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動、氣、圓與跨領域觀點的論述
第二節 漢字書寫中的動、氣、圓
象形的趣味後,卻還依然可以見得人為書寫的主體意識,隨著中國人對於人的哲 理形成並擁有系統,漢字書寫中的人學內容也越見其豐富性。正所謂漢字書寫總 會探討至身體觀,在書寫狀態中毛筆的動勢依稀的透露著書寫者的思想、個性與 當下狀態。
談到漢字的書寫與身體動態之間的關係,首先我們可以從早期文字剛成形時 期中得以見其端倪,姚淦銘談到書法中本身早已存在著一種對人體美的炫耀,在 甲骨文與金文的書寫當中皆可見及人們運用線條顯示人類身體姿態的美,在古文 中也呈現了男女姿態的特色,說明了人是書藝的主體,如同一個字具備了人體生 態的構成:骨、筋、肉、血(1999)。而蘇軾在「論書」一文中也提及:
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缺一,不為成書也 (1998)。
說明了書寫漢字必須兼顧精神、氣韻、骨骼、肌肉、血脈,如此才得以書寫 完整的漢字,並在書寫過程中配合著書寫者手勢的運行至身體的感知,如提氣與 動作的挪移,皆從毛筆在接觸紙張的摩擦力到書寫者的身體移動,正也說明了一 種一氣喝成的交互作用,而這也說明了「氣」作用了「動」的狀態,在外顯得狀 態產生了動勢狀態留下的線條。在此引用懷素曾在《自敘帖》所引戴叔倫的絕句 言:
心手相師勢轉奇,詭形怪狀翻合宜。人人欲問此中妙,懷素自言初不 知。
熊秉明談到「相師」為心和手互相引發,相互的刺激,是在書寫狀態時一步 步經營的情況(1987)。內外相互呼應與作用是漢字書寫的哲學觀點,更能對應
至書寫者的身體觀與對生命的體悟。也因此陳滯冬也說明:
當漢字這種象徵意義到了古代文人書法家那裡的時候,卻變得更加傾 向於象徵書寫者個人的內心世界,象徵作為一個文化人的隱密情感,
象徵一種心靈上的洪流(1992)。
在此段言論中說明著書寫者透過漢字書寫的表現風格,能得以傳達其內在的 情感,更因為如此的傳遞產生了意識上的交流。故也正印證了戴叔倫的絕句所言:
心手相互的呼應與內外合一的書寫心情。
漢字在書寫狀態時能透過運筆傳達心相,更也能展現書寫者的個性。蔣勳在
「漢字書法之美:舞動行草」中提到關於漢字的書寫學習裡包含了一生做人處事 漫長的規矩,也藉其書寫的過程,學習直線的耿直、曲線的婉轉與方、圓等概念。
東方文化的核心在於漢字書寫中,以書寫自己名字的慎重感為例,磨墨時的鎮定 呼吸以及書寫動作與自身相處皆是修行儀式 ( 2009 )。而磨墨時的坐正姿態與筆 沾墨的書寫過程,皆透過呼吸與指尖到手腕的挪移動勢將內在所欲傳達之「動」
的線條呈現於紙上,此種抽象的感受藉由身體的肌肉血脈與精神性的傳達正也是 形同創作的過程。而「圓」的概念也至磨墨時的畫圓穩定感到書寫之時,其著重 在整體行氣的圓潤,由內而外的相互呼應則形同前一節所提戲曲身段招式「繞圓 場」一般的相似,故「氣」可以由內而外的產生「動」,因而帶動著「圓」的形 式,產生著生生不息的東方哲學觀。
有關於氣的探討可以見得南齊謝赫在繪畫理論批評專書的「古畫品錄」中所 提及「氣韻生動」一詞:
夫畫品者,蓋眾畫之優劣,圖繪者,莫不名勸戒,著升沈,千載寂 寥,披圖可鑒。雖畫有六法,罕能盡該,而自古及今,各善一節。
六法者何?一氣韻生動是也;二骨法用筆是也;三應物象形是也;
四隨類賦彩是也;五經營位置是也;六傳移模寫是也(1983)。
在此六法中所提及氣韻一詞,其所具備的深厚民族精神與哲學思惟,也是長 久以來經常作為中國畫品評的最高標準,一般人對於氣韻的認知則是表現景物的 生機和意態,以顯露事物的生命,卻也是中國繪畫中首要提及之美感,更不用說 其運用在漢字書寫的原則上。
自中國古代,人們對於「氣」便有許多記載的文獻,筆者在此引述楊儒賓在
「氣論及身體觀」一書中所言:
天地之氣具有無窮的「動力」,也具有無窮豐盈的「形式」,它提供 的秩序是一切存在秩序的基礎(1993)。
貫穿於雲門舞集的諸多作品中的氣韻所具有的動力,在整體表現與在場域中 的運作所造成的形式,其提供的視覺呈現美感則是來自於「氣韻」這樣的基礎,
那麼應當可以說「氣」固然衍生了整體的秩序美。當然視覺的美感呈現應不僅只 存在著單一的元素,但單一的元素在整體過程中卻也能產生許多衍生的美感元素,
故可以說「氣」是一項所引導出的視覺秩序感的重要元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