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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滸傳》之服飾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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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水滸傳》服飾質料與顏色分析
一個人對服飾的選擇除了內在主觀喜好外，也受到外在環境因素影響，例如 政治規範、經濟條件、時代風尚等。而這些環境因素都有共同的價值取向──宣 示個人的社會地位。換言之，服飾的文化功能主要在於彰顯穿用者的審美品味與 身分地位。
質料是服飾的本體。我們透過服飾的質料可以解讀二元訊息：一是當代的經 濟發展概況，特別是紡織業。紡織業的發展提高了社會生產力，也促成了織物的 普及與經濟的成長。二是穿用者的身分地位。古來富者錦衣狐裘，貧者短褐穿結，
服飾質料的好壞直接傳達一個人的社會地位與經濟能力，朝廷也將之作為身分區 隔的依據，頒令天下。
顏色是服飾的肌膚。由於光線反射的關係，顏色是我們第一眼就能指認出的 服飾特徵。衣色選擇與個人審美意識有密切的關係，如紅色系中，大紅色受到年 紀稍大女性喜愛，桃紅色則為年輕女子偏好。同樣地，顏色也透露出穿用者的身 分地位。隋唐以來，朝廷以服色分別品官位階，紫、緋為貴，青、綠為卑。此等 用色取向也深入民間，富戶人家的妻妾多用緋紅，婢女則穿青衣。
朝廷雖明文規定官吏士庶的服飾質料與用色，僵化的法律卻抵擋不了時代的 潮流。當社會經濟力提高時，下層階級不再滿足於現有的服制，紛紛效顰上層穿 著，享受服飾帶來的地位表徵。在位者往往難以禁絕，因為他們本身就是服制破 壞者，隨意濫賞酬庸，上行下效，更加速了禮制崩壞。服飾僭越的風氣歷朝皆有，
特別是帝國後期，權力中衰的時代。伴隨著庶民經濟而活絡的通俗小說，也將服 飾的文化功能與時代特徵反映於人物的衣著上。
《水滸》的成書橫跨宋、元、明三代，歷經雛形、發展、成熟三階段。明代 是《水滸》故事的成熟期，也是影響《水滸》鉅深的朝代。明代立國之後，服制 上取法唐宋，雖欲革去元代舊俗，然服飾上仍存有蒙古痕跡。《水滸》人物多活 動於市井，而宋、元、明三代的士庶服裝變動不大。因此在考察《水滸》服飾質 料與用色的背景上，筆者以明代為主，參照宋、元，試圖探究二者在小說中的象 徵意義與當代的物質背景。
第一節 《水滸》服飾質料考察
明代初年，太祖朱元璋（1368-1398）認為元朝敗亡原因乃在「貴賤無等，
僭禮敗度」，因此屢次下詔規定服制，以求正風俗、明尊卑。太祖甚至親自斟酌 損益，禮制之繁，超越前代。而一連串的服飾禁令中，質料自然也在規範之列。
《明史‧輿服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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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官公服。洪武二十六年(1393)定……其制，盤領右袵袍，用紵絲或紗 羅絹，袖寬三尺。1
凡職官，一品、二品用雜色文綺、綾羅、彩繡……三品制五品用雜色文綺、
綾羅……六品至九品用雜色文綺、綾羅。2
（洪武三年，1370）庶人冠服。……又令男女衣服，不得僭用金繡、錦綺、
紵絲、綾羅，只許用綢、絹、素紗……首飾、釵、鐲不許用金玉、珠翠，
止用銀。六年(1373)令庶人巾環不得用金玉、瑪瑙、珊瑚、琥珀。未入流 品者同。庶人帽，不得用頂，帽珠止許水晶、香木。十四年(1381)令農衣 紬、紗、絹、布，商賈止衣絹、布。農家有一人為商賈者，亦不得衣紬、
紗。3
從禁令中可知，金繡、錦綺、紵絲、綾羅為高級衣料，質料細緻、紋彩斑斕，用 於上層社會，下層庶民不得任意穿著，止得穿著紬、絹、素紗、麻布等尋常衣料。
