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於中間」與歷史議題─華特‧班雅明《拱廊街計劃》研究

全文

(1)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術研究所美術理論組碩士論文. 「介於中間」與歷史議題 ─華特‧班雅明《拱廊街計劃》研究 ‘Intervening’ and the Issue of History ─ The Study of Walter Benjamin’s The Arcades Project. 指導教授：陳瑞文教授研究生：林秀蓁撰. 中華民國 105 年 7 月.

(2) 摘要. 本文根據《拱廊街計劃》（The Arcades Project, Das Passagen-Werk）一書，旨在解析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反歷史主義的視野，探究其「碎片」、「介於中間」等概念。班雅明認為，習慣處於簡化的歷史脈絡下，易對現實無感。因此，他以碎片摘錄的形式佈排《拱廊街計劃》，並藉由不同碎片組成的「介於中間」，收納歷史、社會、時代下隱藏的部份，還原現代社會和歷史的碎片聚集空間。其目的在於發掘可見歷史縫隙中，為數眾多卻被刪除的歷史；換言之，以此目的視為寫作動機的《拱廊街計劃》，可以說就是眾多「介於中間」之聚合體。本研究採取抽樣方法，從《拱廊街計劃》中選取四章節深入分析，耙梳「青年藝術風格」、「鐵造建築」、「賭博與賣淫」、「收藏家」等四項主題和班雅明歷史觀點之關聯：憑藉「介於中間」具備的拒絕排除、無法解釋、以及去除功能性等特質，探討班雅明如何藉由十九世紀巴黎的藝術、建築、文學、社會等碎片，呈現「介於中間」的歷史，釋出另一種歷史描述方式，進而析論班雅明面對歷史議題的立場及作法。. 關鍵詞：班雅明、拱廊街計劃、介於中間、碎片、歷史、青年藝術風格、鐵造建築、收藏家. i.

(3) Abstract. This thesis based on Walter Benjamin’s The Arcades Project mainly focuses on the view towards anti-historism and explores the concept of ‘detritus’ as well as ‘intervening’. Benjamin claimed that people would ignore what happened in reality under the scheme of simplified history. As a result, he established The Arcades Project by the form of detrital extraction, and collected concealed parts of history, society, and epoch through ‘intervening’ which consists of different detritus in order to take a reduction of gathering space from modern society and history. Its purpose aims at excavating numbers of deleted history via the chink of visible history; in other words, the purpose is considered to be the motivation of The Arcades Project, i.e. numerous collective of ‘intervening’. Consequently, this thesis adopts sampling technique as a method to dissect four chapters of The Arcades Project and attempts to find relations of Benjamin’s historical standpoint from the following four subjects: ‘Jugendstil,’ ‘Iron Construction,’ ‘Gambling and Prostitution,’ and ‘Collector’. Relying on characteristic of ‘intervening’ including refusing exclusion, inexplicable, detaching objects from functions, this thesis could investigate Benjamin how to present ‘intervening’ history by means of art, architecture, literature, and society in Paris among nineteenth century. Furthermore, it not only expands another historical description, but demonstrates the position and practice Benjamin confronted.. Keywords: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intervening, detritus, history, Jugendstil, iron construction, collector. ii.

(4) 誌謝塔可夫斯基的《潛行者》電影中，主角追尋著某目標，卻徹頭至尾沒有明示目標為何，沒有捷徑可以到達，也沒有路標能夠指引。論文寫作，對我來說，就是這樣的狀態。首要感謝指導教授陳瑞文老師，讓我相信自己也可以是潛行者。一次又一次迷失在混沌的文字堆中，卻終能反覆嚼芻、深掘知識海之後，衝破膠著的泥淖。寫作過程中，瑞文老師常說：「要成就的不是一篇『好』的論文，而是不斷追尋的過程。」在書寫中、在藝術作品中尋尋覓覓，過程雖然狼狽，卻很踏實。老師作為學術研究者的堅持，以及律己的生活態度，也逐漸轉為對自己的激勵。謝謝楊永源老師，從大學到研究所、從西洋藝術史的思辨方法到生活上的點滴教誨，帶領初步研究之域的我一探學術樂趣。假如瑞文老師是思想上的嚮導，永源老師就是最早指引出學術之路的那盞明燈。謝謝白適銘老師，百忙中仍願意為學生們開課，一年的日文文獻根基，相當於開啟了另一扇學術的新視窗；老師在學術圈和當代藝術界的熱情，也是我所嚮往的積極活力。謝謝賴嘉玲老師，透過「博物館與文化」課堂的導讀，開啟了班雅明的跨域視野，並且針對期末小論，即後來的論文初稿「鐵造建築」一章給予建議，為論文成型之契機。謝謝廖仁義老師、陳貺怡老師、姜麗華老師等三位口委，在二次論文答辯過程中，不吝提供許多實質的寶貴建言，瞭解學術背景不足、思考不周延之處，作為前進基石。謝謝英文啟蒙陳長利老師，亦師亦友的關係已超過十年，憑良心說，我不是個持之以恆的學生，但早先打下的基礎，仍能助我閱讀大量英文文獻。謝謝黃惠燕老師，實習時受老師照顧頗多，研究所期間還常捎來關心，雖然老師已經回到天上，我始終感激能夠遇到老師。除了老師們的引航，漫漫碩論路上，少了友人們的笑淚陪伴與鼓勵，我想這條路恐怕倍增寂寥。謝謝鄭欣昀，願意拉著我到國圖翻文獻修格式，願意與我分享生活的點滴以及對學術的執著。我會記得那趟微涼的三月北京之行，也會記住艱苦論文路上互訴、激勵的時日。謝謝魏邑穎，總用輕鬆的行動，加上認真面對生活細節的態度，及時將我帶回現實。喜歡我們的每一餐和每一次發呆。還有魏崇安、鄭筱婷、卓芳琦，謝謝妳們一直以來的陪伴。即使漸分各地，但那些並肩步過的路、恣意談笑的情狀，始終充塞胸臆。我的室友、我的溫州街夥伴們，認 iii.

(5) 識妳們真好。一路走來，遇到眾多美好的人事物，都交織化成持續前行的動力。謝謝總以行動支持我的林貝諭，參與我的每個關鍵時刻；謝謝同門姍蒲姐姐，在口考過程中鼎力襄助；謝謝斐莉助教，親切的畢業守門人，總是耐心解答、悉心叮嚀；謝謝親愛的廖姐，與系圖夥伴共有的笑語時光無比珍貴；謝謝繼錚，如同春風般的存在，讓人精神一振，也謝謝關於未來的一切耳提面命；謝謝冠樺、婕安、思嫻，有妳們的課堂令人難以忘懷，課後的聚首也歡笑不斷；謝謝惠鈞，有你共事的中研院，受益良多；謝謝佳靜和阿橘分享的學術和生活經驗；謝謝堯珺學姐，提點「社會景觀」的學術脈絡。不同領域的人際群聚、發酵，也使我在研究所期間，得以不同視野回望自身。謝謝婉綾學姐，不吝傳授諸多學術竅門、剖析當前學界，每回相聚總受益匪淺；謝謝家珩，傾囊所學，讓我能從另一種經驗角度關注身邊的文化與土地；謝謝已回到甘比亞的 Fatou，無私分享另一種文化、另一種信仰的開放心胸，成為室友，我很幸運。謝謝遠在愛爾蘭的 Frank，當我苦思如何翻譯狄更斯小說的摘錄時，不但陪我一起理解，還詳加說明。我想念我們的火鍋時光。另外，寫作過程中屢不見盡頭，是無數音樂陪我熬過每一個獨自的夜，尤其 SEKAI NO OWARI、SODAGREEN 和 RADIOHEAD，那麼寫實，卻又那麼溫暖。萬分感謝家人的陪伴與付出。雖然你們不是很理解研究生為何總要看日出，也對我的研究一知半解，但你們始終無私包容我的任性、關心我的感受，願意留給我三年時間學習，並完成這本論文。謝謝你們，我愛你們。最後必須感謝 Walter Benjamin，《拱廊街計劃》的作者。沒有 Benjamin，不會有這本論文。碎片式的世界無所謂完美、碎片式的學問窮無止盡，渺小的我正在做或者未來計劃要做的事，在時間洪流中，或許什麼也不是，但這一份曾經謙卑的姿態，也許會讓自己始終保有最初面對學問的堅毅，就如同太宰治描述的「沉入悲哀之河河底的那些閃著微光的金砂」，絕望，卻又帶有無比真實的小小希望。真心感謝這一切，沒有你們，不會有走到現在的我。套某老師說過的：「交出論文，一切才開始」。莫忘初衷，唯存本心而已。. 秀蓁. iv. 誌于 2016 年 8 月，台北.

