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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與人複雜的交互作用:變調的感官、收藏、寓言、全景…

「物為何須脫離功能性」,以及「為何須成立寓言空間」,事實上,即為班雅 明針對大敘事史觀,提出「收藏」議題的二大問題意識。可以說,「收藏」處理 的就是「介於中間」的空間化,班雅明為此狀態命名為「寓言」,亦即經由收藏 的過程,還原被刪除掉的歷史,以碎片的方式並置在現實中,最終目的在於恢復 物與人複雜的交互作用。

「收藏」是一種抽象概念,就像班雅明在[H2,7; H2a,1]提到,將「收藏」看 作另一種描述方式。實際上,無論談收藏或描述方式,都是為了觀察清晰與變調 感官辯證下的物的狀態,而班雅明透過「收藏」,欲還原的這些「物」,亦即組成

「介於中間」新視野、以及推動另一套描述方式的基本單位。因此,H 章中的「收 藏」,是透過「變調的感官」、「收藏」、「寓言」、「全景」等過程,切斷原本與社 會清晰連結的功能性。然而,若只是使物脫離功能性,面對大敘事史觀的完整結 構仍舊起不了太大作用。為了容納這批長久被遺忘的零碎「收藏」們,班雅明提 出一個足以對抗大敘事歷史的場域:「寓言」。透過變調的感官、孩子們的收藏、

全景等事物做為「寓言」的一部分,還原物與人之間複雜的交互作用,也可以說,

持續變動的「寓言」場域,即班雅明「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之空間化呈現。

以下將依序梳理物與人的四種面向,從大敘事系統重新還原物與人複雜的交 互作用。第一節從感官的角度,提出班雅明的假設,指出物與人的關係被簡化的 主因,在於社會以清晰的視角假設混亂的現實,藉此闡述「收藏」的重要性;第 二節則討論「收藏」的「脫離功能性」重新賦予物對抗歷史系統的力量;再者,

三、四節則從「孩子們的收藏」、「全景」言詮寓言,如同「介於中間」視野由《拱 廊街計劃》的各面向組成,「寓言」作為「收藏」的空間化場域,也從不同視角 比對呈現。

第一節、絕對清晰與變調感官

透過左拉的清晰感官,以及柏格森的變調感官,班雅明指出認知與真實世界 之間的差距,主要來自於「清晰的假設」與「混亂的現實」的差距。以感官為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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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點,左拉「清晰的感官」宣稱觀看世界必須「合乎科學性」;但這對班雅明來 說,只是簡化了原本複雜的物與人關係,並非真實世界。因此,相對於左拉,班 雅明認為柏格森「變調的感官」應能還原單一的感官現象。只是感官屬於抽象的 理論層次,該如何落實?「收藏」即班雅明的策略見解。以班雅明的說法,收藏 家與物的相處之道,即先透過「變調的感官」,在清晰的感官系統中察覺到「沒 有實際發生的」其他事物,進而透過「收藏」,重建物與人之間複雜的交互作用;

或者說,收藏家的「收藏」動作,即對抗大敘事脈絡而生成的新歷史視野。

物與人的關係原本複雜,卻在絕對的視角下無條件被簡化,據此,班雅明提 出左拉「清晰的感官」為例,先指出絕對的「清晰感官」如何簡化物與人的關係,

進而藉由柏格森解釋,「變調感官」如何察覺簡化後隱藏在社會現象背後的矛盾 與問題:

永遠別相信作家對他們自己作品的說法。當 Zola 針對負陎評論,開始捍衛 他的 Thérèse Raquin 時的說法,是其著作為性格的科學研究。舉例來說,

他的任務在於精確地呈現樂觀與焦慮不安的性格是如何互動──如何傷害 彼此。但這樣的解釋並無法滿足所有狀況。它無法解釋宗教書籍的混雜販 賣、殺人狂、動作片中血淋淋的場景,以及─絕非偶然地─發生在拱廊中 的那些。如果這本書真的能夠合乎科學地闡明某些事,那麼這將意味著巴 黎拱廊的終結、一種建築類型的衰敗。這本書經過這樣的變化過程而完全 腐敗:它的讀者如蒼蠅般墮落。[H1,3]164

班雅明對照左拉的「絕對清晰」,提出三項社會亂象作為反例:殺人狂、混 雜的宗教書籍、電影中的血腥場面,藉此推翻左拉的說法中,一切可依秩序佈排

164 „Never trust what writers say about their own writings. When Zola undertook to defend his Thérèse Raquin against hostile critics, he explained that his book was a scientific study of the temperaments.