飾品上最多只能用銀，金玉珠寶一概不許。此外，庶民之中也因職業不同而有所 分別。在傳統重農抑商的思維下，商人的服飾質料比諸農民更次一等。正德年間，
（1506-1521）甚至將商人視為下賤之流，不得服貂裘4，政治地位之低可見一斑。
透過上述史料，可以了解明代通行的織物質料種類與區別尊卑的社會意義。
既然服飾質料是穿用者的身分表彰，錦綺綾羅一定成為市井庶民嚮往而追求的。
一旦庶民階級取得足夠的經濟實力，便會想方設法提升自己的社會地位，最直接 的途徑就是模仿上層的消費模式。衣飾質料遂成為模仿對象之一。明初休養生 息，大底遵從服制規範，社會風氣也一派淳厚儉樸。中葉以後，工商業發達促成 庶民經濟崛起，財富迅速累積造就崇奢民風，百姓的吃穿用度紛紛仿效上層，衣 著滿是綾羅錦緞，金銀珠玉。朝廷雖一再的重申禁令，終究也是束手無策。
這種走卒類士服，庶民僭錦綺的現象也反映於《水滸》服飾上。上梁山之前 好漢就不乏違式5穿著，落草為寇後更是異樣穿錦綢。以下筆者就《水滸》服飾 質料，先分為棉麻類、絲羅類、毛皮類、金屬類四類，考掘其物質背景，再論好 漢的穿用取向。
一、棉麻類
麻，是中國早期的織物質料，仰韶文化時期人類已知用麻，商周時廣泛種植
1 （清）張廷玉等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明史并附編六種》第 3 冊卷 67，頁 1636。
2 （清）張廷玉等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明史并附編六種》第 3 冊卷 67，頁 1637。
3 （清）張廷玉等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明史并附編六種》第 3 冊卷 67，頁 1650。
4 《明史‧輿服志三》：「正德元年，禁商販、僕役、倡優、下賤，不許服貂裘。」（清）張廷玉 等著，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明史并附編六種》第 3 冊卷 67，頁 1650。
5 服舍違式與違禁不同。違式係庶民僭品官，卑官僭高官；違禁為官、民僭用帝后御用之物。見
（明）雷夢麟：《讀律瑣言》卷 12（臺北：學生書局，1986），頁 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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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以麻的表皮纖維紡織的布稱麻布。麻布粗細有別，質地粗硬者稱苴麻，作喪 服使用；質地細軟稱枲麻，作庶人衣物。桓寬《鹽鐵論‧散不足》：
古者庶人耋老而後衣絲，其餘則麻枲而已，故命曰「布衣」。7
自此「布衣」便為庶人代稱，而麻布也泛稱為布。宋代的麻布生產以南方為主，
特別是廣西地區，最為著名。隨著元、明兩代棉花的普及，麻布的地位逐漸被棉 布凌駕。
棉，指棉花。原產於印度，宋代時引入中國。棉絮可納於衣物夾裡保暖，也 能紡織成布，通常作為士庶男女的服飾。宋代以前的紡織纖維仍以絲、麻為主，
北宋時期棉花引入福建、兩廣地區；南宋末年，棉業已廣泛於南方栽種。入元後，
棉業擴展至北方，從海南引進的棉紡設備，大大提高了棉紗的產量。明太祖即位 後，下令普遍栽植桑、麻、木棉，此後棉業遍布全國，《天工開物》中亦記明代
「棉布寸土皆有」、「織機十室必有」8，棉花已然成為社會主要的衣料來源。
《水滸》中的棉、麻布均作為庶人衣料，或有漁夫、僧侶、配軍、商人，各 色人等穿用，其情形如下：
人物 場合 《水滸》原文 冊/回/頁
魯智深
下山尋酒 智深穿了皂布直裰 1-4-45 野豬林救林冲 穿一領皂布直裰 1-9-89 佯戰盧俊義 身穿皂布直裰 2-61-640
詐敗張清 皂直裰拽扎起來 2-70-
725-726
林冲 風雪山神廟 把上蓋白布衫脫將下來 1-10-104 血刃仇人後逃亡 再穿了白布衫，繫了膊 1-10-105 吳用 劉唐鬥雷橫，出面勸架 穿一領皂沿邊麻布寬衫 1-14-136 下山賺盧俊義 着一雙方頭青布履 2-61-663 阮小七 石碣村初登場 身上穿着棋子布背心，腰繫着一條