(6) 目錄. 中文摘要………………………………………………………………………………………………………………… i 英文摘要………………………………………………………………………………………………………………… ii 誌謝……………………………………………………………………………………………………………………….. iii 目錄………………………………………………………………………………………………………………………… v 圖目錄…………………………………………………………………………………………………………………… vii. 第一章、緒論（一）、研究動機與目的………………………………………………………………………………… 1 （二）、研究方法與架構………………………………………………………………………………… 4 （三）、文獻回顧…………………………………………………………………………………………… 8 （四）、研究限制與發展…………………………………………………………………………………26. 第二章、理想擬像：青年藝術風格（一）、青年藝術風格的透明性……………………………………………………………….……28 （二）、青年藝術風格的鏡射性…………………………………….……………………………….33 （三）、不舒適的現代藝術…………………………………………………………………………… 36 （五）、小結…………………………………………………………………………………………………… 45. 第三章、決定社會景觀的物：鐵造建築（一）、欺騙性結構與直接外露結構……………………………………………………….……50 （二）、同時性發展…………………………………………………………………………………………58 （三）、相對性發展…………………………………………………………………………………………65 v.

(7) （四）、現代印象與鐵造建築…………………………………………………………………………70 （五）、小結……………………………………………………………………………………………………76. 第四章、社會邊界：賭博、賣淫（一）、合法性標籤…………………………………………………………………………………………79 （二）、臨界經驗……………………………………………………………………………………….……85 （三）、無法解釋……………………………………………………………………………………….……89 （四）、拒絕排除……………………………………………………………………………………….……97 （五）、小結…………………………………………………………………………………………………104. 第五章、物與人複雜的交互作用：變調的感官、收藏、寓言、全景… （一）、絕對清晰與變調感官………………………………………………………………………107 （二）、收藏與脫離功能性……………………………………………………………………………114 （三）、孩子們的收藏與寓言………………………………………………………………………119 （四）、全景與寓言………………………………………………………………………………….……126 （五）、小結…………………………………………………………………………………………………134. 第六章、結論「碎片」、「介於中間」與歷史………………………………………………………………….…136 「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與被刪除的歷史…………………………………………….……139 「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與《拱廊街計劃》………………………………………………… 141 「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與班雅明…………………………………………………………… 145. 附錄………………………………………………………………………………………………………….….………147 參考文獻…………………………………………………………………………………………………………….. 156 vi.

(8) 圖目錄. 【圖 1】現代藝術與工業的變動關係…………………………………………………………………………….…47 【圖 2】鐵造建築作為社會景觀的發展過程與元素……………………………………………………………77 【圖 3】碎片歷史的「介於中間」狀態……………………………………………………………………….…139 【圖 4】「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與《拱廊街計劃》…………………………………………………………141. vii.

(9) 第一章、緒論. （一）、研究動機與目的如同當年一篇英譯本書評直接指明的：假如人們想理解為何《拱廊街計劃》與班雅明如此契合，便不能藉由一般逐句逐章的閱讀方式，而應該隨意翻閱，可從 C 跳翻至 D 或 L 或任一段落，這也是《拱廊街計劃》被稱為一本開放再創造的片段之書的契機。1原本的閱讀習慣會讓人從內容解讀文字，但進入班雅明以趣味性包裹著的流離與格言狀態之時，在閱讀過程中，這些局部細節迫使閱讀者不能僅從表面進行解讀，事物的另一種觀看角度反而就在這樣的過程中慢慢清晰。這樣的閱讀型態異於一般觀看習慣，既無特定閱讀順序、亦不要求嚴肅讀畢全書，意味班雅明的目標並不僅止於賦予事物多重涵義，他也不強調事物在社會的規則與構成秩序，正因如此，閱讀者往往困惑於各章節的瑣碎、模糊、不連貫、片段交雜的文字關係，不同章節看似各別面向新巴黎城市的時尚或老巴黎拱廊的衰頹，但事實上，更多著眼在布爾喬亞階級與新時代交手的過程。在一九三零年的一封信中，班雅明自己提到：「《拱廊街計劃》是上映我所有掙扎過程以及想法的劇院」，2可以說，討論這本「片段之書」即相當於探索班雅明本身；追溯碎片書寫的成立背景，正還原了班雅明面對社會與歷史的立場。雖然是本未竟之書，從《拱廊街計劃》的書寫型態，無論《拱廊街計劃》的成書背景、後來翻譯的社會處境，甚至班雅明自身曖昧游移的定位，皆可觀察到班雅明針對系統與制式化的歷史提出抗議，使人興味倍增。本研究動機源於課堂導讀《拱廊街計劃》的初版大綱〈巴黎：十九世紀的首都〉（Paris, the Capital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 1934）英譯文本，由此對書中特殊的佈排手法、以及身為一個德國猶太裔人卻投入近十年歲月書寫十九世紀巴黎 1. „If you want to know why the arcades mattered so much to him, do not get stuck in Convolute A, the official repository, too full of lumpy information, but go straight to Convolute C or Convolute D or Convolute L.‟ and „…it is open to us to re-create such a book, in bits and pieces. Not always skittering across the surface…, but changing pace all the time, gloating over local detail….‟ T. J. Clark, “Reservations of the Marvellous,” review of The Arcades Project, by Walter Benjamin, London Review of Books, vol. 22, no. 12, 22 June, 2000, http://www.lrb.co.uk/v22/n12/tj-clark/reservations-of-the-marvellous. 2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trans. Howard Eiland and Kevin McLaughlin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and London: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Foreword x. 1.

(10) 社會的班雅明、甚至他在內容中所提出各種社會對象感到好奇──班雅明並未於《拱廊街計劃》中，明確指出其成書動機與目的，但對象卻明確選定了十九世紀以及當時的巴黎社會，其中許多選材更是一般論資本主義社會少見的，例如賭博妓女或者收藏等等。究竟怎麼樣的動機，足以支撐班雅明顛覆以往的閱讀方式，改以全摘錄作為主要書寫體裁？這些造成閱讀困惑的複雜細節底層又交織出怎樣的思想網絡？再者，循此是否能夠略窺班雅明面對變動中的社會、國家、歷史、生活中細微人事物時所秉持的立場？另外，即使班雅明在 S 章卷頭語點明了論歷史議題之重點：「用歷史的碎片來創造歷史。」，3但他從不曾明確提出「碎片理論」作為系統化的說法。這種借大量歷史碎片創造歷史書寫──或以漢娜鄂蘭的說法是格言式─ ─卻並不以此立論的理由為何？最後藉由以上探究，針對《拱廊街計劃》的書寫形式以及班雅明立場加碼提問：「為何強調碎片？」以及「何謂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班雅明如何提起？又為何重要？」換句話說，透過《拱廊街計劃》中四章，爬梳班雅明的思考模態及形成緣由，即本研究重點。為了辨明問題意識，首先，必須先區分班雅明的歷史角度與歷史性思維之間的差異，此即本研究的根本假設，班雅明直接指出了他處理歷史議題的關鍵詞「介於中間」（intervening）：. 「假使人們只從歷史中汲取那些極為相似與理論性的普遍事實，那麼，尌如叔本華所說，人尌只能閱讀晨報與希羅多德了。其餘那些介於中間的──對最疏遠與最近事實既明顯又致命的重複──變成了單調乏味且毫無效用。」該段落並沒有完全說明清楚。此番話假定重複能讓人們在歷史的進程中，即使關注再重大的史實都一樣瑣碎。然而，作者自身的想法恐怕是偏向前者。相對於此，應該可以說明的，正巧尌是「介於中間」的枝微末節，也尌是那些永恆不變的。[S1a,2]4 3. „To create history with the very detritus of history. – Remy de Gourmont, Le IIme Livre des masques (Paris, 1924), p. 259. ‟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541. 4 „“If one takes from history only the most general facts, those which lend themselves to parallels and to theories, then it suffices, as Schopenhauer said, to read only the morning paper and Herodotus. All the rest intervening – the evident and fatal repetition of the most distant and the most recent facts – becomes tedious and useless.” Remy de Gourment, Le IIme Livre des masques (Paris, 1924), p. 259. The passage is not entirely clear. The wording would lead one to assume that repetition in the course of history concerns the great facts as much as the small. But the author himself probably has in mind only the former. Against this it should be shown that, precisely in the minutiae of the “intervening,” the eternally selfsame is manifest.‟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545. 2.

