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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景觀是由諸多同時性因素緩慢形塑的複雜面貌,並非單純出自某主流趨 勢、或者當權者推行的某政策短時間就能形成的。然而,人們卻時常因為某些表 面上的因素,例如政治、經濟、大眾的欲望等等,而選擇相信簡化過後的社會現 象。班雅明透過「鐵造建築」,便是回應這樣的矛盾,並且強調與進步史觀相對 的發展觀,反擊系統進步史觀下普遍認知的「正統」與「美」。換句話說,物決 定社會景觀的呈現樣貌,組成現代社會景觀的鐵造建築,而「鐵造建築」就是班 雅明選出代表現代社會具決定性的物之一。

本章材料選用自《拱廊街計劃》F 章「鐵造建築」(Iron Construction),其中 最多引用出自於研究鐵鑄風格與裝飾藝術歷史的 Alfred Gotthold Meyer

(1864-1904);94頻率次高的則為瑞士藝術史學者暨建築評論家 Sigfried Giedion

(1888-1968)的著作 Bauen in Frankreich(1928)95前者多採用比較的手法,舉 例十九世紀面對鐵造建築的反應;後者從社會層面,強調鐵造建築為社會帶來的 建築與藝術方面的改變。再次之,人們對艾菲爾鐵塔等大型鐵造建築的批評、期 望與驚嘆,則各四次引用自 Historie de Paris(1926)和 Le Siècle du fer(1890)。

藉由這些摘錄,班雅明指出十九世紀鐵造建築的爭議,在形式上,即概分為

「欺騙性結構」與「直接外露結構」,以此劃分社會景觀的不同觀看方式,進而 論證「介於中間」的歷史視野與進步美學史觀之差異。有鑑於此,本章主要關注 鐵造建築與社會的四種關係,並析究物如何決定社會景觀。第一節首先挑明造成 社會景觀分歧的矛盾所在,即視野所帶來的形式差異;接續二小節則針對物形成 社會景觀的交互作用,從「同時性」與「相對性」二概念,映證複雜的發展過程;

最後則藉由建築與藝術,強調現代風格的形成,即呈顯社會景觀與物複雜且漫長 的發展過程。

94 Eisenbauten 相當於 Iron Construction 之義,可解釋為鐵造建築。此書於 Alfred Gotthold Meyer 逝世後(1907)發表,主要討論新媒材的形式、新舊媒材之間的差異、以及新材料與大眾的磨合 過程,另外還有如水晶宮等鐵造建築於十九世紀的影響。F 章中從[F3,6]跨至[F5,1],共引用十二 筆。

95 Bauen in Frankreich, Bauen in Eisen, Bauen in Eisenbeton,1928 年初版,1995 年由 Getty Research Institute 出版英譯本 Building in France, Building in Iron, Building in Ferroconcrete,以火車站、公 共市場等鐵造建築影響或反映的社會變遷作為紀錄要點,亦即建築與社會之間的關係。F 章共引 用十一筆,範圍從[F2,4]跨及[F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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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欺騙性與直接外露結構

為了梳理社會景觀形塑之成因,筆者察覺,班雅明以鐵造建築為對象,將文 獻中的十九世紀鐵造建築形式概分為二種:「欺騙性結構」與「直接外露結構」。 以此鮮明對照,暗示社會景觀矛盾的起因,就源自於進步史觀的雙軸線:何謂正 統?何謂美?

相較於居伊‧德波(Guy Ernest Dobord, 1931-1994)探討社會景觀如何運作,

甚至被視為「景觀帝國主義」96的核心,班雅明的出發點有所差別。在德波的觀 點中,景觀從來都不是中性的現代景色,而是「當今社會的主要生產」。97現代 的社會景觀如同媒體一般存在,他認為現代景觀本身就是一種重要的產品,同時 也是最大的政治奇觀。98雖然班雅明也將鐵造建築視為社會景觀,但其訴求並非 直接面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批判,反而花費更多精力呈現社會景觀所呈現的矛盾 現象。換句話說,詮釋作為社會景觀的鐵造建築,並不是班雅明最主要的目的,

從班雅明關注「欺騙性結構」或「直接外露結構」的引用文字,即可察覺班雅明 的用意在於還原社會景觀的複雜面貌。在他的認知中,僅將鐵造建築侷限於政治 層面,過於狹隘,正如同他在其他章節中的嘗試。

對班雅明而言,形式之於現代,不僅止於有無裝飾的判別,還意味著時代的 變化──形式在不同時代間的差異,相當於具體映射了複雜的時代現象,這也是 社會景觀所呈現的。鐵造建築在十九世紀之後的發展,出現二種主要的鐵造建築 趨勢:較早出現的「欺騙性結構」以及「直接外露結構」,以下將針對時人對鐵 造建築如 Les Halles、Eiffel Tower 的矛盾說法,指出大眾觀看社會的方式,以及 物與時代的複雜關係,打破社會習以為常的偽裝。

欺騙性結構:以 Les Halles 為例

「欺騙性結構」(spurious constructions)是班雅明觀察複雜的社會景觀,歸

96居伊‧德波(Guy Ernest Dobord),《景觀社會》(La Societe du Spectacle),王昭風譯(南京:南 京大學出版社,2006),頁 23。「呈現的東西都是好的,好的東西才呈現出來。」是景觀帝國主 義所強調的。

97居伊‧德波(Guy Ernest Dobord),《景觀社會》,頁 25。

98居伊‧德波(Guy Ernest Dobord),《景觀社會》,頁 26。王昭風的注解文字中提及凱爾納(Douglas Kellner, 1943-)在《媒體奇觀》(Media Spectacle, 2002)中,指出德波的景觀相當於「去政治化