生布裙 1-15-141
阮小五 石碣村初登場 披着一領舊布衫……上面圍着一
條間道棋子布手巾 1-15-141 楊志 計奪二龍山 身穿破布衫 1-17-164
6 陝西西安半坡仰韶文化出土的陶罐上，有麻布印痕，自新石器時期，中國已知用麻。又《禮記‧
禮運》：「未有麻絲，衣其羽皮。後聖有作……治其麻絲，以為布帛」，麻是中國早期的衣料之一。
（清）孫希旦：《禮記集解》上冊卷 21，頁 587-588。
7 （漢）桓寬著，陳弘治校注：《新編鹽鐵論》卷 29，頁 396。
8 （明）宋應星：《天工開物》卷上，頁 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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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絲織類
絲，指蠶絲。絲織品的種類繁多，包含紗、絹、綾、羅、紬、錦、緞等。由 於質地細緻，輕柔有光澤，受到上層社會喜好，與下層社會使用的棉、麻區隔。
隨著紡織工業的進步，促成絲織品的普及化，庶民中不乏穿絲者。唯高級絲料仍 為貴族階級專利。
蠶桑業的中心原於北方，唐宋以後逐漸南遷，宋朝的太湖流域、四川盆地和 珠江三角洲為三大養蠶基地。宋代的絲織業相當發達，特別是緙絲技術，能織就 富有立體感與鑲嵌感的紋樣，是極精美的工藝。元代大量生產織金錦「納石失」，
燦爛華貴，是貴族衣料。明代的織造技術空前提高，特別是織機的改良。用來織 造複雜花紋的提花機，經過長時間的演進，到明中葉後成熟定型，並普遍使用。
以機械取代人力的織造技術，大大的提升了織物產量，其種類與紋飾也較前代豐 富多變。
《水滸》中的服飾書寫亦反映了明代絲織的多樣與普及。以下根據小說中出 現的絲織品，分為絹、紗、羅、緞（紵絲）、錦五類作相關探討。
（一）絹
「絹」是一種平紋的絲織品，《釋名‧釋綵帛》：「絹，也，其絲厚而疏 也」11，可知早期的絹質地厚實，經緯稀疏。
平紋組織12
絹的使用相當早，馬縞（854-936）《中華古今注》中認為有虞氏時已知用絹
13。絹分為生絹與熟絹。生絹，亦名「繒」，又稱「鮮支」14，組織粗疏；熟絹，
11 （漢）劉熙：《釋名》卷 4，頁 404。
12 王光鎬：《明清織繡》，頁 16。
13 《中華古今注》卷中：「袍者，有虞氏即有之，故國語曰：『袍，以朝見也』。秦始皇三品已上 綠袍深衣，庶人白袍，皆以絹為之。」（唐）馬縞：《中華古今注》卷中，頁 24。
14 史游《急就篇》：「烝粟絹紺縉紅繎」，顏師古注：「絹，生曰繒，似縑而疏者，一名鮮支」。（漢）
史游著，（唐）顏師古注：《急就篇》卷 2，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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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紗
「紗」是一種質地輕薄、孔眼細密的平紋絲織品。「紗」古稱「沙」，由於孔 細能漏沙，故名之20。中國用紗的歷史古老，從河南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沾黏在 青銅器上的紗料殘片21可知，殷商時期就有產紗。唐代以前，紗呈平紋方目，組 織稀鬆，透孔率高；宋代以降，採用絞紗與提花並行的技術，孔眼成椒形，組織
「紗」是一種質地輕薄、孔眼細密的平紋絲織品。「紗」古稱「沙」，由於孔 細能漏沙，故名之20。中國用紗的歷史古老，從河南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沾黏在 青銅器上的紗料殘片21可知，殷商時期就有產紗。唐代以前，紗呈平紋方目，組 織稀鬆，透孔率高；宋代以降，採用絞紗與提花並行的技術，孔眼成椒形，組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