(11) 察覺到「歷史性思維」的深錮之後，班雅明嘗試避開，因而發展出一種新的觀看角度。這種新的歷史觀看視野並非專有名詞，而是邊界相對模糊的聚集空間，因此，本研究以「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作為《拱廊街計劃》處理片段書寫形式的假設：目的不在於闡述班雅明的新歷史視野，而是班雅明如何、以及為何透過碎片形式，重新審視歷史議題；換句話說，分析並且區別選定的四章，藉此映證歷史議題，正是本研究之主要假設。再者，辨析班雅明如何以片段、摘錄的方式處理社會議題，亦為本論文好奇之點。對唯物主義者而言，每項物都是各自殊異的世界，像是本研究挑選的四項議題，看似分歧，實則殊途同歸，這種各自獨立的脈絡也是唯物主義者面向世界的方式。可以說，班雅明以不連貫的手法處理各章，其實就是從「反歷史」的立場，陳列差異甚大的社會現象，這樣的作法正是不願使系統化的歷史等同於歷史主義的觀點。而這正好也能對照〈歷史哲學論綱〉（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1940）中，當班雅明明確批判朝著某進步目標鋪陳的進步神話時，他提到的歷史主義者與歷史唯物主義者之區別：前者以進步概念書寫歷史，因此，其時間感空泛且雷同，後者則懸置了不同的歷史事件，改以非因果的方式拼貼出同質而空洞的時間。5 如此區別歷史唯物主義立場的作法，可得知班雅明的用意，並非用於形塑一套新的觀看系統，而是提醒觀看歷史者那些在系統化歷史之外、被刪除掉的歷史。班雅明視這種省略近似值的慣性是系統化歷史下的慢性毒藥，緩慢地侵蝕真實的歷史──無論被視為正統的編年歷史、或帶有主觀詮釋的進步史觀，皆刪除了歷史中不符合「正統」與「詮釋」的其它細節。因此，藉由一種毋須編年或詮釋系統介入的中間視野，發展「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目的即在於反駁進步史觀，進一步找出被刪除掉的隱藏歷史；也就是說，班雅明提出「介於中間」，展示一種新的觀察角度、一個新世界，藉此容納更多無法被看見的歷史碎片，此亦即其討論歷史的動機。以「介於中間」作為基點，再透過「碎片」等原則，試圖解放長期被壓制的歷史細節。「碎片」與「同情心」，其實也是使「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得以成立. 5. Walter Benjamin, “Theses on the Philosophy of History,” in Illuminations, ed. Hannah Arendt (New York: Schocken Books, 1969), 253-264.文中提及歷史主義者（historicism）及歷史唯物論主義者（historical materialist）之差別。參考中譯：《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香港：牛津大學，2012），頁 324-338。 3.

(12) 的關鍵：系統化的歷史性思維關注的是每件大事的重要性，事件與事件之間的小事件常被忽視。為了翻轉這樣的現況，需要藉著此二原則擺脫對大事件專注，進而重新理解歷史的必備途徑。因為一旦歷史事件無分大小，必須被排除於所謂「正統」之外的歷史也隨之驟減，班雅明認為這種充滿日常生活細瑣軼事的歷史，才最符應日常生活，換句話說，「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的前提，即為重複碎片形式所呈現的歷史。唯有不評論、不詮釋、儘量還原碎片原樣，6如同《拱廊街計劃》中諸多摘錄構築成的沉默與折衷，才有可能排除掉歷史性思維的侷限。總之，為了理解班雅明的思考脈絡，必須回歸書寫本身，處理他對各章節的鋪展安排，進行最底層的梳理，包含他如何介入各層社會現象？又為何這些對象足以作為十九世紀資本社會的代表？因此，本研究挑選《拱廊街計劃》中的四章，進行摘錄分析，從青年藝術風格、鐵造建築、賭博賣淫、收藏等四種面向，整理班雅明提出的「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特徵。事實上，班雅明最終最想探問的是：為何生處於資本主義社會的人們會對時代、歷史等變化不知不覺，即使察覺了，仍感到不舒適？這些不習慣的源頭從何而來？這樣的質問必須透過選取的這四章：S、F、O、H，也就是「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其中之四。經由分析班雅明的切入方式、選取的對象、追查的源頭，進而耙梳班雅明亟欲處理的課題：「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 （二）、研究方法與架構為了深入理解班雅明處理歷史議題的思考方式，於是選定該書中四個章節，作為討論對象。那又為何選擇了 S、F、O、H 四章？綜覽全書，《拱廊街計劃》是班雅明的「碎片之書」，也就是說，書中各章皆為班雅明蒐集來的不同碎片，每塊碎片又由更細微的各段摘錄小碎片所組成。從此一角度解釋，無論選擇哪一章其實並沒有太大差別。因此，本研究假設《拱廊街計劃》每一章的碎片形式，皆能觸及班雅明思想核心。緣此，本研究採樣選用了其中四個章節，各章看似議題迥異，其實卻都有其共通點：「避開歷史性思維」，此亦即班雅明之動機。以下將針對 S、F、O、H 四章進行分析並統整，分別就其議題指向、問題意識、討論重點、以及呈現「介於中間」的方式等，藉表格示意。透過耙梳班雅明的摘錄選材與順序佈排等細節， 6. S 章卷頭語之一便提到：「不對事件發表任何評論，才是好的。」„Events profit from not being commented on. – Alfred Delvau, Preface to Murailles révolutionnaires (Paris, 1924), vol. 1, p. 4.‟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541. 4.

(13) 試圖還原各議題呈現的「介於中間」狀態，以此窺見班雅明採取「介於中間」的方式、實踐步驟、以及其核心關懷。論文章節. 二. 三. 四. 五. 標題名稱. 理想擬像：青年. 決定社會景觀的. 社會邊界：賭. 物與人複雜的交. 藝術風格. 物：鐵造建築. 博、賣淫. 互作用：變調的感官、收藏、寓言、全景…. 取材自. S章. F章. O章. H章. 社會現象. 青年藝術風格. 鐵造建築. 賭徒、妓女. 收藏. 問題意識. 1.班雅明如何看 1.為何鐵造建築. 1.為何以賭博與. 1.為何物須脫離. 歷史？. 賣淫為對象？. 功能性？. 成為現代社會景. 2.為何以青年藝觀代表？. 2.為何出現「社會 2.為何須成立寓. 術風格為對. 2.為何鐵造建築. 邊界」？. 象？. 興盛於 19 世紀？ 3.合法性如何成. 言空間？. 立？班雅明的. 現代藝術、歷史物複雜的發展過. 臨界經驗、無法. 物與人複雜的關. 討論重點.  青年藝術風. 程. 解釋. 係（物的功能. 格／現代藝術.  觀者的視野影  拒絕排除／去性、物的寓言）. 的位置. 響社會景觀. 標籤化.  清晰的假設 vs.混亂的現實. 「介於中. 理想擬像. 社會景觀. 社會邊界. 「孩子們的收. 間的歷史. 藏」／「整體」. 議題」呈. ／寓言. 現形式圖表. 研究架構 I：「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與各章綱要. 對班雅明而言，無論面向青年藝術風格（S）、鐵造建築（F）、賭徒與妓女（O）、收藏（H），都是他觀察到十九世紀社會被刪除掉的部分，其中所羅列的歷史、藝術、族群等，都是「介於中間」的狀態，這是他認為較為完整的社會現實。《拱廊街計劃》的安排方式便嘗試以這種雜亂無規律的摘錄模態呈現，看似毫不相關，卻共同透露著班雅明面對歷史的立場。這是班雅明看待物的態度及作法：「介於中間」的重點並不在於 A 與 B 的交集將給出什麼。照理說，同時列出 5.

