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改革開放 30 年來中國大陸的發展，尌某一角度言，即在探索過去 30 年 中國融入世界經濟體系的歷程。一方面固然必須關心其如何完成經濟發展 的「原始積累」，另一方面更需留意其如何達成整體經濟結構的轉型。也就在 這樣的軌跡 中，「資本」投入的產業和區位就格外顯出其重要性。
改革開放 30 年，在十七大「和諧社會」概念提出前，中共秉持的「梯度發展」
戰略可謂根本基調。是以，「八十年代看廣東，九十年代看浦東，兩千年後看環 渤海」的提法原則上是正確的。資本的流向大體也是順著這樣的軌跡運行著。在
「不均衡發展」策略下，2000 年前中央政府的最主要角色即在於擘劃國家整體 發展的藍圖，除沿海、沿江、沿邊的「三沿政策」外，包括特區、開放城市及各類 開發區、工業園區等改革開放的試點選擇暨具體「招商引資」措施大體概括了其 主要職能。地方政府領導在 GDP 掛帥前提下，同樣也致力於「園區經濟」，其
「築巢引鳳」的急切感有時更甚於中央。各地的「圈地熱」、「房地產熱」、「城市 建設熱」在極短時間內固然大大改造了中國城鎮的風貌，「千城一面」、「相互攀比」
和「重複建設」卻也時有所聞，已如前節所述。作者於蹲點期間不止一次被告以：
「每個城市都想 搞個廣場，而且每個廣場都想作到天安門的規格。」過程中，已 有不少研究指出，官員和開發商的「尋租行為」；而在八 0 到九 0 甚至迄今不在少 數城市相當長時間 猶如「大工地」的發展背後，更藏著無數「不當拆遷」、「失地 農民」等令人鼻酸的 故事。
外資某種程度上決定了特定地區的可否和如何發展，外資也決定了為數可 觀 的中國人民移動之方向，「民工」聚集處大多是外企或更明白地說「勞力密 集型」 產業集中所在。然而，經歷了八 0 年代和九 0 年代大半階段的「民工 潮」，2000 年 貣，在中國加入 WTO 後隨「勞動合同法」、「兩稅合一法」實施後，
仍然具備大量農 村剩餘勞動力的中國卻迎來了極具諷刺意味的「民工荒」。過去 中國引以為傲的「世界工廠」和「東莞模式」瞬時間成了被撻伐和檢討的對象。
由企業面看，學者如北 大地理系退休教授王緝慈於其多篇著述中 36 一再提問：
「『築巢引鳳』所形成的外向 型加工區域，僅僅是外來企業暫時落腳的『飛 地』，還是能夠持續發展，成為培育當地新企業的『苗床』？」她對台資 IT 企 業在東莞、蘇州兩地投資的實證研究側重的除外資對中國地區發展的實賥作用 外，更具體的貢獻乃擬由「全球商品鏈」或「產業生產鏈」角度，探討「產業集 群」和地域開發間的關係暨意義。台灣學者夏鑄九、楊友仁37、徐進鈺38等亦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36其中較重要者包括朱華晟、王緝慈，「論產業群內地方聯繫的影響因素—以東莞電子信息產業群為例」
和朱華晟、王緝慈，「外商投資對東莞經濟發展的影響及其戰略思考」，分別登載於經濟地理，第 22 卷, 第 4 期, 2002 年 7 月，頁 385—393 和人文地理，第 16 卷，第 4 期, 2001 年 8 月，頁 49--52。
37其中較具代表性者為其和學生楊友仁於 2005 年發表於都市與計劃，第 32 卷，第 3 期，頁 277--301
之「跨界生產網絡之在地鑲嵌與地方性制度之演化:以大東莞地區為例」。
38較 具 代 表 性 者 為 Hsu Jinn-Yu,2006,"The Dynamic Firm-Territory Nexus of Taiwanese
Informatics Industry Investments in China”,Growth and Change, 第 37 卷,第 2 期,頁 230-254.
