州升爲國都，宣德門改爲建國門。北宋以前的宣德門形制簡陋，直至北宋建都以後，宋太祖趙匡胤

「始增大之」，至宋徽宗時又對北宋東京皇宮進行了大規模的營建。因此到了北宋末年，宣德門的規模達到了其歷史上的鼎盛時期。對宣德門進行擴建之後，宣德樓下城門由三門增至五門，但平時只開三門，另二門卻闔閉，氣象不及昔日之恢弘。《宋會要輯稿 ·方域一 ·東京雜錄》記載曾於政和八年十月改門名爲「太極樓」，故當於此年擴建落成，後又恢復舊名。

宣德門具有同一般城門相同的溝通內外及防衛的功能，但作爲帝都皇宮的正南門，其作用遠不止於此。其特殊的位置自然便被賦予了多重符號意涵：皇城、天子、權力、禁區。《東京夢華錄》中的「宣德樓」，

常以地理坐標的基點出現，以此形成的空間，因爲各種元素的交織被賦予了巨大的藝術張力。

一、木义子內外

宣德樓在東京城中是一個特殊且重要的存在，也就成爲孟元老在《東京夢華錄》中需要處理的特殊對象。孟元老在書中提及「宣德樓」或「宣德門」共十七次，包括〈大內〉三次，〈御街〉一次，〈宣德樓前省府宮宇〉兩次，〈元宵〉三次，〈十四日車駕幸五嶽觀〉一次，〈十六日〉一次，

〈大禮預教車象〉兩次、〈車駕宿大慶殿〉一次、〈駕行儀衛〉一次以及

〈下赦〉兩次。「宣德樓」首次出現在卷一的〈大內〉篇，這也是皇城形象在書中的第一次亮相。《東京夢華錄》卷一列六篇：〈東都外城〉、〈舊

8 宋．陸遊撰，孔凡禮點校：《家世舊聞》，收入《唐宋史料筆記叢刊》（北京：中華書局，1997 年 12 月），頁 219-220。

京城〉、〈河道〉、〈大內〉、〈內諸司〉、〈外諸司〉，按照東京三重城的構造由外圍向中心逐層縮進地介紹其格局。〈東都外城〉與〈舊京城〉兩篇內容簡潔明了，概述外城與內城的城垣形制、規模以及各城門名稱。至〈大内〉篇則主要記敘皇城內各宮殿、道路的方位：

大內正門宣德樓列五門，門皆金釘朱漆，壁皆磚石間甃，鎸鏤龍鳳飛雲之狀，莫非雕甍畫棟，峻桷層榱，覆以琉璃瓦，曲尺朵樓，朱欄彩檻，下列兩闕亭相對，悉用朱紅木义子。入宣德樓正門，乃大慶殿 … …⁹

孟元老以宣德樓作爲大內的開篇，由外而內，由正南門爲起點，繪製出整個皇宮的佈局圖。宣德樓下列五門，皆「金釘朱漆」，朱黃相間，視覺感官上極為明麗，宮城以此門為界，將富麗威儀的皇宮與民間區隔開來。

「壁皆磚石間甃，鏤刻龍鳳飛雲之狀」，城墻以磚石砌就，並在上面鏤刻著各種精緻的龍、鳳、飛雲等各種花紋，造型細膩逼真。大中祥符五年

（一〇一二年）正月，宋真宗下昭「以塼壘皇城」。¹⁰中國古代都城在此之前多爲土築，自此方開宮城磚築之始。¹¹孟元老記錄下了宮城城墻用磚石砌就的特殊質感，保留了重要的史料例證。現藏於遼寧省博物館的北宋大晟府鹵簿銅鐘，鐘身花紋分爲五層，其中第三層的浮雕陽紋可以清晰地看出是北宋末年宣德樓的形制。城樓下列五門，由主城門及兩側垛樓、闕樓組成，下皆有平座，平座下為墩台，以廊廡連接，平面呈「凹」字形，見圖 2：

9 宋．孟元老撰，伊永文箋注：《東京夢華錄箋注．卷一．大內》，頁 40。

10 宋．李燾撰，上海師範大學古籍整理研究所、華東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點校：《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七十七》（北京：中華書局，1995 年 4 月），頁 1754。

11 劉春迎：《北宋東京城研究》（北京：科學出版社， 2004 年），頁 178。

通百姓均能看見的正大門。平民百姓對於皇宮的認知，止於宣德樓，依靠宣德樓的一窺，得以想象皇宮內的奢華。宣德樓於此擁有了符號化的意義，代表著皇家與平民，皇城與市區的隔離。

而把宣德樓中的區隔意涵具體化的，便是城門前的朱紅木义子，亦稱爲「行馬」、「拒馬」，「宮闕用朱，宮寺用黑」，¹⁴是禁止通行的擋路工具。宣德樓前的朱紅木义子，是禁令的實體化表現。宣德樓既是皇城的入口，也是與民間區隔的空間屏障。作爲皇城的代表門面，宣德樓是富有濃厚政治權力意涵的建築，通過城門前的木义子將不同階層的範圍和界線限定，具有明確的空間權力分配屬性。在朱紅木义子內的，是受到保護的皇室，是帝都中的少數人群，掌控著帝國的權力決策及實施，是這一套空間權力分配體系的制定者。木木义子外的，是被禁止通行的百姓，是普遍的中下層都人，是這一套空間權力分配體系的受限者。而這種空間界域的劃分，在宣德樓前廣場大街尤為具體。孟元老的《東京夢華錄》也將這一現象如實記錄了下來：