(14) A 與 B，目的在於探究二者間相同或相異之處，但班雅明循著「介於中間」的觀察視野，尋找「相似」的部份，亦即透過對照既有史觀與新視野的角度，維持著碎片各自散落的原始樣貌；換句話說，「介於中間」是針對既有現實而提出的新視野。透過材料並置並且不詮釋的方式，重新展示長久以來，社會中「被隱藏的真實」，另外再從社會脈絡中，梳理出不可見的歷史，還原現實中的世界面貌。假若深究其問題意識與研究動機，我認為，研究架構必須建立在針對各章節的分析上，才算得上是成立，包括碎片如何被呈現、同情心又該如何察覺等等。可以說，從文本本身返回檢視其思想脈絡的作法，其實就異於其他研究。因此，本研究嘗試從看似毫無邏輯的《拱廊街計劃》中，採樣選取四個章節：青年藝術風格、鐵造建築、賭博與妓女、收藏等。另一方面，這也是班雅明在系統化歷史底下挖掘出不可見歷史的細節：對應著不同的歷史碎片，從形式上改變了面對歷史的習慣，並由此展示十九世紀不同的巴黎樣貌。從十九世紀巴黎截取的此四面向各異其趣，人、物、概念皆含納於中，卻脫離進步史觀、大敘事史觀、或者其下衍生的合法性、合科學性，自隱身的歷史陰影中掙脫，進入可見歷史區域。每一章都是「介於中間」的其中一種呈現方式，這也是「介於中間」的碎片特殊之處：表面上形式重複，卻各擁其殊異，彼此獨立存在，又互為他者。首先，「青年藝術風格」以「理想擬像」作為「介於中間」的呈現方式，重新耙梳現代藝術相異於既有歷史之處；「鐵造建築」則被視為「現代社會景觀」的代表，透過形式的改變映證時代的同時性與相對性發展，進而指出「介於中間的歷史」在發展中的複雜過程，以及歷史與「社會景觀」的關係；「賭博與賣淫」則相較於清晰的歷史脈絡，以「臨界經驗」、「無法解釋」等模糊概念，作為「拒絕排除」之前提，表徵「社會邊界」，並展示「介於中間」視野能夠保有的豐富性；而「收藏」則更直接以「孩子們的收藏」、「整體」、「寓言」等概念並置的方式，各項內部皆呈現「介於中間」、彼此之間亦為「介於中間」的展示，明示「介於中間」的複雜作用，透過不同於系統性的觀看角度，重新描述物的世界，這便指出了去除功能性的物之於「介於中間」的重要。相較於研究初期的大綱初稿，「介於中間」的歸納發現，應為最大突破。總歸可指出三處不同的思考切入點：觀看方式、架構主軸、以及內容架構。就整體而言，影響最大或者班雅明與其他觀看歷史差異最多的方式，即採取了「介於中間」討論歷史。大綱初稿主張從「碎片式」體裁關注「界線」議題，並延伸至現實世界的權力關係與意識型態，這樣的推論看似合理；然而，在更深入分析班雅明各章文本，直接或間接歸納出其觀看歷史的視野之後，認為「介於中間」的呈 6.

(15) 現方式，其實有著完全相反的觀察動線：班雅明從未將「碎片」視為一套歷史理論，他所作的只是整理歸納，並且透過這樣的陳列，使閱讀歷史者意識到既有歷史的蹊蹺。再者，大綱則著重歸納「班雅明的世界觀」，但此一假設不夠聚焦。因為班雅明的議題皆針對現代社會景觀舉例，亦即有特定物與人的關係爬梳，僅以「世界觀」論，無法觀其相對於歷史的反叛張力。三者，如前所述，班雅明挑選的每個章節皆相映社會現象而來，作為「介於中間」的碎片之一。若刻意僅以一關鍵詞統括多項視野，將喪失班雅明還原被刪除掉的歷史之活潑性，是以本研究以各章為最小單元，僅於結論交叉比對「介於中間」歷史碎片的相對位置。此三項差異，即本研究針對班雅明思想不斷修正的軌跡。這種推敲的研究痕跡正如同班雅明思想的模糊與擺盪特性，透過解讀、嘗試描述這些模糊不確定的過程，或許才能較為接近班雅明的複雜思想。總而言之，我認為《拱廊街計劃》描述的並非一種特定的概念，而是空間化後的思想佈排，研究者相當於在他創造的空間中繪製極為特殊的思想地圖。本研究針對問題意識等一連串環環相扣的疑問，析論《拱廊街計劃》中的四章節，再參酌班雅明的唯物主義者身分，假設班雅明的《拱廊街計劃》片段形式與歷史議題關係密切。正如他在[S1,3]提出：「時尚的更替，永不休止的更新，避開了『歷史性』思維；正確來說，這只能透過政治（神學）上的思維扳倒它。…」7「歷史性思維」對他而言，是立於現代思考歷史的關鍵；換言之，察覺「如何避開歷史性思維」即探問班雅明《拱廊街計劃》思想之敲門磚，也是研究者深入班雅明思想核心的途徑。接續於此，各章的重點便是從文本中耙梳班雅明如何面向十九世紀巴黎的多項議題，並針對既有系統理論拋出問題或進行反擊。透過一個個群聚空間，班雅明重新以「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擺設歷史角度的模式，由被刪除的歷史細節組成「介於中間」，凸顯以往既有史觀系統化隱藏的排除細節。這些「碎片」細節其實一直都存在歷史之中，因此「介於中間」的呈現方式，挑明了班雅明強調的歷史重點並非再行創造一套新的史觀，而是提出一種新的觀看視野，以另一種描述方式避開歷史性思維，使歷史不再落入系統化的窠臼。這種展示隱藏歷史的作法，在進步史觀或大敘事史觀等歷史性思維脈絡下不可能出現，可以說，這也是班雅明提出另一種相對於詮釋系統的歷史視野之原因。. 7. „The change in fashions, the eternally up-to-date <das Ewig-Heutige>, escapes “historical” consideration; it is truly overcome only through a consideration that is political (theological). …‟ in Walter Benjamin, The Arcades Project, 543 [S1,3]. 7.

(16) 班雅明整理資料並非為了統整某類說法或者歸納某類別，而是刻意透過這些零散資料，或者說，是被系統排除在外的「碎片」，客觀呈現同一思考脈絡下的其他描述角度，盡量避免物受到過度主觀詮釋。換句話說，S、F、O、H 等四章皆各自為「介於中間」的呈現方式，然而卻又同時是「介於中間」的其中四部份。另一方面，這些相對於既有社會現象所成形的「介於中間」，也就是另一種解讀世界的描述方式。事實上，從「介於中間」的概念觀看歷史，也是班雅明的思想總綱，而這同時也是他認為現代的特徵之一。因此，本研究不僅憑藉班雅明的生平或事蹟作根據，而是由《拱廊街計劃》文本本身，從下而上重新還原班雅明的佈局意識、材料選用背景，可以說，此即與其他研究相異之處。. （三）、文獻回顧以下文獻回顧將分別從地域和關鍵詞，將目前蒐羅到的相關文獻分作五部份，分別為：班雅明著作、中文學界研究、外文研究、班雅明與歷史、班雅明與《拱廊街計劃》。第一部分將重點放在班雅明本身的著作上，透過寫作背景、流離過程、以及翻譯狀況等等，掌握對班雅明的基本學術認知。二、三部分則分別面向中、外文學界，自班雅明歷來論著研究著眼，分別回溯中、英文世界的班雅明研究狀況。其中，在「中文學界研究」部分，將整理分析目前台灣與中國大陸的論文成果和研究方向，並舉出重要著作或譯作。雖同屬中文學界，研究間也常有互通與相似處，但無論從期刊或者學位論文，皆可看出二地因政治、社會、經濟等相異發展背景帶來的殊異。「外文研究」部分則轉向國外，蒐集歐美地區班雅明相關研究資料。試圖藉由探究歷來相關研究中的分類位置與識別度，奠基研究基礎。文後附錄另以表格形式，羅列中外學界相關著作、寫作年代、出版細目等。研究不同時期或地域的研究者便會有不同成效，有助於耙梳整體研究趨勢。第四、五部分則針對與本研究關係較為緊密的二關鍵詞為題：「歷史」與「拱廊街計劃」。班雅明思想遍及語言學、社會科學、哲學、藝術等多類，就本研究整理與觀察，認為他投注了許多心力在現代社會與歷史省思上，而《拱廊街計劃》又是他的實踐著作。因此，本研究將限縮於此二關鍵詞，探究班雅明以碎片形式書寫《拱廊街計劃》的理由，也就是「介於中間的歷史議題」成型的背景，更深入進行梳理。藉由五部份的文獻回顧，釐清本研究之研究位置，並且試圖訂定較適切的研 8.