和推廣綏靖政策的工具」,因為社會景觀成立,意味著大眾的注意力會從現實生活中轉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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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的其中一種形式。班雅明認為時代的厚度與其複雜形態源自於技術的發展,而 技術衍生出來的形式差異,便相當於時代變遷的折射。

塵封冬園的海市蜃樓、火車站的沉寂、軌道交叉路口代表的小確幸──全 都在欺騙性的構造之下腐朽壞去,玻璃先於此一時期,而鐵則由此開始醞 釀。上個世紀的前三分之一,仍尚未有人能參透如何以玻璃與鐵進行建 造……[F3,2]99

「欺騙性結構」出現於[F3,2],其前後段摘錄([F3,1]與[F3,3])皆引用了 Sigfried Giedion 在 Bauen in Frankreich(1928)一書中,提到建築模糊的劃分狀 況、以及建築與手工藝的演進關係。由此可見,鐵造建築在時代中的位置是變動 的,而變動帶來的不確定,正相映著時代的複雜狀態。班雅明更進一步指出,造 成時代複雜的原因,即源於鐵造建築反映時代。因此,如同面具一般在鐵的材質 上裝扮「欺騙性結構」,意味著大眾的品味,以及調適程度。

事實上,「欺騙性結構」一直存在現代化過程中。在十九世紀,鐵造建築因 為外層施色及模仿傳統媒材與結構,而被視為欺騙性的材質;隨著時代演進,鐵 材廣為大眾接受,鐵造建築因此換上現代化的面具,具現代化特徵的鐵造建築,

成為炙手的時尚代表。因此,在時代的前提下(更針對性指時間),「欺騙性結構」

的重點轉變為時間疊加的痕跡,甚至能以公式審視:「新(事物)」加上「時間」。 假若省略時間要素,切斷與時代的關係,物體只是原本的物本身,並不會是物存 在的真實形態。

時代中的物皆具備欺騙性結構,儘管時代轉換,物的外觀留存歲月痕跡、建 築形式已不再新奇光鮮,相繼興起的鐵造建築,卻是見證十九世紀現代化媒材從 生澀到成熟的醞釀過程,同時也對應著大眾更迭的觀念。無論沒落的皇室建築、

大型花園、喧騰沸揚的車站、或者錯落交雜的鐵道,物一旦被製造,必有與時代 相連的節點。一切事物都無法逃脫時間的包覆,即使是「最新」,也會在生產完 成的瞬間成為「較新」,外觀可能仍時尚、仍新穎,卻在時間的包覆下,成為相 對的過去的新。時間全面性地緩慢覆蓋於物體之上,在時代流轉間,凝固成為時

99 „The dusty fata morgana of the winter garden, the dreary perspective of the train station, with the small altar of happiness at the intersection of the tracks – it all molders under spurious constructions, glass before its time, premature iron. For in the first third of the previous century, no one as yet understood how to build with glass and iron…. ‟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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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中物體應具的型態。物不能外於時間存在,也因此,「欺騙性結構」的說法,

其實便涵蓋了時代變化的過程。

加入新材質的新式建築,對當時舊有的存在形式而言,是重大的新議題:「當 然,與本身即為鐵的構造相比,還是多為鐵的應用。木造技術只是轉移到了鐵上。」,

100新蓋鐵造建築如火車站之類,開始將新材質列入設計考慮:應該選擇新材質或 者保持原樣或者折衷?原有建築該保持原樣或者結合現代形式,像是如同教堂般 高挑的車站?究竟該保持舊建築的面貌,或者符應時代趨勢?任何超前時代的

「面具」,亦即形式發展之前的先驅者,常被視為「錯誤」的裝配。時間造就「欺 騙性結構」,而「欺騙性結構」包覆於物之外,反映著轉變的時代,如巴洛克建 築以石材為主,現代社會則以鋼鐵為主。同樣是建築,卻由於不同的技術發展與 時代趨勢有所差異,時間即造成時代複雜化的主因之一。

以 Les Halles 為例,班雅明在 F1a 小節中,並置了幾則相對矛盾的說法:[F1a,3]

及[F1a,5]分別舉一九零四年法國經濟學家 Levasseur 和作家 Du Camp 一八七五年 的文字,討論 Les Halles。二人寫作時間相距僅三十年,卻明顯可看出人們對同 一棟建築物的不同反應:認同其為藝術的正面評價,以及同時也是不成熟的構造 體。

「…名符其實的典型:尌像哥德式教堂完成的象徵,在巴黎與其他城市重 建過許多次,人們彷彿能從 Les Halles 上見到全法國…值得注意的進步可 以在細節上觀察到。巨大的主建築變得豐富且優雅;欄杆、燭臺、馬賽克 牆壁,皆證實了在追求美上的普遍成功……」[F1a,3]101

「這類不成功的嘗詴之後也沒有再出現過…Les Halles 的建造在一八五一 年之後仍持續進行,無論在在建築本體上,或者針對形式材質上的論辯,

100 „“... Naturally, it is a matter more of an application of iron than a construction in iron. Techniques of wood construction were simply transposed to iron.” Sigfried Giedion, Bauen in Frankreich, p.20.‟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154[F2,6].

101 „“… a veritable archetype: reproduced several times in Paris and other cities, it proceeded, as the Gothic cathedral had done, to appear all over France…. Notable improvements can be observed in the details. The monumental lead-work has become rich and elegant; the railings, candelabras, and mosaic flooring all testify to an often successful quest for beauty….” E. Levasseur, Histoire des classes ouvrières et de l’industrie en France de 1789 à 1870, vol. 2 (Paris, 1904), pp. 531-532.‟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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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現在都尚未獲得明確答案。」[F1a,5]102

Du Camp 呈顯了一八七五年看待鐵造建築的氛圍,大眾對鐵的存在仍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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