過類似的嘗試。社會學者陳介玄微觀面「協力網絡關係」39 的討論亦可類歸於 此。而也在相同基礎上，人們產生了對「蘇南模式」、「東莞模式」及「溫台模 式」進行比較的濃厚興趣，這些模式同樣帶有產業和空間性。更重要的，這些模 式的論辯還意味著外資與內資，由上而下（國家驅動）及由下而上（市場驅動）
發展模式之優劣。於此，「勞動合同法」、「兩稅合一法」不單要從回應 WTO 規範 的角度來解讀，搭配「非公 36 條」和「允許民營企業家入黨」等新規定看來，
它們也對國企、外資、民企的競爭機制是否公帄做出回應，那怕這種回應傴傴具 備象徵性意義。2000 年後，國家戰略的北移至環渤海當然透露出崛起的中國對 在北京召開奧運的重視，重工、能源（石油、煤、鐵礦石等）企業的重組給北方 的唐山、天津都帶來了難得的機遇，如前述南開大學吳浙教授除將之稱為中國的
「第二次工業革命」外，於訪談時更直言：「未來環渤海發展勢頭必然超越珠三 角與長三角，蓋因不論新能源、新材料等，北方的條件先天上都比較足。」
不論如何，吾人若將 2008 年 9 月全球海嘯發生後中國的發展分為兩個主要時 期，1978-2000 年的基調在於「商品化」、「市場化」，也尌是嘗詴由「計畫經濟」
走向「市場經濟」的過程，這段時間政府治理的密碼是「招商引資」、「築巢引鳳」；
2000 年迄海嘯發生前，「調整產業結構」、尋求「體制和機制轉軌」的苗頭已然 冒出，政府治理的密碼遂逐漸轉向「招商選資」及「和諧社會」。
2008 年 9 月全球金融危機似乎為改革開放 30 年的中國開啟了另一階段發展 的新契機。外資的急遽減少和出口市場的萎縮給了中共高層重新思考發展路徑 的空間。2008 年下半年中國啟動了「內需導向」的發展戰略方針，除重砸 4 兆投 入泰半為基礎建設的發展項目外，中國祭出的「家電下鄉」和「汽車下鄉」甚或
「電腦下鄉」的政策似乎有一石三鳥的目的；即：讓農村居民得以享受和城裡人 一樣的基本民生消費，讓構成現階段中國不少地區的支柱產業--家電、汽車和 日益重要的電子通信業得以持續發展，進而維持勞工一定的就業機會。而 2009 年中國「全國經濟工作會議」再次確定 2010 年度中國政府仍將繼續執行前述計畫。
此外，海嘯後，中國官方還提出十大振興經濟產業計畫，繼之又公布了七大新興 產業計畫，觀乎這些計畫的內容，不難發現中國似乎站上了產業升級和轉型的重 要轉捩點。這些計畫倘一一落實，2020 年時，中國的產業必將脫胎換骨，而伴隨 以快速軌道交通為主的東西、南北高速運輸網的完工，中國的區域/空間經濟也必 將呈現出有別於以往的格局。中共國務院前曾公佈的七大區域新佈局似乎也透露 2008 年後的中國將逐漸捨棄過去「不均衡發展」策略，而朝較「均衡」方向邁步。
本（2012）年習李上台後所提出之「城鎮化」發展策略更展現了新一屆領導人對 縮減城中差距之決心。總之，由這一連串的舉措不難看出中央政府仍居主導地位，
唯經 30 年的改革開放，海嘯過後的中國，歷經 G8、G20 而至 G2，不但愈來愈 和國際接軌，且在世人目光中，中國的發展甚至扮演著主導或左右未來世界走勢 的功能。哥本哈根氣候會議或許即為此最佳註腳。中國未來的發展顯然不可能完 全不要外資，唯可以肯定的是在 2000 年後「招商選資」的基礎上，中國短期間
39 如於 1994 出版之協力網絡與生活結構：台灣中小企業的社會經濟分析，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
內必將更強調「技術換市場」；和美國簽訂的減碳技術轉移如此，近月來不絕其 途的訪台採購和商務團急於尋找台灣高科技合作的對象亦復如此。當然，發展 迄今，中國已有輸出資本能力，近年來中資對外一連串的併購案即為例證。於 此過程中，日益壯大的國有資本不僅讓中石化名列全球五百強前茅，中國四大 銀行也已高鋸世界最大銀行的榜首，然除少數游資過剩的地區，如溫州外，國 家資本的過於龐大對比出過於渺小的民間資本，「國進民退」現象在過去一段 時間中 似乎未現退燒跡象，「效率」有餘，「公平」卻不足。此可由政府出手整 頓山西煤礦見出一斑，在火紅太陽能產業的重組和整頓鋼鐵產業方面亦露鑿痕。
觀察中共過去 30 餘載的治理模式，有所謂「一放即亂、一亂即收、一收即死」
的循環，由此不難看出改革開放 30 餘載中共「宏觀調控」的正、反辯證定律。
而其年來對若干產能過甚產業之整頓、治理，透露出中國「計畫經濟」色彩依 然濃厚之事實。上月甫閉幕的中共中央十八大三中全會固然提出「計畫」和
「市場」熟重熟輕的議題，亦擬重新定位「國營」及「民營」企業角色，然冀 於 2020 年邁入「全面小康」的中國，於面對國內、若外諸多挑戰情勢下，
「強政府、弱社會」恐仍將持續相當一段時日!
基此，本書擬於前述宏觀框架下，探索中國政府（計畫）與市場關係暨其 投射於空間（區域/城市）和產業發展/佈局之情境。所涉及的課題除中國本 身的產業政策、空間規劃（城市/區域規劃）外，必然關照到外資、民企於政 府強勢主導下的角色。牽涉到的理論，在產業發展/佈局方面包括全球生產鏈，
產業集群，產業國際分工等；在空間規劃（城市/區域規劃）方面，則包括
「全球城市」、「全球-城市-區域」、「城市-區域治理」等。他如發展理論中 Peter Evans 提及外資與投資國政府、買辦間的關係 40，「經濟效率」和「社會 公平」間關係等議題。
另為更生動暨如實地爬梳宏觀戰略對三大經濟區域空間和產業發展之影響，
本書並將以過去五年深入訪談的產、官、學、研，近 600 人深入訪談資料為基礎，
佐以適切案例之剖析。具體言之，方法上，除次級資料的分析外，先前五年一 手訪談資料的內容分析和新一輪發展資料之補遺將為下節撰述之主要根據。
40 詳請參閱其大作 High Technology and Third World Industrialization: Brazilian Computer Policy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與 C. Frischtak 及 P. Tigre 共同編著，係 1982 年加州大學 Berkeley 分校國際與區域研究出版品。
第一節 田野工作發現之內容分析
早在 1992 年我政府正式允許台商前赴大陸投資前，即已有不少台商大膽西進，
早在 1992 年我政府正式允許台商前赴大陸投資前，即已有不少台商大膽西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