(17) 究目標。. 1.. 班雅明著作班雅明的文章散落，目前整理彙編主要留存有德文版七卷《班雅明作品全集》. （Gesammelte Schriften）、以及六卷《班雅明書信全集》（Gesammelte Briefe）；另有英文版五卷《班雅明作品選》（Walter Benjamin: Selected Writings），選錄除了《論德國悲劇的起源》（Ursprung des deutschen Trauerspiels, 1928）和《拱廊街計劃》（Das Passagen Werk, 1982）。8目前關於班雅明中、英文研究的資料源頭不外乎此。其中，關於本文的研究對象《拱廊街計劃》，與之相關的最早筆記出現在一九二七年，當時班雅明從莫斯科回到柏林後，開始蒐集一些關於巴黎的剪報。一九三三年，因躲避納粹，班雅明逃亡至巴黎，經阿多諾（Theodor Ludwig Wiesengrund Adorno, 1903-1969）引薦，為移往紐約的法蘭克福學派《社會研究雜誌》（Zeitschrift für Sozialforschung, 1932-1947）撰稿，隔年正式成為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成員，每月獲五百法郎研究費。為兌現資助，班雅明提出六章《巴黎拱廊街計劃：一個辯證意向》的研究大綱（後改名為《巴黎：十九世紀的首都》（Paris, the Capital of the Nineteenth Century））。一九三七年，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 1895-1973）同意班雅明以唯物觀點論述波特萊爾，後續才將其中一章發展成為《波特萊爾：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Charles Baudelaire: A Lyric Poet in the Era of High Capitalism）。然而，一九三八年九月，當班雅明將《巴黎：十九世紀的首都》第二章〈波特萊爾筆下的第二帝國巴黎〉（The Paris of the Second Empire in Baudelaire）寄往紐約法蘭克福交稿，卻被以不構成理論結構，僅為資料堆砌為由，退稿要求修改；而後修訂的第二版文稿即〈論波特萊爾的幾個主題〉（On Some Motifs in Baudelaire），一九三九年七月寄出，發表於《社會研究雜誌》第八卷。隔年，一九四零年，班雅明結束生命，《巴黎：十九世紀首都》成為未完成作品。9. 8. 華特‧班雅明，《啟迪：本雅明文選》，張旭東、王斑譯（香港：牛津大學，2012），頁 339。附錄開頭即對班雅明之現存作品簡述。《班雅明作品全集》（Gesammelte Schriften, eds. Rolf Tiedermann, Hermann Schweppenhaeuser,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1972-1989）、《班雅明書信全集》（Gesammelte Briefe, eds. Christoph Goedde and Henri Lonitz, Frankfurt am Main: Suhrkamp Verlag, 1995-2000）、《班雅明作品選》（Walter Benjamin: Selected Writings, eds. Michael Jennings, Howard Eiland, Gary Smith,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2005） 9 參見 Rolf Tiedmann, „Dialectics at a Standstill: Approaches to the Passagen-Werk‟, The Arcades 9.

(18) 班雅明的著作從一九一三年至一九四零年期間產量豐碩，無論旅行途中或戰爭時期，皆持續產出。由其作品列表，可看出廣博的關注層面，文學如普魯斯特與卡夫卡、語言如人類整體語言與翻譯美學、藝術如超現實與機械複製攝影等。由此可察覺，班雅明的作品反映了其所身處的環境，而這些時代處境毫不保留地展示於後期的《拱廊街計劃》各章中。以上可看出班雅明不排斥作品中呈現不同形式的書寫面向，正如他認知的各領域皆擁有各自樣貌一般。因應不同情境，自該生成相異的自主系統／寓言空間，這樣的空間呈現，可以說除了勾勒出其世界觀之外，更從各個系統的綜合中，進一步使班雅明其人與思想顯得清晰。. 2.. 中文學界研究10 相較於歐美六、七零年代興起的班雅明熱潮，11班雅明在中文學界的研究遲. 至八零年代末期方才引進相關著作譯本與美學思想概述，而中文專書（九零年代末期）出版整體而言又略晚於中文期刊論文（九零年代初期）。面對這樣的現象，有學者認為譯本的出現時機，是想透過班雅明看待現代化衝擊的「進步」說法，給予翻譯當時同處於強烈現代化、甚至中西文化衝擊下的社會一份指引；依此說法，班雅明於中文學界崛起的時機，相當於為新舊時代的轉折點，以先驅的姿態，展示個人與歷史距離的示範。12 中文學界的班雅明研究大致可分作：生平與著作介紹、整體思想剖析、原著翻譯、以及關鍵詞延伸等四種常見類型，各類皆有交互跨用之例。早期研究多以整體綜觀為主，即前三類型，近期則偏重第四類。除此之外，由於班雅明本身研究範疇甚廣，連帶著他的相關論著亦有眾多面向，探討包含精神式的救贖美學、現實與非真實之間的拉鋸、兒童教育、個體與群體的微妙共存關係、大眾文化生 Projec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929-945.；以及王人英，〈班雅明筆下的《新天使》密碼〉王人英，〈班雅明筆下的《新天使》密碼〉，《世安美學論叢系列 I：2008-2013─在現代性的廢墟上》（2010），頁 63-64。 10 中文學界班雅明相關理論研究詳情，請見附錄：表一。 11 1955 年，阿多諾整理其著作，出版德文《班雅明選集》二卷。隔年，「新左派」（New Left）興起，歐美日等國大學生批判舊有共產與社會主義政黨，反對溫和專制主義、並主張關注弱勢，此運動便受法蘭克福學派「批判理論」影響極深。因此，涵蓋班雅明在內，法蘭克福批判思潮達到高峰。接續，1978 年出版《班雅明書信集》、1972-1989 年間亦陸續出版七卷《班雅明全集》。法蘭克福學派熱潮可參閱巴托莫爾著，廖仁義譯，《法蘭克福學派》，頁 4。 12 劉紀蕙，〈談《啟迪：本雅明文選》一九九八年以中文出版之意義〉，《中央日報副刊閱讀版》 (1999/07/01)。劉紀蕙提到 1998 年出版的《啟迪》序言中，張旭東想藉著班雅明的作品翻譯呼應當時中國現況，期望讀者能以更成熟的態度反思當代個人與歷史的微妙處境。 10.

(19) 活與藝術（電影、攝影、建築、小說…）、現象與城市現代性的互動等等。班雅明思想最初由中國大陸地區譯為中文，以《發達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論波特萊爾》（1989）與《啟迪：本雅明文選》（1998）等專書為首，《讀書》雜誌也在一九八八至一九八九年間頻繁連載介紹，其他期刊雜誌陸續跟進。對中國大陸學界而言，八零年代引進班雅明思想，除了傳遞歐洲新知識，更視其為反映時代之媒介，寄予其拯救社會的使命。13 台灣地區最早的班雅明特輯則集結於一九九三年時的《當代》雜誌，內容包含三篇班雅明相關文章：還學文〈班雅明和他的思想─黨外馬克思主義者〉、張錦忠譯班雅明文章〈旅行與犯罪小說〉、以及鄭培凱譯英國文藝理論家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 1943-）的〈班雅明與布萊希特的文藝觀〉。事實上，更早在一九九一年，張錦忠與陳瑞文即分別從語言哲學與美學的面向介紹班雅明，14 繼而指出台灣的班雅明美學熱潮，其實源自於「台灣攝影工作室」當時出版的二本班雅明選文譯本：《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1998）與《說故事的人》（1999）。 15. 以前者為例，透過班雅明二篇文章〈攝影小史〉（A Short History of Photography）及〈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its Technological Reproducibility），「靈光」作為貫穿關鍵詞，攝影與藝術作品皆作為省思現代性的媒介。眾多學者對於「機械複製」或「靈光」的概念進行延伸與映證，陳瑞文和高千惠即直接地強調複製藝術品消失的靈光，認為是新時代的精神再生，從純粹美學的儀式轉變成為帶有政治意涵的過程。16就此，高千惠另一篇文章更針對「機械複製」，結合在深圳大芬油畫村執行的實際案例，探究「戲仿」的藝術性。藉由山寨版藝術、「反─美學」等關鍵詞，討論靈光取決權應歸於何處，甚至回溯藝術史，重啟對杜象（Marcel Duchamp, 1887-1968）和安迪‧ 沃荷（Andy Warhol, 1928-1987）藝術挪用之思考。17. 13. 張旭東，〈從資產階級世紀中甦醒：本雅明與當代中國文化意識〉，《讀書》第 11 期，1988，頁 2。文中提到：「這樣一個爆炸性的理論話語空間自然同當時中國複雜的社會、經濟、政治環境密切相關，更與八十年代特定的意識形態氛圍和知識份子心態彼此呼應…。更多地成為八十年代中國變革的一種此時此刻的文化表象和徵候。」 14 參見張錦忠，〈言本的傳譯性與譯人的天職──班雅明語言哲學翻譯初論〉（1991）、陳瑞文，〈美感起因的辯證：班雅明的美學〉（1991）。 15 陳瑞文，〈靈光消逝與前衛藝術──班雅明對於技術世紀的悲觀預言〉，《藝術觀點》第3期（1999），頁 87。 16 高千惠，〈物象有覺的班雅明〉，《藝術家》第 385 期（1997），頁 271-272；陳瑞文，〈靈光消逝與前衛藝術──班雅明對於技術世紀的悲觀預言〉。 17 高千惠，〈「班雅明計畫之後」：當代仿挪藝術的複製與生產之思考〉，《藝術觀點》第 46 期（2011）， 11.

