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澎湖與澎湖詩詩人
清代的澎湖詩作創作最多,遠超過明代,而澎湖詩的大量書寫,不可脫離清 廷統治澎湖的歷史與地理因素因素。詩人們運用大量的神話傳說對澎湖或澎湖海 域加以記錄,除了受澎湖地理環境的特殊性所影響外,也需注意是否受到創作者 的心態及澎湖傳說的影響。因此,本章首先從時空背景與詩人心態兩方面,探究 澎湖詩的創作背景,並探討澎湖傳說與詩人所運用的神話傳說的類型之聯結。以 下分為「澎湖詩的時空背景」、「澎湖詩詩人的創作心態」、「清代方志、類書中的 澎湖傳說」、「詩人運用神話傳說的類型」四節進行探析。
第一節 澎湖詩的時空背景
本節透過對「澎湖」一地的時空背景探討,從「清領澎湖的歷史背景」、「澎 湖地理環境的特殊性」兩部分著手,欲離析詩人所處的歷史情況與地理環境,以 裨理解澎湖詩創作的成因。
一、清領澎湖的歷史背景
澎湖詩的創作在清代以前十分稀少,221自清代後開始增多,其原因與清朝始 治澎湖不無相關。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正值鄭氏家族據守臺灣,康熙皇帝 於六月派遣施琅進攻澎湖,展開澎湖海戰,結束鄭氏在臺灣 22 年的統治。
清廷大敗鄭氏,而鄭氏曾據守的臺、澎,也成為清廷新納的版圖。其中澎湖 更是清廷十分重視的守禦之所,222其戰略地位相當重要,就如鄭成功據守臺澎,
「以臺灣為老窠、以澎湖為門戶」223,便能往來暢通,攻守任之。清廷接收臺澎 後,康熙更云:「朕思臺灣、澎湖之地關係甚大,海壇、南澳兩處,不甚要緊。」
224在皇帝的關注下,臺澎兩地的軍事戍守更顯重要。
其時,澎湖的文官制度上僅以「巡檢」作為最高的長官,受臺灣知縣指揮;
在武官方面則以水師為主,對澎湖及其海域的軍事管制甚嚴,鑑於澎湖曾為元明
221 陳愫汎:《澎湖古典詩研究》,頁 74-93。
222 清.周于仁:《澎湖志略》,〈序〉,頁 369,「夫澎湖,台灣之門戶、防守之要衝也。」
223 清.高拱乾:《臺灣府志》,卷 10,施琅〈請留臺灣疏〉,頁 392。
224 清.林豪:《澎湖廳志》,卷首,頁 65。
以來海盜、荷人、鄭氏的據守之所,澎湖水師分為左右兩營,駐紮在各嶼和防汛 之中,以確保此地的安全。就編額而言,澎湖水師已佔臺澎兵力的五分之二,225 人數也遠多於當時澎湖的在地人口數量,226展現清廷對澎湖一地海防的重視。康 熙六十年(1721)臺灣發生朱一貴事件,朝廷在雍正五年(1727)時便將澎湖改 設為廳,由專任的行政長官海防通判加強治理。227可見清領澎湖時期,愈趨重視 此地的軍事地位,重點部署澎湖的海防。在清廷嚴密的監管下,澎地維持了 200 餘年的安定,沒有內憂外患的發生。胡建偉在乾隆三十四年(1769)完成的《澎 湖紀略》中,亦強調澎湖此地在清治下沒有兵患的「樂土」之安。228澎地的澳社 人口也逐漸增加,在清領期間,澎湖的澳社從七澳繁增至十三澳八十五社,229人 口從不足千數,增衍至六萬七千五百四十丁口,230在清廷治理下,澎湖呈現了穩 定的政治、社會情況。
「清代的防澎,前期主要擔任著防止台灣內亂的兵站任務,後期則是台、澎 兩地互相策應以求抵抗外人的入侵,前期的防衛是消極的,後期的防衛比較積極。」
231不管是消極或積極地防澎,清廷對於澎湖的關注基本上以軍備為主,對於澎湖 文教事業的發展較不關注,使得澎湖詩在清領初期,以遊宦人士232的渡海書寫為 主,缺乏在地文人的培養與創作。
就文教方面的發展而言,澎湖在乾隆中葉以前,只有社學、私塾而無書院。