His task had been to show, in an example, exactly how the sanguine and the nervous temperaments act on one another – to the detriment of each. But this explanation could satisfy no one. Nor does it explain the admixture of colportage, the bloodthirstiness, the cinematic goriness of the action. Which – by no accident – takes place in an arcade. If this book really expounds something scientifically, then it‟s the death of the Paris arcades, the decay of a type of architecture. The book‟s atmosphere is saturated with the poisons of this process: its people drop like flies.‟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203-204 [H1,3]這段文字出自於班雅明留下《拱廊街計劃》最早的一批手稿,可見左拉在班雅明 思想中的重要性。1928 至 1929 年間,班雅明正計畫起草 Paris Arcades: A Dialectical Fairyland,

當時最初的這批手稿被寫在對折一半的昂貴手工紙上,共六頁,<a°4>和其他四段一起出現在編 號 Ms. 1161 的左頁。後來班雅明在 1929 年將這批手稿寄給在法蘭克福的阿多諾和霍克海默,後 來由此刪減、擴寫成《拱廊街計劃》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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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現實世界,攻破其「清晰」論點。

左拉作品中「合乎科學性」的「絕對清晰」,反映了自然主義者認為唯有與 科學跨域的文學創作,才能展現出以往沒有的理性優雅;可以說,當時認定「科 學」、「清晰」等詞彙即世界的進步化代稱。以左拉的說法,他所創構的小說人物 都是針對性格進行科學研究之後的結果,因此,所有虛構人物的性格,包括優缺 點及行為,皆有其與生俱來的特質,即使負面情緒如不安或焦慮等,也都建立在 生理學基的規律上;換言之,十九世紀中葉自然主義文學興起之前,人們並不熟 悉科學進入文學的形式,而左拉的作法正是率先實踐理性科學,使得自然主義文 學奠基於「合乎科學性」的準則下。正如[H1,3]這段對負評的回應即可看到:左 拉聲明他的小說呈現他觀察到的現實社會,例如第一本出版的自然主義小說《黛 萊絲─拉甘》(Thérèse Raquin, 1867);又或者像之後一系列的長篇小說《盧貢‧

馬加爾家族──第二帝國時代一個家族的自然史和社會史》,則作為法國第二帝 國的另類編年史──歷史書中不會記載的那種「非歷史」──砲火猛烈地朝向當 時執政卻虛應故事的路易‧拿破崙。

對於左拉的辯護,班雅明沒有全盤否認。他並不排斥自然主義的理性觀察方 式,包括對生活細節與專業資料等考察;事實上,理性觀察也是他書寫《拱廊街 計劃》的作法。其不以為然之處,在於當時的自然主義者一切講求「合乎科學性」, 無條件排除掉科學之外的面向,即排除「清晰之外」的作法,他認為這種使單一 面向成為全部的作法並非社會現實,只是過於單純的社會理想。針對這點,他在 [H1,3]段挑出與現實生活相矛盾的部份,即三項社會亂象作為反證之一,他認為 這種刻意強調「絕對清晰」的自然主義並不自然,甚至影響到現代社會中以偏概 全的風氣。另外於結尾處,班雅明提出第二項反證:「如果這本書真的能夠合乎 科學地闡明某些事,那麼這將意味著巴黎拱廊的終結、一種建築類型的衰敗。」

(Benjamin 2002:204 [H1,3])藉由巴黎拱廊進行辯證,班雅明證明自己的立場較左 拉的科學性更接近現實社會:假若左拉的說法符合現實狀況,那十九世紀的巴黎 拱廊將不再是華麗且豐富的時代聚集地,而是行至末途的資本主義象徵,或者是 雜亂無章的衰敗時尚或建築類型;然而,就現實層面來看,此衰敗的假設並不成 立,因此得證左拉的說法不合理。

經由班雅明的二層辯證,可察覺到假若只刻意強調單一面向的世界或者社會 秩序,忽略事物實際散布的狀態,將如同左拉與同期醫學、科學研究者聲稱科學 性,看到的卻只是他們的世界觀預設看到的。科學的明確性無法完全釐清實際上 複雜的世界,能夠解釋的只是現象世界的一小部分,宣稱「合乎科學性」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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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感官」犯的錯誤,便是簡化了原本人與物之間複雜的關係,而社會的多樣性即 源自於該複雜關係;相較於絕對的清晰,混亂──有時甚至是社會上的最不安與 最腐敗──才是最真實的時代狀態。

自然主義的「清晰」主流掩蓋了「混亂」的現實:異質的事物被強硬統合於 同一「清晰感官」的秩序下,班雅明指出這其實是現代社會多項問題的源頭。對 班雅明來說,點評「合乎科學性」的駁論,並非指責左拉的疏失,關鍵其實在於 凸顯自然主義者絕對的「清晰感官」,亦即塑造該時代現象的背後成因;換句話 說,與其說班雅明欲揭發的重點在於作家說法或作品本身,倒不如說他亟欲探詢 的是作家眼中絕對、唯一的「現實世界」,是否能夠符應社會現況?又是從何而 來?乍看之下,觀者會以為班雅明提左拉,用意在於「現實世界」的形貌,但班 雅明的目的卻恰好相反,他要讓觀者察覺到的其實是自然主義作家「不」關注的 焦點,亦即社會成形的原因,此即班雅明異於其他評論家之處。相較於班雅明的 說法,近代文藝評論家分析左拉的小說,有一派相近於班雅明的說法,指出自然 主義者的不自然之處,只是切入點不同;165另一派則著重於作品中的自然主義特 性,如理論與實作之間的差距。166

一旦忽視世界表象之後的解讀,很容易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落入單一意識形 態的掌控;從歷史的角度看,透過作品「清晰」的大敘事架構,帶給大眾的單一 觀點,久而久之匯聚成為時代的習慣。為了反駁絕對的單一視野,如同對左拉的 反證,班雅明舉出能夠駁斥「清晰感官」的「變調感官」。藉由「變調的感官」

介入,找回被簡化的部分感官知覺,進而說明若欲顛覆既存現象,甚至形塑新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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