(20) 由於班雅明研究面向自由度大，不同研究者各循其學術背景取材，再深入論析，例如現代城市美學、文藝理論、藝術哲學等。在藝術面向之外，專書部分如石計生《閱讀魅影：尋找後班雅明精神》（2007），則從文化面向，刨探班雅明的美學概念。逕從盧卡奇（Lukács György, 1885-1971）、城市、閱讀等三方面，分別闡述班雅明的「遊手好閒者（Flâneur）」概念如何影響城市意象，同時也從精神與文化層次評析班雅明美學。其所提出的「圓現象閱讀」一詞，便是根據心理分析學家拉岡（Jacques Lacan, 1901-1981）理論為基底，審視波特萊爾的巴黎漫步與現代詩創作的關係，並探討觀者處於個體與群體之間的位置，強調「同一」與「差異」為同時存在、並可協調運作的一整體。書中還提及常見的「真實性」議題：他認為若以「圓現象閱讀」的方式探看「真實」，眼前一切其實都只是當下暫時、權宜式的狀態。這種說法不啻於加入中國哲學思想，提供另一種關注班雅明「本真性」的角度，映證班雅明疑慮的「真實」，實非一成不變，而是持續處於變動狀態之中。18 有趣的是，針對期刊與博碩論文部分，整合分析目前台灣和中國大陸二地的班雅明研究，會出現一些不斷重複的關鍵詞，但這些關鍵詞卻因地域與社會背景差異，發展出相當歧異的研究發展取向，其中最大的差異，在於選取的範圍與操作的方式。台灣的班雅明研究範圍多落在「文學」、「跨界藝術創作與理論」、「漫遊者」、「科技運用」等四類：「文學」主要以班雅明的翻譯理論〈譯作者的任務〉作為出發點。自早期的班雅明研究始，便以文藝與翻譯理論佔大多數，19尤以〈翻譯者的任務〉為基點，討論原文與譯本轉換之間的模糊地帶。稍後，班雅明思想運用於藝術的趨勢後來居上，筆者統稱為「跨界藝術創作與理論」，以班雅明思想作為其中一支點，另外尋找理論或創作形式進行對話，理論方面包含了笛卡爾（René Descartes, 1596-1650）、阿多諾、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德勒茲（Gilles Deleuze, 1925-1995）等；20藝術創作方面則如蘇聯導演愛森斯坦（Sergei Eisenstein, 1898-1948）、德國藝術家保羅克利（Paul Klee, 1879-1940）、頁 128-135。 18 石計生，《閱讀魅影：尋找後班雅明精神》（台北：群學，2007）。討論「圓現象閱讀」時，作者以約翰‧艾利斯（John Millott Ellis，1831-1894）, Against Deconstruction(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89), 120.作說明：「意義不存在於作者的心理過程─那是觀察不到且無法發掘的，意義存在於作者使用特別語言系統所呈現的文本之上。」 19 張錦忠〈言本的傳譯性與譯人的天職──班雅明語言哲學翻譯初論〉（1991），以及黃惠華〈翻譯／轉形：論華特‧班雅明[譯者之責]〉（1996）。 20 參見蔡翔任，〈技術、靈光、與政治擬造─海德格與班雅明〉（2001）、林純如，〈如何審視藝術？以阿多諾與班雅明「文化工業」之美學分析〉（2008）等。 12.

(21) 當代藝術等。21根據量化數據，即可清楚看出文學與藝術二研究聚落的比例大幅領先；而就論文統計與刊物載體來看，能明顯觀察出台灣近三十年來的班雅明研究者，以文學背景研究者居多。22這從前述「台灣攝影工作室」早期翻譯出版的二本小書，亦可一窺台灣學界以藝術與文學作為關注班雅明的傾向重點。至於中國大陸的研究關鍵詞，則落於「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現代性」、「拱廊街計劃」等四大類。其中與台灣最為相似的研究取向在於「現代性」，亦即「漫遊者」的主題上：藉由班雅明塑造出的波希米亞文人形象，各自向市場生態、建築、都市文化、日常生活等美學意義發展。另一方面，中國大陸學界較為重視班雅明在「馬克思主義」、「歷史哲學」面向的論著或觀念，此與台灣學界近來著重發展「跨界藝術創作與理論」、「科技運用」之趨勢為近來差異甚大。就歷史與社會層面而言，此一現象可再次歸因社會背景於一九六零年代以來的極大轉變：中國大陸自推行「新文化運動」以來，馬克思列寧主義與國家社會主義跟著傳入，從此便在保存中國文化與西化之間掙扎。23同時期，台灣則盛行自由經濟，遂面臨國內市場飽和問題，而改出口貿易；基於這樣的背景，社會積極發展資本主義，進而帶來數位科技的發展，人們因此邁入資本主義社會，24進而擴張成另一個機械複製的階段。25因此，藉由〈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一文提出的科技時代現象、以及科技與藝術的跨域必然性，加之衍生出許多關於數位影像、影像政治、藝術作品靈光，台灣的班雅明研究面向了當代藝術與科技時代的關係、以及跨界藝術運用於當代藝術的現況、展望以及挑戰。上述可見，中國大陸與台灣的班雅明研究各異其趣。筆者認為，這是因為班 21. 參見王人英，〈班雅明筆下的《新天使》密碼〉（2014）、曹筱玥，〈以班雅明機械複製時代美學觀談數位互動裝置之創作內涵〉（2015）等。 22 國家圖書館期刊文獻資訊中鍵入「班雅明」搜尋：檢閱資料共八十三筆，最高的為語言文字學（38 筆）、藝術（23 筆）、社會科學（8 筆）、哲學（4 筆）、史地總論（4 筆），而刊載這些論文比例最高的在《中外文學》（12 筆）、《當代》（8 筆）、《淡江外語論叢》（5 筆）（檢索日期：2016/07/24）。 23 〈巨變時代的世界觀──《讀書》十年文選座談會摘要〉（2007/10/04）。與談人張汝倫反思 1980 與 1990 年代之後，中國學界多追求西方理論，而不重視現實社會的憂心：「1990 年代以來…我們經常談到馬克思‧韋伯，去看他的傳記，他一生關切著人類的問題、歐洲的問題、西方的問題、德國的問題，都是很現實的。但我們在專業性這樣一種很漂亮的修辭和表達之下，缺失了我們對現實的關注。」http://www.snzg.cn/article/2007/1004/article_7217.html（檢閱日期：2015/01/12）。 24 安東尼‧紀登斯（Anthony Giddens），胡宗澤、趙力濤譯，《民族──國家與暴力》（The Nation-State and Violence）（臺北縣：左岸文化，2002），頁 151-153。紀登斯認為「資本主義社會」成形於十九世紀之後，並提出其主要包含「分立的經濟領域造成了政治和經濟的分離」、「國家與獨立經濟在制度上的聯合大幅影響國家統治模式」等五項特徵，本文就此推論這因如此不同的社會背景，使得台灣與中國的班雅明研究分別朝向了目前的分野。 25 邱誌勇，〈網路空間的影像政治：從數位化藝術影像談起〉，《資訊社會研究》，第 15 期（2008），頁 117。文章開頭即提到：「在這個階段裡，資本主義將藝術影像加以複製並數位化（digitization）至網路空間上，並強勢地將藝術複製影像納編（incorporated）進其經濟範疇裡。」 13.