233加上清朝規定,只有設有儒學的縣(廳)才能設考,澎湖的童生若要考試,得 遠赴臺灣縣治進行考試:
225 余光弘:《清代的班兵與移民:澎湖的個案研究》(臺北:稻香出版社,1998 年),頁 36,「在 武備方面澎湖卻頗受重視,清廷派駐全臺的兵力約為一萬,其中的一半(五千)是水師,水師中 的二千兵則專防澎湖。」
226 清.蔣毓英:《臺灣府志》,卷 7,頁 214,「澎湖民戶五百二十三。」
227 清.胡建偉:《澎湖紀略》,卷 3,頁 93,通判「乃郡守之副,然分防專駐,有民人政事之責,
則亦與州縣無甚異焉。」
228 清.胡建偉:《澎湖紀略》,卷 2,頁 71,「自康熙二十二年平台而後,招徠安集,以漁以佃,
人始有樂土之安,而澳社興焉。」
229 清.林豪:《澎湖廳志》,卷 2,頁 143,「康熙二十二年平台而後,招徠安集,以漁以佃,人 始有樂土之安,而澳社興焉。其時澳僅有九,至雍正五年,生齒漸繁,又生嵵裏、通梁、吉貝、
水垵四澳。統計有三澳,分為八十二社。」按,「統計有三澳」應為「十三澳」之誤;實際計算 所載之社,共 85 社,參陳愫汎:《澎湖古典詩研究》,頁 29-30。
230 清.林豪:《澎湖廳志》,卷 3,頁 156,「舊額凡五百四十六口」;頁 158,「以上十三澳,總計 六萬七千五百四十丁口」。
231 許雪姬:《明清兩代國人對澎湖群島的認識及防戍》(國立臺灣大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78 年),頁 65。
232 謝崇耀:《清代臺灣宦遊文學研究》,頁 1,遊宦文人的定義為:「肩負公權力、影響力與使命 來臺之官員與佐幕人士。」並包括「流寓」文人,俱有宦遊性質,有終老于此、居住一段時間才 離開、或是在兩岸之間徘徊者。
233 許雪姬總編纂:《續修澎湖縣志》(澎湖:澎湖縣政府,2005 年),〈教育志〉,頁 1-14。
澎湖舊隸台邑,遠隔大洋,童生應縣、府試及道試,往返動逾半載,資斧 維艱,裹足不前,至有皓首窮經,不得一預童子之試者。234
然而清代初期以風帆船為主,易受海流、風候的影響,235在路途遙遠、海道艱險 的情況下,幾乎少有人應試。澎湖的書院要到乾隆三十一年(1766)才開始設立,
當時胡建偉任澎湖通判,在文澳捐建「文石書院」,並立「學約十條」云:
一曰重人倫,二日端志向,三曰辨理欲,四曰勵躬行,五曰尊師友,六曰 定課程,七曰讀經史,八曰正文體,九曰惜光陰,十曰戒好訟。236
胡建偉以十則「學約」約束澎地學子,推行教育。自此,澎湖才有官辦的講學機 構,並在胡建偉任內,培成「開澎第一進士」蔡廷蘭。237澎湖政治與社會的安定,
以及文教的起步發展,澎湖百姓遂逐漸「開化」,「澎湖遂成海外樂郊」238等敘述,
不僅在方志中被提及,在澎湖詩中也成為常見的題材,如「錦里先生來海嶠,絳 紗弟子住瀛洲」(陳廷憲)、「瀛洲雞犬好桑田,俗美敦龐自昔年」(吳性誠)、「莫 謂科名遺此地,蓬瀛有願竟登先」(蔣鏞)等詩,即反映了教化日深、安詳和平 的澎湖。又如乾隆時的澎湖通判張璽作詩〈餞贈諸生赴臺院試〉:
清風絕徼靖邊藩,盛典重優養士恩。鑑秉天南新掃榻,筵開海北欲傾樽。
衣冠四十斯文寄,禮樂三千至道存。但願鯤鵬騰渤海,敢言桃李盡公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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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題表明是贈與學生、祈祐學生應試順利的詩作。開頭即提到清廷收入新的邊域,