坊巷御街，自宣德樓一直南去，約闊二百餘步，兩邊乃御廊，舊許市人買賣於其間，自政和間官司禁止，各安立黑漆木义子，路心又安朱漆木义子兩行，中心御道，不得人馬行往，行人皆在廊下朱木义子之外，木义子裏有磚石甃砌御溝水兩道，宣和間盡植蓮荷，近岸植桃、李、梨、杏，雜花相間，春夏之間，望之如繡。¹⁵

宣德樓正對御街，乃全城的中軸線。孟元老提到的「約闊二百餘步」，體現出宣德樓前的御街規模廣闊。書中並未說明御街這「二百餘步」的寬度止於何處，但考古挖掘表明州橋寬三十米左右，故而從宣德樓至州橋的御街段，並非是普通的街道空間，而是一片廣闊的宮廷廣場，東西兩側建有御廊。帝都東京城匯聚了最完整的階級和階層，而皇城與民間交界處的宣德樓前廣場，自然就成爲不同權力空間相接觸的典型場所。孟元老在〈御街〉篇詳細描述了宣德樓前廣場嚴格而詳細的規制：兩側的御廊下各安置黑漆木义子，御街中間又安置兩行紅漆木义子，中心御道不允

14 明．方以智撰：《通雅．卷三十八》，收入王雲五編：《四庫全書珍本三集》（台北：商務印書館，1971 年），頁 25。

15 宋．孟元老撰，伊永文箋注：《東京夢華錄箋注．卷一．大內》，頁 40。

許人馬往來，行人只能在御廊下的黑漆木义子之外行走。¹⁶朱黑木义子間是磚石相砌的御溝。在這宣德樓前廣場上，分別劃分了三個空間，最中心的皇室空間，次中心的御溝空間，以及最外圍的行人空間。街心至廊下，隔了兩重木义子一道御溝，重重屏障突出了宮禁森嚴在御街廣場上的延伸，有仰之彌高的皇權認同感。孟元老記載了這種空間分配現象的存在，並且提及了御溝一帶明艷的景色：「宣和間盡植蓮荷，近岸植桃、李、梨、

杏，雜花相間，春夏之間，望之如繡。」宣德樓前的木义子與御溝的植被，有著強烈視覺對比性的兩種象徵物正是帝都特殊性的外化，也暗示著在北宋時期的東京城，這種權力空間分配融合的可能性，彰顯出東京城身爲帝都的崇高地位。孟元老以宣德樓爲基點，來記載東京城中最高等級的街道，由點成線再鋪面，御街的方向、寬度、歷史變更、形制、禁令、植被綠化因此都可以順理成章地加入到描寫範圍中來。

二、天子宣赦的儀典所在

宣德樓及前廣場在空間地理上造成的區隔，是上位者的權力體現，但宣德樓更常被統治者作爲這種權力的展示舞台，成爲天子施行仁政、展示帝王恩澤的活動場所。大赦天下便是其中最主要的儀式之一。《東京夢華錄 ·下赦》記載了天子於宣德樓肆赦儀式的全程：

車駕登宣德樓，樓前立大旗數口，內一口大者，與宣德樓齊，謂之「蓋天旗」。旗立御路中心不動。次一口稍小，隨駕立，謂之「次黃龍」。青城、太廟，隨逐立之，俗亦呼為「蓋天旗」。亦設宮架，樂作，須臾擊柝之聲，旋立雞竿，約高十數丈，竿尖有一大木盤，上有金雞，口銜紅幡子，書「皇帝萬歲」字。盤底有綵索四條垂下，有四紅中者爭先緣索而上，捷得金雞紅幡，則山呼謝恩訖。樓上以紅綿索通門下一綵樓，上有金鳳啣赦而下，至綵樓上，而通事舍人得赦宣讀。開封府、大理寺排列罪人在樓前，罪人皆緋縫黃布衫，獄吏皆簪花鮮潔，聞鼓聲，踈枷放去，各山呼謝恩訖，樓下鈞容直樂作，雜劇舞旋，御龍直裝神鬼，斫真刀倬刀，樓上

16 注：《夢華錄》原文爲「行人皆在廊下朱木义子之外」，此處「朱」疑爲「黑」之誤。因前文所述廊下設置的爲黑漆木义子，故行人皆在廊下外，則應是在黑漆子木义子外。

百官賜茶酒，諸班直呈拽馬隊，六軍歸營，至日晡時，禮畢。¹⁷

天子登上宣德樓，樓前豎立著數面大旗，其中最大的一面「蓋天旗」與宣德樓同高。其次一面較小的「次黃龍」旗，豎立在天子身後。隨著音樂奏起，在擊柝聲中旋即又立一根十幾丈高的雞竿，竿尖有一大木盤，上面有一隻金雞。金雞口銜寫著「皇帝萬歲」的紅幡，盤底垂下四條綵色繩索，四個頭裹紅巾之士爭先攀索而上，捷足先登者搶得金雞口中紅幡，到宣德樓前謝恩而去。宣德樓與門下的一座慶賀綵樓用一條紅色絲綿繩相連接，此時宣德樓上有一金鳳口銜赦書沿著紅繩而下，降落到綵

在文檔中《東京夢華錄》帝都書寫研究 (頁 3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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