(22) 雅明思想原本關注的即整個時代的變動，致使研究其理論便也忽視不得同時代的橫軸成果。至於班雅明的相關理論之中文譯作，26列舉二書為例。班雅明好友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 1906-1975）在一九七三年幫班雅明編輯文集 Illuminations 時，以傳記書寫形式完成序言：〈華特‧班雅明：1892-1940〉（Walter Benjamin: 1892-1940），分別收錄三部分──「駝背人（The Hunchback）」、「黑暗時代（The Dark Times）」、「潛水採珠人（The Pearl Diver）」，藉此回顧班雅明其人與思想。文中頻繁引用班雅明與友人的書信往返集、其著作包括〈歷史哲學論綱〉在內等作品，例如第三部分提到班雅明作為收藏家，便梳理了其人格特質、成長生平、或書寫作品時的原則，希望藉由這種思想殘片的形式，使讀者下意識以為字句間皆為班雅明的喃喃自語，或只是他以一個近似說書人的角色，讓文字彼此對話著，既客觀又帶有感性地訴說著他者的故事。漢娜‧鄂蘭這篇傳記形式的文章，召喚回班雅明一直盼望的「死亡」回返，27由此書的初版年份，可以說，鄂蘭是最早為班雅明設立學術價值與位置的學者。另外亦採用評傳形式紀錄班雅明的文章，還有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收錄的〈土星座下〉。文中提到，班雅明選擇書寫對象時，會特別挑選，用以回應自己身上帶有的「憂鬱、淡漠、專注、延遲」的「土星氣質」。例如巴洛克戲劇因為有「土星性格的淡漠憂鬱」（Saturnine acedia）而顯得戲劇化；其他如班雅明常提起的波特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 1821-1867）、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1871-1922）、卡夫卡（Franz Kafka, 1883-1924）等人，桑塔格稱他們也都呈現此特殊氣質。雖然與鄂蘭的〈華特‧班雅明：1892-1940〉皆以班雅明為對象的短篇評傳，但在內容上卻有所差異，以書名為例，即可看出清楚察覺：鄂蘭以一則客觀、看似不帶情感的紀年形式為題，並不預設班雅明的特質，而〈土星座下〉則直接指出桑塔格認為最能彰顯班雅明的「土星氣質」。桑塔格甚至指出：「班雅明將他自身，他的氣質，都投射到所有作品的主題裡，而他的氣質也決定了創作方向，選擇與他氣味相投的加以發揮。」28，他強調的是班雅 26. 班雅明相關翻譯著作出版詳情，請見附錄：表二。華特‧班雅明，〈講故事的人〉，《啟迪：班雅明文選》，頁 130。「在現代社會，死亡越來越遠地從生者的世界中被推移開。」對班雅明而言，想要在快速變遷的二十世紀現代社會中尋回傳統生活中的永恆，只有「死亡」一途能辦到，他所指稱的「死亡」是寓言式的，就像是靈光的「消逝」、卡夫卡對真理的「放棄」，才能重新以新的姿態觸及新與舊文化的核心。 28 Susan Sontag, “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Under the Sign of Saturn (New York: Vintage Books, 1981)；中譯本─廖思逸、陳耀成、姚君偉譯，〈土星座下〉（台北市：麥田出版，2007），頁 143。桑塔格為七位在思想或個人特質上帶有所謂「土星氣質」的藝術家或理論家書寫評論，並且集結成冊，例如華特‧班雅明、羅蘭巴特等。 14 27.

(23) 明刻意驅離自己的邊緣性，藉由土星的遲緩與憂鬱特質，緩慢地凝視時間與空間，並灌注至凝視對象的土星特質面，擺進其建立起的寓言式空間中，其實這種說法，便是從班雅明作為「收藏家」的角度書寫。可以說，桑塔格關注的是班雅明的人格與學術特質；相較於此，鄂蘭陳列的卻是班雅明的生命過程，或者更精確地說，是他與時代的碰撞關係。另一譯作《瓦爾特‧本雅明或走向革命批判》（Walter Benjamin or towards a Revolutionary Criticism），特里‧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 1943-）則從政治角度切入，即便與本研究的立場不甚相同，但書中不以片面詮釋的方法理解班雅明的碎片書寫，反倒將研究作為作者和理論者的對話平台之作法，對本研究欲貼近文本觀察的期望具一定程度影響。伊格爾頓在序言中即指出他的書寫與班雅明的話語之間，「並非是一種反思或複製的關係，而更像兩種話語疊加而產生出第三種話語」。29透過馬克思主義、巴赫汀（Mikhail Bakhtin, 1895-1975）的狂歡概念、以及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 1898-1956）、艾略特（T. S. Eliot, 1888-1965）等作家為對象，重新耙梳班雅明對歷史哲學、德國悲劇寓言、文本修辭特性等革命面向，並且提出對革命批評的疑問及其潛力，甚至從靈光和商品的討論，呈現藝術的政治革命特性。藉由整理中文學界的班雅明的研究成果，包括專書、學位論文、專文、譯著等，回頭定位本研究：有別於選取單一概念對照應用層面，本研究與既有研究差異之處，在於片面節錄運用的作法僅僅延伸了班雅明所採集的資料，而非真正探求其思想本身。本研究將以《拱廊街計劃》一書為核心，透過一步一步分析文本的過程，析究班雅明的觀察途徑與動機，加之以台灣與中國作為主要對照組，而不只是從某片段概念、某事件、甚至建築體本身理解。. 3.. 外文研究30 歐美的班雅明研究早於二十世紀中期就開始，一九七二年至一九八九年間出. 版《班雅明全集》之後，更是在九零年代成為顯學。專書與專文產量皆十分豐富，其中也有許多關於班雅明各類選文輯彙編。史丹佛大學出版的 Benjamin’s Ghosts: Interventions in Contemporary Literary 29. 特里‧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瓦爾特‧本雅明或走向革命批判》（Walter Benjamin or towards a Revolutionary Criticism），郭國良、陸漢臻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5），頁 i。 30 班雅明外文研究詳情，請見附錄：表三。 15.

(24) and Cultural Theory，序言即引用班雅明《柏林童年》的〈幽靈〉一文所提到關於鬼魂的經驗，31延伸作為班雅明直到現代，還是對各方面有著像是鬼魂般如影隨形、無處不有的影響，研究層面從德國、文學、文化研究，更擴及到了建築、視覺藝術、藝術史、影像研究、人類學、溝通理論、社會學、神學、歷史學、政治學、以及哲學等等。32根據這些範疇，編者 Gerhard Richter 將集結的十四篇文章區分為四種面向：影像文化、本真性經驗、歷史反思、邊緣形象，藉此回顧班雅明帶給現代社會的影響。與 Benjamin’s Ghosts 同時出版的，還有 Graeme Gilloch 的 Walter Benjamin: Critical Constellations，此書分類的涵蓋範圍較廣，共有文化碎片化、消費商品化、都市化、大眾媒體與複製、科技變異、歷史進展等六面向。相對於 Benjamin’s Ghosts 的領域分類，Gilloch 較偏向以議題的方式呈現班雅明思想。他提出的主要問題訴求，即在於思辨「班雅明的現代批評能否被理解為『後─現代性的前歷史』？」論辨過程將班雅明定位為現代思想的關鍵角色，指其立於現代浪頭重要的起承位置，一定程度影響到同期或後期理論家，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1980）、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 1924-1998）、德希達（Jacques Derrida, 1930-2004）、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 1929-2007）。33 上述二書的分類偏向社會或文化層面，‘With the Sharpened Axe of Reason’: Approaches to Walter Benjamin 一書則出現較為不同的分類。除了出現常見的現代性與後現代的專文之外，較為特殊地，另還集結了以下討論面向：從女性主義或性別的角度論文學與《拱廊街計劃》中的欲望、兒童文學與兒童教育等。34例如 Sigrid Weigel 的文章即提到小說家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1923-1985）的作品如《看不見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與班雅明的書寫皆為解構形式，只是卡爾維諾的描述方式強調想像的力量，其城市以男性神話為基底，卻總渴望著擁有陰性特質；而班雅明的城市，Weigel 則認為他以地質學的書寫方式，尋覓並試圖解讀「城市的視覺與身體空間」。35. 31. Gerhard Richter, “Benjamin‟s Ghosts,” Benjamin’s Ghosts: Interventions in Contemporary Literary and Cultural Theor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1. „A ghost had appeared to me. I could hardly have described the site of its workings. Yet it resembled somebody I knew, but who was inaccessible to me.‟引文中譯可參閱《柏林童年》，王涌譯（臺北市：麥田城邦文化，2012），頁 110。 32 Gerhard Richter, “Benjamin‟s Ghosts,” 2. 33 Graeme Gilloch, Walter Benjamin: Critical Constellations (UK: Polity Press, 2002), 234-236.此問題原文為：“Could Benjamin‟s critique of modernity be understood by an archaeologist of our „recent past‟ as the „prehistory of post-modernity‟?” 34 ‘With the Sharpened Axe of Reason’: Approaches to Walter Benjamin, Ed. by Gerhard Fischer (BERG, 1996), 4. 35 Sigrid Weigel, “Reading/Writing the Feminine City: Calvino, Hessel, Benjamin,” „With the 16.