並加以安定、教化、養士的過程,如此新開版圖,亦展現了嶄新氣象,在學生的 勤勉學習下,詩人期許學生能如《莊子》鯤化為鵬、積厚怒飛的神話般,有所建 業。然需注意的是,詩人自註:「士子只四十餘人。」240說明文教事業雖有發展,
但仍十分受限。
在清代整體較重武備而輕於文教,以及文教發展較晚的情況下,澎湖詩的創
234 清.林豪:《澎湖廳志》,卷 4,頁 178。
235 陳佳妏:《清代台灣記遊文學中的海洋》,頁 44-47。
236 清.胡建偉:《澎湖紀略》,卷 4,頁 118-127。
237 清.林豪:《澎湖廳志》,卷 4,頁 197-198,蔡廷蘭為光緒前唯一進士,此前澎湖只有歲貢生 6 人(其中一人與蔡廷蘭同為道光時人,但為歲貢生的時間不詳)。
238 清.林豪:《澎湖廳志》,卷 2,頁 114。
239 清.蔣鏞:《澎湖續編》,卷下,頁 423,張璽〈餞贈諸生赴臺院試〉。
240 清.蔣鏞:《澎湖續編》,卷下,頁 423,張璽〈餞贈諸生赴臺院試〉。
作者,其實大多來自於遊宦臺、澎的文人。241雖然嘉慶後能見到如辛齊光、呂成 家、蔡廷蘭等在地詩人的出現,但就數量而言,卻是遠遠少於遊宦詩人。242甚至 就官員而言,大多也非澎湖地方官,反而以被派往臺灣為官的詩人創作為主,要 到雍正十一年(1733),才有第一位澎湖通判周于仁的創作。正如謝崇耀研究中 所認為,澎湖文學多「過客文學」243,其原因與清廷以澎湖為軍事重地的治澎方 針不無關係。
遊宦詩人來澎、治澎,多帶有政治使命在身,「基於領導者的姿態,有意前 來指導、教化落後地區」244。官員們辦理書院的目的,也是為教化澎地人民,其 一使澎地文化「大非蛋雨蠻煙之舊矣」245,改變在地文化風俗;其二宣化德威,
使「童子能背書、能解說,並能熟念『聖諭廣訓』者,即給予紙筆,以為鼓勵」
246,除了啓蒙民智外,也將澎人納入清朝的文化體系中,學以「人倫」為先,知 曉君臣之道、「聖諭」為何,便於治理。
在清軍的駐守、清人的教化下,澎湖詩的創作數量遂多,雖大多創作者並非 澎湖在地文人,然卻已是澎湖詩創作的一大進展。澎湖詩的詩人大多為遊宦官員,
他們對於澎湖的歷史、政治也具有較多地感觸興發,尤其澎湖海戰一役,是鄭氏 失敗、清領澎湖的開端,方志、類書對此間發生的傳說、災祥多有記錄(詳見本 章第三節),這些神異事跡亦進入了澎湖詩中,被廣泛書寫、流傳,強調海戰的 勝利與明鄭的覆亡,如「昔日王師事征討,神兵彷彿前馳驅。風摧火滅甘泉沸,
降幡夜出臺山陬」(孫元衡)、「永明年號那可支,奪取澎湖作巢穴。潮頭十丈忽 驟高,揚旗打鼓亦自豪」(朱琦)等詩句,便歌詠了當時的歷史戰況。
清領臺澎時期,朝廷官方對明鄭政權長期處於貶斥的情況,247甚至在方志類 書中,記錄鄭成功為鯨魚化身的傳聞。248澎湖詩中,也常將鄭成功看作鯨魚,在 詩中以「一戰海氛風掃盡,鯨穴鮫窟滌腥膻」(范學洙),藉鄭氏為鯨的傳說,對 比海戰中鄭氏的失敗與清廷的勝利。澎湖詩亦有諸多對「萬軍井」、「師泉井」、「紅
清領臺澎時期,朝廷官方對明鄭政權長期處於貶斥的情況,247甚至在方志類 書中,記錄鄭成功為鯨魚化身的傳聞。248澎湖詩中,也常將鄭成功看作鯨魚,在 詩中以「一戰海氛風掃盡,鯨穴鮫窟滌腥膻」(范學洙),藉鄭氏為鯨的傳說,對 比海戰中鄭氏的失敗與清廷的勝利。澎湖詩亦有諸多對「萬軍井」、「師泉井」、「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