(25) 傳記方面，以法國哲學家與評論家 Bruno Tackels 出版的 Walter Benjamin: Une vie dans les textes（2009），以及 Howrad Eiland、Michael W. Jennings 近期合著的 Walter Benjamin: A Critical Life（2014）為人熟知。36前者從文本脈絡分析回溯班雅明其人；後者則從作者本身出發，專注於其生涯過程，從評論、政治等面向反映其生活經驗，其中涵蓋了對班雅明的論著，如〈機械複製時代的藝術作品〉、波特萊爾相關文章、以及《論德國悲劇起源》等，進行深度剖析。另外，Esther Leslie 的 Walter Benjamin，更是早期研究班雅明生涯與學術發展的評傳，概分作六階段，紀錄班雅明生命中的轉折經歷。有趣的是，在後記中，Leslie 從文化層面切入，列舉了數項與班雅明相關的藝術創作，其中包含針對其經歷甚至其時代背景展開的紀錄片和虛構小說、或受其思想影響創作的版畫、繪畫、影像、裝置藝術等等。 37. 再者，關於班雅明的外部研究，若往前回溯，最早可推至一九九零年的 The Dialectics of Seeing: Walter Benjamin and the Arcades Project（1990）這本重要的班雅明研究專書。此書出版前，歐美學界多以翻譯班雅明著作為主，這本書可說是最早以專題形式論述班雅明的專書之一，也是完整研究《拱廊街計劃》的先驅。從此書被其他班雅明研究專書引用的頻率，可映證其重要性，許多研究便以此作為發展起點，發展出不同面向研究。Susan Buck-Morss 將內容劃分成三部分：第一部份，分別從時間和空間軸回顧班雅明的成長與學術發展。時間軸主要以《論德國悲劇起源》（1925）與《單行道》（1928）為引線，透過共同觸及的寓言主題，重新審視班雅明充滿矛盾的生命特質和學術歷程；38空間軸則另以四座城市── 巴黎、莫斯科、那不勒斯、柏林為基點，分別從政治革命家與童年的角度，回顧班雅明的布爾喬亞身份、以及神秘文明的背景養成。第二部份的四則小標則以類. Sharpened Axe of Reason’: Approaches to Walter Benjamin, 6. 36 David Ferris, “David Ferris reviews Walter Benjamin: A Critical Life,” review of Walter Benjamin: A Critical Life, by Howard Eiland and Michael W. Jennings, Chicago Journals, July 09, 2015, Critical Inquiry, http://criticalinquiry.uchicago.edu/david_ferris_reviews_walter_benjamin_a_critical_life/. 37 Esther Leslie, Walter Benjamin (London: Reaktion Books, 2007), 219-226.文中舉例的相關藝術作品：David Mauas 於 2005 年拍攝完成的 Who Killed Walter Benjamin?片中重返數處所謂的「犯罪現場」，如西班牙邊界 Port Bou 小鎮、班雅明曾下榻的飯店等，以紀錄片的方式提示何為班雅明的致命殺機；小說則如 Jay Parini 的 Benjamin’s Crossing (1997)、Bruno Arpaia 的 The Angel of History (2009)，班雅明於故事中皆成為主角；R. B. Kitaj 創作了油畫 The Autumn of Central Paris (after Walter Benjamin)(1973)、Valerio Adami 亦以思索中的班雅明為原型，創作石版畫 Ritratto di Walter Benjamin(1973)。 38 Susan Buck-Morss, The Dialectics of Seeing: Walter Benjamin and the Arcades Project, 18.《論德國悲劇起源》（1925）與《單行道》（1928）成書年代相近，內容相似但風格卻不同：前者試圖隨著文章推進，解除寓言在巴洛克戲劇中的重要性；而後者則從各項日常物品中尋找並轉化成寓言；換言之，前者班雅明試圖要呈現的是解構後的零散碎片，而後者則是經由一個構想的世界而重新組裝聚合的碎片群。 17.

(26) 似文字遊戲的排列組合呈現，針對神話、自然、歷史三項概念，探討四個班雅明感興趣的理論面向。39第三部份則立基於第一與第二部份的分析上，更深入地從班雅明的歷史觀，審視《拱廊街計劃》的時間層次。最重要的，Buck-Morss 此書以時間與空間作為主要分析架構，應用連結至社會學、甚至展覽領域等，因此，同時也是班雅明外部研究的早期發源。另有諸多以班雅明思想中的關鍵詞進行延伸的專論，例如關於「本真性」議題，早於一九九八年，The Actuality of Walter Benjamin 一書中便集結了十一篇相關論文，從空間、圖像、傳統與現代、記憶等面向，深入探討班雅明面向現代性，所呈現沒有清楚界線的「真實」說法。40其中，像 Zygmunt Bauman 便在„Walter Benjamin, the Intellectual‟一文中，針對他將班雅明視為知識份子的原因，藉 Maurice Blanchot 一段話援以為證：. 當我們回答了肯定的答案，便會同時失去了一些特定、確切、直接，以及另外一些開放、豐富的可能性…可能性，指的不僅是什麼是可能的。透過可能性，更應該要看到那些少於現實的。可能性在這個新陎向中，是高於現實的…它建立了現實與基礎。41. 現今討論「真實」的理論基礎中，雖然還有更多其他說法，但 Blanchot 的這種說法已經成為極普遍的一種。Bauman 宣稱，這也是他主張班雅明應該被視為是「可能性」的哲學家與實踐者之理由。 Graeme Gilloch 則針對班雅明與「城市」的關係出版的專書 Myth and Meteropolis: Walter Benjamin and the City，即從城市的面相、現象學、神話、歷史、政治等，討論班雅明筆下的城市空間。Gilloch 關注的是：「班雅明的「城市」 39. Susan Buck-Morss, The Dialectics of Seeing: Walter Benjamin and the Arcades Project, 56-57.第二部份四個小標為„Natural History: Fossil‟、„Mythic History: Fetish‟、„Mythic Nature: Wish Image‟、 „History Nature: Ruin‟，分別討論《拱廊街計劃》作為十九世紀非歷史、班雅明的進化論批判、收藏品意味著新科技與烏托邦想像之間的辯證、以及波特萊爾的現代性寓言，Buck-Morss 認為這種區分小標的做法，能回應《拱廊街計劃》多元卻又有節制的書寫特色。 40 The Actuality of Walter Benjamin, edited by Laura Marcus and Lynda Nead, Lawrence & Wishart: London, 1998. 41 Zygmunt Bauman, „Walter Benjamin, the Intellectual,‟ The Actuality of Walter Benjamin, 74. „dans le Oui de la réponse, nous perdons la donneé droite, immédiate, et nous perdons l‟ouverture, la richesse de la possibilité...La possibilité, ce n‟est pas ce qui est seulement possible et devrait etre regardé comme moins que réel. La possibilité, en ce nouveau sens, est plus que la réalité... La plssibilité établit la réalité et la fonde.‟ (Maurice Blanchot, L‟Entretien infini, Paris: Gallimard 1969, 14,59.) 18.